朱新禮從農村來 奔農業去

　　“匯源果汁老總，竟然在《鄉村愛情交響曲》里客串自己！”當《鄉村愛情交響曲》第9集一播出，眼尖的網友就認出，劇中想要在象牙山村建分廠的匯源果汁老板，就是匯源集團的董事長朱新禮本人。
　　雖然被網友們戲稱為“史上最牛客串”，但《鄉村愛情》系列劇中對于鄉村遭遇經濟巨變后的描述，以及生活富裕起來后的農民在心態上的微妙變化，真實而生動。
　　而朱新禮的本色出演，也昭示了這位從農村走出來的企業家除了匯源果汁之外，回歸農業開辟的另一塊新版圖：有機農業。
　　
　　2011年5月6日，在北京順義匯源總部的一間會客室里，匯源集團董事長朱新禮穿著灰黑西裝、淺藍襯衣，斜倚在沙發上，在三個多小時的交談中，他基本上都是笑呵呵的。據說，朱新禮近來進軍上游有機農業的步伐一直沒有停頓。匯源在密云建了一個1500畝的有機農業示范園，又與德州市政府合作，建成1萬畝有機農業示范園。
　　朱新禮的選擇不無道理。盡管在高濃度果汁占據了52%的市場份額，但是在低濃度果汁這一塊市場，匯源并不擅長，只不過占據了6%～7%的市場份額。
　　而對于農村出來的朱新禮來講，他更希望做產業的上游供應商。與農民和土地打交道，牽涉上百億資金的產業，更符合這位喜歡宏大場面、又有鄉土情懷的涉農企業家的夢想。
　　有機農業，能否為朱新禮帶來第二波事業高潮？
　　
　　高成本的有機機會
　　做有機農業成本極高，首先不用化肥，果樹、蔬菜自然生長，成長期長、產量低，施化肥的桃樹3年掛果，但有機的得等4年了。施化肥的蔬菜一個大棚能產萬斤，但有機只有五六千斤。其次，只用生物制成的有機農藥，效用有限。打普通農藥，一小時病蟲就掉干凈，有機農藥還得等病蟲吃到帶農藥的葉子才能掉下去。有些病蟲害目前技術受限，為了避免傳染，只能毀掉整個大棚的菜。這對于種植人員來說是種打擊，“就跟養個狗、貓，突然生病沒了一樣，心里完全不是滋味。毀掉大棚，是情感與理智的煎熬。”在密云匯源基地的負責人李同偉這樣告訴記者。
　　匯源的有機蔬菜，售價15元1斤，通過“城市夢想農莊俱樂部”這一渠道，配送到別墅區、高級公寓的住戶。另外，還直接與一些大公司合作，提供給他們的員工食堂。
　　1993年，因通貨膨脹的緣故，農副產品大幅度提價，這激發了農民種地的積極性，糧食產量穩步增長，1998年創造了歷史最高水平，人均糧食產量達411公斤。但供大于求，農產品價格大幅度下跌，甚至收購價低于成本價。
　　對此，朱新禮說，“中國農民種地種了五千年了，哪個農民真正種地發大財啦，也可能發點小財，但是發不了大財。”
　　無論是經濟學家，還是企業家，均認為農業規模化生產才是未來的致富之路。中國農科院專家吳敬學認為，除非中國建成全覆蓋、無縫隙的農村社會養老、醫療保障體系，才能實現土地流轉的順暢。只有這個前提建立起來，才會實現大規模的規模化農業生產。
　　在此之前，中國的農民絕大多數還會延續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耕作方式。
　　而這也正是朱新禮的機會，也是考驗。
　　回歸農業就要舍得投入
　　做果汁離不開農業，而回歸農業就要舍得在農業上投入。朱新禮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僅山西省的萬榮縣，匯源就有5個合作的蘋果園基地，種植面積共19.6萬畝，預計產量37萬噸。
　　匯源的果園基地采取合作社的形式，農戶按村、按地塊分編號種植，有專門的植保管理員監督，使用肥料與農藥都需要記錄。
　　而在四川省重慶市的萬州區，匯源建立了一個無公害的柑橘苗木示范基地。柑橘的苗木從國外引進，以6元1棵的價格賣給果農，到柑橘成熟季節，匯源再收購加工。
　　西起重慶市江津區，東至三峽之末湖北宜昌，這一片三峽庫區被劃做三峽庫區優質柑橘產業帶，匯源在庫區擁有3萬畝柑橘示范園。
　　目前，匯源與果農合作有三種模式：第一種是到水果收獲季節，技術人員直接到果園驗收；第二種是與果農簽保護協議，果農按照匯源的要求種植、管理，匯源負責收購，有一個最低保護價——山西的萬榮即屬于這種；第三種是匯源直接向果農提供苗木、技術以及田間管理，這是匯源現在和未來的發展方向。
　　2002年，匯源在重慶萬州建成一個年產30萬噸的果汁加工廠。中國柑橘研究所前所長、現重慶柑橘產業化有限公司首席顧問沈兆敏教授一開始建議先建原料基地、后建加工廠。朱新禮說，建10萬噸也是建，20萬噸也是建，30萬噸也是建。我要建就建30萬噸。沈兆敏問他，這樣投資是不是太大，太浪費了？朱新禮回答：浪費？要是加工的時候生產能力趕不上，怎么辦？沈兆敏一下子覺得這是個做大事的人。朱新禮另有想法，先超前建廠，讓果農放心去種柑橘，不愁銷路。
　　
　　農業不僅要扶植還要制約
　　朱新禮認為，過去30年來，中國農業是落后的，由于機制的問題，讓千家萬戶農民單兵作戰，無力搞科技化、集約化、規模化的經營，在貧困的壓力下，造假成為一個突出的問題。近幾年國內屢屢爆發食品安全問題，蒙牛、伊利、雙匯等數一數二的企業都牽涉進去，源頭來自于散戶提供的產品不合格。“5億農民你不能用5億人的執法部隊去管農民，你一個人盯一個，你盯不過來的，這個管理成本太高了。”
　　目前，他投入的有機農業正在嘗試解決這個問題。
　　做果業的時候，匯源的員工遭遇過這樣的問題：匯源與果農簽訂合同，交付定金后。到了收購季節，因部分中間商收購價格更高一點，果農直接反悔，賣給中間商，而不履行與匯源的合同，將定金退回。
　　于是在萬州，匯源采取另一種方式：匯源租地建果園，雇請當地農民當工人。
　　匯源在北京的密云有1500畝的有機農業示范園也采取了這種形式。從進入匯源密云基地大門起，汽車開在一條筆直的水泥公路上，兩側是蒙著薄膜的大棚或者玻璃大棚，再遠處是山，偶爾見到保安在路邊晃悠。記者疑惑怎么不見其他車輛，同行的員工說，這條10公里長的公路是匯源專屬公路，連山也屬于匯源。目力所及，都是匯源的地盤。
　　原先這里是廢棄的磚廠。磚廠不種地，土地沒有施過化肥。匯源把這塊地買了下來。還買了村民的地，果樹另計費。當地農民被招工進來，成匯源職工，基本工資是1200元，另有加班費等，一個月到手大概一千七八百元。
　　
　　人間正道是滄桑
　　匯源總部位于北京順義小營匯源路。這里占地數10畝，有廣場、辦公樓、桃園、工廠、健身大廳、食堂、公寓、別墅，像一個自給自足的小王國。辦公樓都是2到4層的仿歐式樓房，粉紅色外墻，屋頂是尖塔形的，不過會展中心卻帶有人民大會堂的影子：平整方正的造型，青灰色的磚墻，六根渾圓的柱子。樓頂上豎著“匯聚五洲英才，源通四海財富”的大標語。
　　在健身大廳里，擺放著16面從山東運來的大鼓，鼓王直徑3米。每逢匯源開全國大會，總要擂一通大鼓。朱新禮喜歡聽鼓聲，這隆隆戰鼓，讓他有指揮千軍萬馬的感覺，情緒立即高昂起來。朱新禮沒當過兵，這對他來講是個遺憾，他把兒子送去當兵，也愛招聘退役軍人。這是一家民營企業，但從集團總部到各分廠，卻設有黨支部和黨委書記。
　　1994年匯源從沂源遷往北京的時候，朱新禮就是從這片荒地開始開墾的。
　　1988年，為彌補文革沒讀大學的遺憾，朱新禮到山東經濟管理干部學院脫產進修3年。回縣后，被安排到沂源縣外經委當副主任， 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這讓朱新禮興奮異常，他感覺自己必須干點事。
　　盡管國家的輿論導向是，誰把經濟搞上去誰就是英雄，但是人們在背后討論的時候，覺得這個事有風險，很難去做。朱新禮家人覺得好不容易有了城市戶口、干部身份，反對他下海。最終，他下海了。
　　
　　當時罐頭廠欠了1000多萬的債，7個銀行的貸款無法還。縣政府把工廠整體評估了一下，折算成550萬元，讓朱新禮簽了個合同，3年還完這筆錢，之后工廠就歸朱新禮。20畝地，快塌了的破房子，一堆手工設備，這就是朱新禮的家當，后來廢舊的設備被朱新禮當廢銅爛鐵賣了1萬多元。
　　為了湊錢，朱新禮跑到廈門、青島、臨沂等地方，找朋友、同學、親戚借錢。將發工資的錢、買設備的錢一塊一塊地湊了起來。當時他興奮得很，沒意識到未來的困難。
　　1993年，麻煩來了。由于經濟過熱，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朱镕基從7月開始宏觀調控，國家銀根緊縮，出現了大量的三角債。
　　當時匯源有2000多萬元的三角債沒要，去法院打官司，錢沒要到，反而還被罰了錢。這兩年，是朱新禮記憶里匯源最難的時候。
　　1994年，出于人才、營銷等多方面的考慮，匯源搬至北京順義。直至1995年，匯源才有利潤。此前，全在投入和還債。
　　廣為流傳的一個商業故事是，朱新禮去德國展會拿到了一個大訂單，挖到了第一桶金。那是1993年冬天的事，當時以1500美元1噸的價格向德國出口濃縮果汁，這是沂源縣第一次出口貿易，工人們敲鑼打鼓地將集裝箱送上貨車。
　　罐頭廠的重振，對沂源縣周邊的農民生活產生了一些改變，很多蘋果、山楂都賣到了工廠里。朱新禮出國考察國外水果產業，發現一半是鮮果銷售，一半用于工業加工，而當時中國水果工業加工基本為零，“一點點山楂做糖葫蘆，能做幾個糖葫蘆？做果脯，能做得了多少呢？”
　　
　　不務正業者的正道
　　在山東省濟南的沂源也是中國蘋果主要產地之一。這是朱新禮的老家。朱新禮的童年、青年時代就在東里鎮一個四不靠的村子，這里是沂蒙山區的腹地，離縣城有數十公里，封閉落后，靠天吃飯。
　　匯源將淄博分公司安在朱新禮的老家東里鎮東里東村，并建了一個乳品飲料加工廠 。
　　五六十年代，東里鎮只種玉米、地瓜、小麥。1959年至1961年三年自然災害，天災加上人禍，中國爆發大面積的饑荒，餓殍遍野。至今朱新禮仍保留了大饑荒的記憶。
　　他家卻在那場饑荒里挨過去了。他的父親是村里的會計、讀過私塾，頗有遠見。在三年自然災害前的豐收年，利用房前屋后的零碎土地開荒，從山下挑肥力好的土壤，倒在溝里，鋪上一層積攢的雞糞、羊糞。一層土一層糞，如此交疊。好處是既保住了水分，又讓土壤保持疏松，還多了很多有機肥料。來年春天，栽上南瓜。秋后將南瓜放在通風的屋子里，這滿滿一屋子的南瓜，讓朱家每逢青黃不接的時候都能捱過去。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徹底改變了中國農民的命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激發了農民生產的積極性，農產品從短缺轉為供需基本平衡。同時，相對城市人口收入來講，農民收入在這一時期是增長最快的。另外，鄉鎮企業異軍突起。這些鄉鎮企業，小巧靈活，如同水蛇在國企那些龐大笨重的烏龜身邊游動，搶占了不少市場。
　　朱新禮正是農村改革的受益者之一，1981年前后，他承包了村里的一輛解放牌汽車，將沂蒙山區的蘋果拉到南京、上海去賣。他頭腦靈活，家里窮，從小學二年級就不再向家里要錢讀書，暑假去山里挖中草藥、爬樹撿蟬蛻、翻石頭抓蝎子，把這些賣到供銷社，換來一年幾元錢的學費。那時一車蘋果大概能讓他賺上幾百元運費。有了錢，他接連著買了兩輛車，帶上4個徒弟，輪流開上3輛解放車跑運輸。1983年，他就賺了30多萬元，成為沂蒙山區第一個在家里裝電話的人。
　　村書記動員他回去當村主任。當時，東里村自建國后年年1Bpzf6zyB7UoWEl1mvtf3w==吃救濟糧，3000人只有1000畝地，人均不到四分地。朱新禮賣了車，干起了村主任。他做汽車駕駛員的時候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心里有一番規劃。
　　他讓所有的人把土地交出來，集中經營。大家都很抵觸，好不容易到手的土地還沒捏熱呢，又要吐出來？朱新禮干脆開上一輛大客車，吆喝上黨員、干部和村民代表，一趟子拉到了膠東平度市觀摩。那里大規模種葡萄，1畝地收入1萬元。這是東里村的一次“思想解放”。之后，他勒令黨員，要么交土地、要么受處分。黨員交了、干部交了、老百姓也跟著交了。這些土地被集中起來種葡萄，交給40個專業戶承包。為此，有人寫信告到國務院去，上面來人調查，批評朱新禮不種地，“民以食為天，農民不種地，叫做不務正業”。這一弄，把朱新禮全國人大代表候選人的資格弄掉了。
　　但是，東里村種葡萄得到了實惠。1000畝地種上葡萄，原先每畝收入200多元的地到了第二年是5000多元，第三年是1萬元。他又陸陸續續辦了27家村辦企業，磚瓦廠、面粉廠、皮鞋廠、皮毛廠等。700多戶人家的勞動力全被這些工廠消化了。1986年，這個800戶人家的村出了400多戶萬元戶，成為山東省第一個電話村。60歲以上的老人都有養老金，凡考上大學的由村里提供學費，村民每年分發500斤面粉。
　　談起當年，朱新禮興奮難抑，感嘆萬千。
　　
　　中國的農民好相處
　　農村、農業、農民，一直是朱新禮心頭一抹揮不去的故鄉的影子。提起有關外資企業在中國農業的投資，朱新禮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們是土生土長從農村里出來的，對中國的農村農業非常熟悉，熟悉就有感情。這和外資不一樣，他們什么賺錢就去做什么，投資農業周期長風險大，所以他們對農業這一塊還是說得多，做得少。很多人覺得，外資對農民有一點懼怕，感覺很難組織。實際錯了，中國的農民，只要你幫他，不和他們搶利益，非常好相處。”
　　受過儒家文化熏陶的朱新禮，他本性里有儒家文化的浸染。他家的教育也很傳統，家里來客人應該怎么說話、怎么站、怎么坐，非常嚴格。在路上見到老人應該站到路邊，讓老人過去再走。因此朱新禮用人的第一條，就是孝敬父母。他認為，你連自己的父母都不孝敬，誰敢和你共事。在匯源每年春節都有老人獎，有父母的人發500元現金和價值300元的果汁，如果父母不在，就發給岳家（婆家）。他要求員工交回寄錢寄貨的回執。
　　在中國的傳統觀念，鄉親父老是一個整體。用他家鄉的老人話說：“朱新禮從老家發跡了，沒有忘記老家。”他曾捐200萬元給老家東里村修新房、新路，后又捐1000萬元給東里村東村和西村支持新農村改造。村里的水泥路就是他修的。朱新禮說：“很幸運，我趕上了小平南巡，有了顯示自己價值的機會。”
　　而現在，朱新禮的價值追求，就是大農業。 （編輯/俞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