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何芙霞,真是美。娥眉淡掃,朱唇輕點,湖藍色的偏襟右衽短襦,搭配過膝黑色長裙,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裝束,何芙霞竟穿出如此的清遠深美。
詩人劉大自在那一刻,是恍惚的,滿城浮動的桂香,琉璃也似的月色,令他恍若夢中,而夢,如此真實。
那女孩,像仙子一般,亭亭玉立于賽詩臺,朗誦的,正是他的“學劍”之詩《我有匕首行》:“貪生可羞不如死,生死向前寧畏仇,匕首在頸頭在手,砉然一聲仇無頭。仇無頭,大白浮,佐君豪飲君快否!”聲調并不高,卻字字鏘鏗,透著凜然的氣勢,眼角眉梢,盡是傲人的風骨。她清脆的嗓音,像纖細的指尖,顫動了他的心弦。也是在那時,他知道她叫何芙霞,二年級學生。從此,這個名字,在他的生命里,讓他快樂,讓他痛苦,讓他魂牽夢縈,讓他心碎神傷,再也不曾消失。
劉大白是浙一師鼎鼎大名的才子,他作風硬朗,瀟灑儒雅,才學廣博,與陳望道、夏丐尊、李次九合稱五四時期“浙江四杰”,謔號“四大金剛”。他舊學功底深厚,填得一手好詞,15歲就成為當時最年輕的舉人,20世紀20年代初,他的一首《賣布謠》撼動萬人心魄。而他卻是宣揚新文化的驍將,他說文言是“鬼話文”,白話是“人話文”。他寫的新詩感情濃烈,語言明快,通俗易懂,別具一格,深受學生們歡迎。
何芙霞熱愛文學,是文采頗好的文學青年,對劉大白仰慕已久,常以他不是她班上的任課老師為憾。劉大白的《我有匕首行》,她最為喜愛,每每讀來都激昂快慰,心潮起伏,久久不息。
詩人總少年。詩人的愛情,特別激情四射,愛戀時期,詩人的心是掛在胸膛之外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它那鮮紅的顏色,在起伏地跳動。劉大白追求何芙霞,特別癡狂。他給她寫信,寫了很多膾炙人口的情詩,他親吻她的每一封回信,給每一封回信編號。他說:“戀人底小影,只有戀者底眼珠,是最適當的框子。”心中有愛,就像石榴里包裹著一顆顆晶亮剔透的果實,輕輕剝開,便滾落一地。劉大白的情詩,似凝露的山花,似沉哀的落月,字字句句,都是感人肺腑的珠璣。他的《我愿》,極為有名:“我愿把我金剛石也似的心兒,琢成一百單八粒念珠,用柔韌得精金也似的情絲串著,掛在你雪白的頸上,垂到你火熱的胸前,我知道你將用你底右手掐著。當你一心念我的時候,念一聲‘我愛’,掐一粒念珠;纏綿不絕地念著,循環不斷地掐著,我知道你將往生於我心里的凈土。”他的愛,熾烈深沉。
何芙霞深受五四精神熏陶,是勇于追求自己愛情的新女性。劉大白的愛,正是她所渴望的。一個愛的微笑,一束愛的眼眸,都照徹彼此的心靈。相戀一個月,他們便閃電結婚。
他們的結合雖備受文人雅士們稱道,但師生相戀而結婚,在當時尚屬畸形婚姻,為世俗不齒。婚后,劉大白被迫從浙一師辭去教職,何芙霞也沒有繼續讀書,一起回到丈夫老家,過上隱居寫作生活。
他們隱居在浙南一個山清水秀的桃源之鄉,一座古樸的江南民居,劉大自取名叫“白屋”。輕風將屋外滿塘的池水揉皺,牧童在牛背上吹起短笛,格花窗欞下,一張古樸的桌案,擺放著線裝古籍、湖筆、徽紙,他在窗下思考,創作詩歌,她在廚房里辛勤勞作,愉快地哼著小曲。他愛她,寫《霞底謳歌》表達他的深情。“當朝暾將出以前,她接受了光明底最先,把最美麗的贈給我了;當夕陽既沉以后,她保留了光明底最后,把最美麗的贈給我了。”那時的他們,春深花好,花是雙開,人是對笑。
一年后,在友人的推薦下,劉大白受聘于上海復旦大學,任大學部文科教授。他準備在上海安頓好再接妻子過去。臨行前,他鄭重地將兩粒紅豆交給她珍藏。這雙紅豆,是朋友所贈,劉大白極為喜愛,常常把玩。他還填了三首詠雙紅豆的詞給妻子,其中一首這樣寫:“豆一雙,人一囊,紅豆雙雙貯錦囊,故人天一方。似心房,當心房,偎著心房密密藏,莫教離恨長。”情韻綿邈,難舍難分,見物思人,聊慰離愁別恨。
也許,太熱烈的感情,真的不易長久。劉大白到上海后,整日寫相思:“是誰把心里相思,種成紅豆?待我來碾豆成塵,看還有相思沒有?”可是,當他在上海找好房子,滿心歡喜期待與愛妻團聚時,何芙霞卻移情別戀,她愛上了一個年輕的警察,并準備離家出走。劉大白得知后,猶如晴天霹靂,心痛難當,但他沒有痛斥,也不忍責怪,他想以自己的真心真情感化妻子。他徹夜無眠,帶淚寫下了一封長信給她,勸她留下來。他怕她不看信,還在信封上寫下:此信不尋常,中有淚千行。他給她寫了一首題為《別》的詩,希望她能回心轉意:“月團圓,人邂逅;月似當年,人似當年否?往事心頭潮八九,怕到三更,早到三更后。夢剛成,醒卻陡;昨夜惺忪,今夜惺忪又。病里春歸人別久,不為相思,也為相思瘦!寄相思,憑一紙;只要平安,只要平安字。隔日約她通一字,信到何曾,信到何曾是!訂歸期,還在耳;也許初三,也許初三四。未必魂歸無個事,是夢何妨,是夢何妨試?”只是這一切,已留不住那顆脫韁野馬的心。女人的心,柔軟起來似水,堅硬起來如冰。他的深情不僅沒打動她,她竟拿著這首為她而寫的詩,到情人那里邀寵獻媚,一邊躺在情人懷中溫存軟語,一邊怪聲怪氣念著這首詩。何芙霞的背叛猶如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劉大白那顆孤傲的心。曾經的巴山夜話只成凄風苦雨,曾經的繞指柔情已成斷腸利劍,她的背影在詩人的眼里幻化為一只斷線的風箏,隨風飄逝在支離破碎的蒼穹里。
她絕然離去,讓他飽嘗了人格的羞辱與心靈的痛楚。愛情,原來是含笑飲毒酒。愛有多深,痛就有多切,他的心在滴血,他的愁眉,再不曾舒展過。
愛情幻滅了,詩心也熄滅,劉大自棄文從政。幾年后,官居教育部常務次長。不久,他便覺察到“高處不勝寒”,三十年不曾通信的親戚來了信,二十年前的不知是誰的學生,也來了信,道賀、謀事、請題字、請作發刊詞的信紛至沓來。何芙霞也找上門來。一個慵懶的春天的午后,她跪在劉大白面前,乞求重歸于好。他幾乎認不出她了,滿面皺紋,華發早生,背微微駝起。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襟,哀哀地啜泣。劉大白一言不發,看著腳下的女人,淚水橫溢。他知道,心底深處,那夜的她,那么美的她,永遠永遠都不在了。他寫下八個字給她:“為時已晚,無可商量。”此后,暗地里,劉大白化名每月匯三十元接濟她,直至他離開人世。
名在上人在下,人被名壓得步履蹣跚,一心想著書立說的劉大白,心力交瘁,諸病齊發。1930年底,他辭去了次長職務,悄悄回到杭州,閉門寫作,又做起了詩人。無奈半年后,病情迫使他再次擱筆。自那以后,他的情緒一直不佳,“對于人生,開始有點厭倦了,想請個無期的長假”。他常常讀書至深夜,煙也抽得多起來,以至原有的肺病加重。他立下遺囑:死后將心肺捐獻出來,供醫學研究,并且要水葬,最好在下午兩三點鐘錢塘江漲潮時,將他投入滾滾江波中。
五十三歲的劉大白走了,送別的人群中,一位蒼老憔悴的婦人淚流滿面,撫棺慟哭。眾人散去,殘陽如血,霜風凄緊,她仍佇立在他墳前,任風撩撥她灰白的發絲,吹起她黑色的裙角,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精致的布包,緩緩打開,一雙紅豆仍然晶瑩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