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校服的父親

　　他聽同學說，學校門口向東三十米，有家賣卷涼皮的，這家的面皮筋道，卷的菜量足，再加上一些花生碎、甜面醬，味道超好。賣涼皮的那個老頭還穿著他們四中的老校服，感覺特別滑稽，特別逗。
　　大家嘻嘻哈哈地說笑著，他也輕輕笑了兩聲。他沒有告訴同學，他的父親就是賣涼皮的，對于這種吃食，他一點也不陌生。作為全年級的尖子生，他自尊心格外強，從不在同學面前顯露他貧寒的家境，雖然他并不羨慕那些家庭富裕的同齡人，但他敏感的自尊心總是會讓他回避這些。
　　他的母親早逝，父親為了他能有一個好的學習環境，就咬咬牙掏了高價擇校費，他這才進到這所重點中學讀書。父親又心疼他學校離家太遠，就讓他住校，一周只回一次家。回家后，他只顧看書學習，時問久了，他漸漸忽略了父親辛苦的操勞。
　　有一天下午放學后，他去學校食堂吃飯，幾個同學叫住他，請他一起到校外吃。拗不過他們的熱情，他隨了去。校門口，吃飯的同學很多，肉夾饃、涼皮、包子、稀飯一應俱全，每個攤點前都圍滿了人。這時，不知誰提議去吃卷涼皮，在一路打打鬧鬧的笑聲里，他和同學一起，走向他們所說的涼皮“校服哥”。
　　他隨著人流往前走，遠遠看去，那個攤點前圍了不少人，透過些微的空隙，那個忙碌的身影怎么如此熟悉。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停下腳步，那滿頭向發、低頭忙碌的可不是他的父親？他穿著一件他淘汰下來的紅藍相間的老校服，是那樣刺眼。此刻，他正不停地忙著，偶爾又抬頭笑著跟同學說些什么。
　　“師哥，今天生意不錯啊。”他聽見一個大嗓門男生在跟他開玩笑，而他的父親居然還好脾氣地笑！
　　他的耳朵嗡嗡作響，臉發燙，步子也變得輕飄飄的，他轉身逃跑似的離開了。
　　到了寢室，他的心仍撲撲騰騰地跳，對父親的埋怨排山倒海似的撞擊著他的胸口。
　　周末回家，父親看見他回來很高興，他卻沖父親發火：“誰讓你去學校門口的？你不怕人家笑話我啊。”
　　父親沒有計較他的無理，說：“那兒生意好，我故意躲得遠一些，離學校還遠著呢，再說你住校一直在食堂吃飯，遇不見。”
　　“你怎么知道我遇不見，你還穿校服，那適合你穿嗎？你知道人家叫你什么？”他竟然還委屈地流出了眼淚。
　　父親的表情很復雜，張張嘴想說什么，卻最終什么也沒說，嘆口氣，遞給他一條毛巾，就到廚房叮叮當當做飯去了。
　　也許就是從那時起，父親就不在校門口擺攤了。他隱隱約約聽同學說，那個賣卷涼皮的不在那兒了，找了好幾回都沒有。
　　他聽了，略略放了心，他想父親在別處做生意也是一樣的。
　　再回到家時，他和父親都沒有提過這件事。
　　轉眼到了六月，市里組織了一場中學生物理競賽，全校共有十名同學參加。那天上午，他和老師、同學一起乘車趕往賽點，因為前方堵車，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減速前行，他就在那兒猝不及防地看見了父親。
　　那天，天氣預報說是近五十年來最高溫，四十一攝氏度。白花花的陽光烘烤下來，柏油路像鋪了一層碎銀，晃得人睜不開眼睛，樹木的葉子都打著卷，連知了也沒了叫聲。他的父親就在一棵大樹下，擺了幾張小方桌賣卷涼皮。天太熱，行人逃也似的匆匆而過，沒人向攤點張望一眼。父親沒有泄氣，不時扯起圍裙擦一下滿頭的大汗，大著嗓門吆喝，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就像要被太陽烤化的柏油路，讓人揪心。
　　車子很快就走過去了，把父親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汽車空調“咝咝”地吹著冷氣吹著，竟然吹出了他的淚。
　　是不是父親自從被他從校門口攆走后，一直在這兒擺攤？在這個長長的炎熱的夏季，再苦再累再難，父親從不在他面前提一個字。他把成長的疼痛留給父親，可父親給他的依舊是濃濃的愛。
　　是從什么時候自己變了？變得這樣冷漠、虛榮和膚淺，不再像小時那樣和父親親密無間，竟然開始嫌棄撫養他長大的父親？
　　那天考試后，他回到家，見到父親的第一句話就是：“爸，天太熱別出去擺攤了，等涼快了還去老地方吧，同學們老念叨你。”
　　父親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不知他怎么突然有了這個變化。他只覺著嗓子發緊，頭一低進了房間，眼淚奪眶而出。他想，他真是笨啊，他原本想好的向父親道歉的話，怎么一句也說不出，但不管怎樣，明天的他將不會那么虛榮，他會向同學說起辛苦撫養他長大的讓他尊敬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