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袖手人”陳散原先生曾有一句詩:“中年哀樂掇皮真,羈旅彈歌了此生。”“掇皮真”,即去除外皮,留下毫無掩飾的真摯衷款。散原詩宗山谷,典故雜遝,生澀奧衍,故不免有些“隔”。
“中年哀樂”之感流貫綿延于傳統文化的抒情中。先于散原七百年,有一位大詩人寫得更為顯豁,那便是金朝的元裕之:“承平盛集今無復,哀樂中年語最真。”而這兩句詩的本事,則出自比元好問更早九百年的王羲之。
《世說新語·言語》載:“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于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恒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
嘗試譯之:謝安對王羲之說:“人到中年特別容易感傷,每與親友作別,就要抑郁好些天。”王羲之答道:“人到了這年歲,自然會如此,正要借助音樂來陶寫情懷,常恐怕被兒女們知覺,減損歡樂之趣。”但這段話最后兩句頗有些費解,到底是誰的“欣樂之趣”受減損了?“欣樂之趣”前省略的主語,究竟是兒輩,還是王羲之、謝安他們?
《世說新語》的幾個權威箋本,如余嘉錫、徐震堮、楊勇等先生的本子,都沒有予之注釋。翻查坊間《世說新語》的譯本,曾經寓目者如下:
原文:恒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
譯一:還總怕晚輩們打擊這歡樂的情趣(張萬起《世說新語譯注》,中華書局1995年版)。
譯二:還總是擔心小輩們會破壞這欣樂自然的樂趣(李自修《世說新語今注今譯》,河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譯三:擔心晚輩們遇上不測會有所減損欣賞的樂趣(王建設《世說新語選譯新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