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在古代,如果你要贊美一個男人,用的字眼可以很簡單,稱他為“君子”就可以了。君子怎么解釋呢?它意指一種受過完整教育、品德優(yōu)美、宅心仁厚、不與人爭卻又頗有擔當?shù)娜恕H欢熬硬黄鳌保捎谒酿B(yǎng)成教育極好,所以他不適合做一個職業(yè)賣面包的人或制車輪的人,他不投入實務的有價的操作,他該做的事是社會的精神導師,擘畫十年或二十年后國族的走向。
在西方,在中古之后,如果你要贊美一個男人,該用的字眼應該是Renaissance man,我姑且譯為“文藝復興人物”。此詞的意旨和“君子”大致類同。例如,兩者皆同樣博雅多禮,同樣自期自許以天下為己任,但后者卻多了些務實的本領,有點像孔子說的“多能鄙事”。不過孔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竟不免十分抱歉地先加一句“吾少賤,故……”。由于年輕時候卑微貧苦,孔子學會一些雜七八拉的技能,究竟是哪些技能?孔子沒說,想來其中有些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例如煮飯。Renaissance man卻不一樣,他們是“吾少貴(他們皆是識字的貴族),故多能伎藝”,這些伎藝包括儒家的音樂、射擊(或劍術)、駕駛、數(shù)學,以及儒家所沒有的現(xiàn)代天文地理知識,以及嫻于航海或機械的種種本事,算來“文藝復興人”應該是一種“極優(yōu)良人種”。
我所知道的林語堂先生,其實就是很難得的兼具“君子”和“文藝復興人物”之長的人。前者比后者多一份優(yōu)游園林的隱逸雅致,后者比前者多幾分新時代男兒的彗黠矯健。
林語堂先生是民國前出生的人,算起他的身份是既貧賤又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