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回不去的路

　　我常常想著，是不是該寫一篇文章來紀念我青春最重要的三年。寒假回家的時候，小我一級的學弟很苦悶地跟我聊天，說高三不是人過的啊，老師實在太過分了……該怎么描述這種心情呢，感同身受？的確。此時的他，即是彼時的我。
　　人往往會在向前跋涉的道路上，偶爾回頭追溯過去經歷的種種。在某個不經意的剎那，過去的記憶都會迎面涌來，撲人滿懷。“那一年，回不去的路”，曾經看到過以此為題的一首詩，讀給高中的舊友聽，大家持續著的嬉笑打鬧戛然而止，沉默良久。
　　高一開學的那一天，離開家門的時候跟媽媽大吵一架。大概記得不愉快的開始是，不想讓媽媽陪著去學校，不想讓媽媽再因為我是否喝牛奶而碎碎念，不想讓媽媽一遍一遍囑咐自己在學校要聽話要守紀律——只因為我是一個高中生了。初中的時候會期待成為一個高中生，以為這樣就是大人了，并可以因此而沾沾自喜。正如剛邁入大學校門時，自己會因為擺脫了高中生這樣的小角色而洋洋自得。現在想起來，說到底都是個孩子，總有著這樣不可一世的奇怪向心力。
　　我的高中記憶大致可以劃分成兩大塊：分班前和分班后。如果要找個詞來形容高一的日子的話，我想只能是“潦倒”。偏科嚴重的我，每天在化學課上聽著老師的聲音昏昏欲睡；下課被物理老師像循環播放一般說著“你還是有潛力讀理科的，多花點功夫在物理上，你可以的”之類的話；回宿舍用被子罩住臺燈，做著理科作業直到深夜。有時候想想，對高一的記憶是不是只剩下抱怨了呢？會抱怨我們生活在這個體制下的壓抑，還會抱怨我們無法改變這個體制的無力。但或許，真的沒那么簡單。大學的微積分課上，會想到跟我們一起高一進校的年輕數學老師，一筆一畫在黑板上認真寫下自己的名字；大學的概論課上睡眼惺忪地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會想到高中每每稍有困意，就被物理老師精準地叫起來；大學的英語課上聽著老師標準的美音抑揚頓挫地在空中飛舞，常把思緒拉回到高一（3）班，想起那個操著一口不那么標準還帶點“洋涇浜”口音的中年英語老師。有很多東西，似乎注定不是美好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在今后的日子里被津津樂道地談起，成為可以稱其為“美好”的談資。
　　高一一晃而過，舍不得班主任，舍不得所有有意思的老師，以及那些無緣再做兩年同窗的同學。在一場告別晚會上，我們用奶油砸出了各自的下一個未來。
　　換了班級，換了教室，換了班主任，也換了身邊的人。起初總是抵觸的，但它們不可避免地發生著。在一開始的時候也許我根本無法想到，這兩年即將成為我最驕傲的資本，也有了我這輩子最交心的朋友，以及不得不說的很多復雜心緒。
　　我們開始不再穿著那件抹布一樣的夏裝校服，寧愿在38℃的高溫里裹著秋裝校服熱得滿臉潮紅；我們開始在午后不再隨著人潮去熙熙攘攘的食堂吃飯，不再如初中那般喜歡二樓熱情的老板娘，習慣到學校附近的五芳齋、慧芳面館和沙縣小吃；我們開始把書堆在桌面上，并且摞得很高很高，高到我們可以借著“書墻”玩手機，睡覺；我們開始偷偷在自習時間里溜出教室奔向超市，買兩塊錢一包的“好多魚”和一塊錢一根的“綠色心情”；我們開始不再那么安分地放學后吃飯、洗澡、洗衣服，而是坐著公交出去亂逛，然后在晚自修打鈴的前一刻兵荒馬亂地逃回教室。
　　日復一日，并且樂此不疲。如今我們再來談起這些，仍舊興致高漲。前桌的女生和斜前方的男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習慣隔著一個桌子持續不斷地傳著簡訊，多半時間是在聊八卦，也有不少時間是在聊人生，談理想。
　　高中的時候，很喜歡看一本插畫集，名字叫作《尋找一年甲班34號》。一個不喜歡學校的男生34號，從小受到老師和父母的責罰，遭到同學的排擠，最后還弄丟了小蝌蚪小黑。于是就出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小孩，代替34號回到學校——他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偶爾受到褒獎，偶爾也跟著一起受罰，不溫不火，差強人意。在這樣的體制下，努力背書考試，順著大人的期望念完了大學，而現在，坐在桌前敲擊鍵盤。
　　也許，你猜到了，這個人，就是我們每個人自己。
　　高中的時候，這樣的感覺總是特別強烈——成長賦予我們的意義究竟在哪里？我們每個人試圖用最真實的自己，和他人所期待的自己交換，順勢取回我們想要的這種意義。看了這個故事，你是不是依然覺得高中的日子最重要的是學習？此刻我們所付出的努力，最后的最后是為了交換什么呢？在讀這篇文章的你，有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是什么？
　　是快樂。
　　我想，這是高中三年給予我的真正價值，也是我最真切的歸屬感。
　　想到高考前無望的日子里，在草稿紙上寫下那么多密集翔實的安排與計劃，偶爾惶恐，偶爾不安，卻從來沒有放棄對自己的信心。只因為，在這條路上，有那么多人和事陪伴著我，也許很孤獨，卻從不寂寞。想到那一年走過的路，再也回不去，心里就有說不出的酸楚與悵然。
　　高考的日子里，當我們看到候考室里所有任課老師都穿起紅色衣服為我們祝福時；當我們看到班主任很緊張地跟隨著我們走到考場外，一遍一遍地望著我們，眼神里流露出那種如母親般的關懷時；當我們面無表情地結束了最后一場考試，頭也不回地走出校園時——知道么？這樣的日子真的回不來了，真的不再回來了。有太多東西不能追回，有太多東西值得珍惜。如果說現在看到這篇文章的你們，還在這一段痛并快樂著的日子自以為是地掙脫著“苦海”，那么放下吧，珍惜吧，向前吧。
　　那一年，回不去的路。
　　突然想到高中時讀過的伍爾芙寫下的一句話，用來結尾，再合適不過——
　　記住我們共同走過的歲月，記住愛，記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