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國資“掌門”,如今杏壇執教。功過是非,任由評說;身份已變,初衷不改。
2010年8月24日,國務院國有資產管理委員會(下稱國資委)綜合樓三樓會議室,掌聲再一次響起。這一次,大家是在為一個人的光榮卸任而鼓掌—李榮融強忍淚水,深深鞠躬,心中無限感慨。
作為國資委首任主任,李榮融任期七年零五個月,為2003年以來任期最長的國內部長級官員之一。特殊的職位、特殊的使命也使他有別于其他同級官員。
上任之初,面對當時國企經營之難,甫一成立的國資委在“管好”國企,還是“賣掉”國企之中猶豫不決時,他的觀點是堅持“管好”國企。在任期間,李榮融憑借一串幾何級增長的數據,使新成立的國資委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李榮融剛上任時,央企數量是196家,他卸任后,央企剩下123家;李榮融接手時的央企總利潤為2400億元,到他離任時,央企實現利潤超過1萬億元;國資委直接監管的央企進人世界500強之列的,由7家增至38家。
雖然身為曾經的“國資大管家”,但李榮融向記者袒露卸任后的心愿時卻表示:“希望也能幫助民營企業,為民營企業的成長作一點貢獻。”這一心愿使李榮融卸任后婉拒了不少來自大公司的重金邀請,而選擇去高校授課。
“授課的方式離實現我心愿的距離最短。”李榮融說。2011年,李榮融一共在清華講了4次課,授課主題為“國有企業的改革和發展”。
這是作為“教授”的李榮融首次接受媒體專訪,在近4個小時的采訪中,坐在記者面前的他,語氣、神態與在任時沒有兩樣。并且,盡管李榮融的身份已經從“國資掌門人”轉變為“教授”,但他未改初衷——培育30~50家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大企業,是實現中國強國夢想的必由之路。
實現心愿的最短距離
那些聆聽李榮融授課的清華EMBA學生,有一半是來自非公企業的高級管理者,另一半則來自國有企業。對于這位教授,很多國有企業出身的學生依然習慣稱他為“榮融主任”或“李主任”,大部分來自非公企業的學生則以“李老師”、“李教授”相稱。
早在經貿委工作的時候,李榮融就開始研究制定非公企業的相關政策。在李榮融看來,中國的民營企業面臨四個“不足”:信息不足,信用不足,遇到困難時獲得的幫助不足,學習培訓不足。直接給EMBA學員講課,不但可以將自己對企業的理解和經驗傳授給他們,還可以通過集中討論的方式獲得共識。給企業家上過幾次課后,李榮融感覺,當老師可能是實現他“為非公企業做點事”的心愿距離最短的方式。
在外人看來,國企和民企無論在政策上還是實力上,都有天生的“鴻溝”。前者根正苗紅,后者野蠻生長。而李榮融則多次公開表示,央企和民企是一個相互依存的團體,“資源配置缺了中小企業能配置好嗎?要提高配置效率,把中小企業都拿掉會好嗎?把非公經濟都拿掉會好嗎?絕不會好的。歷史已經證明,純國有是不行的”。
在清華EMBA,李榮融具體的課時會根據教學進度進行調整,授課主題為“國有企業的改革和發展”,內容主要包括國有企業的變化及歷程和搞好企業的主要措施。雖然講授的更多的是國企的經驗,但李榮融強調說:“核心就講一個題目,怎么搞好企業。”在他看來,通過對國有企業近幾年的成就進行分析,也可以為民營企業的發展提供一些可行性的建議。
為了扮演好這個新角色,如今的李榮融將大部分課余時間用于備課。“要把這個課講好,我前期工作量很大”,“有時候,我要考慮怎么講才能夠讓學生更好地理解,常常晚上睡不著覺。”李榮融說,“當然,還是在國資委的時候,睡不著的次數更多。”而國資委研究局局長彭華崗和副局長楚序平是他的得力“助教”,接受本刊專訪時,除了秘書,這二人也陪同李榮融左右。
無疑,每一次上課,教授李榮融都會成為學員們關注的焦點。每一次課間休息,總有一群學生圍著李榮融展開激烈討論。清華EMBA2004級校友、中亦安圖科技發展有限公司執行董事楊進說:“李榮融老師的經歷使得他能夠站得更高、看得更遠,他的課給了我們一個觀察中國經濟運行和企業經營的不同的視角。”
鐵面與溫情
作為教授的李榮融,延續了他擔任國資委主任時期的工作風格。
他會根據學生的提問和對問題的具體理解,不斷修改講稿。在修改過程中,他會再三考慮學生更容易接受用哪種方式、從哪種角度講課。“我對自己的要求是,少講套話、空話,努力講有用的話,這樣人家才愿意聽。”
以往,國資委每年召開中央企業負責人會議之前,李榮融同樣要親自去各家央企調研,歷時好幾個月收集材料。“好多材料別人看不了,只能自己看,所以我每個星期都加班。”
無論是作為國資委主任還是教授,李榮融都強調“講規矩”,因此給外界留下敢于直言、說一不二的印象。國資系統的工作人員都知道李榮融兩個“不輕易”的工作風格——重大決策不輕易定,定了不輕易改。
“在制定政策的過程當中,你應該耐心聽取各方的不同意見,這也逐步形成國資委的重要風格。”李榮融說,“定了的事不能輕易改,朝令夕改搞不好事情。應該有這個自信,因為定的過程很嚴密,方方面面的意見都聽到了,近期的、中長期的利益都考慮到了,就不應該輕易修改。”
這一工作風格使李榮融“得罪的人多了”,他認為,平息這些人內心不滿的關鍵是“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對央企進行業績考核是國資委的主要工作內容之一。李榮融開創了對100多家央企進行分級考核的方式。這一方式推行之初,引發了部分央企負責人的不滿,尤其令考核成績靠后和考核降級的央企難堪。
一些從A類降至B類的企業負責人試圖找人向李榮融說情,“榮融主任能不能把我們企業往前再推一下到A類”,“榮融同志你看看這個企業的情況,人家工作得不錯”……李榮融說:“這時候我會反過來打電話問他們,數據有沒有錯漏?其實我知道不會有錯漏的,都核了多少遍了。如果數據沒有錯漏,我說這個你得諒解了,你數據在哪一類就是哪一類企業。”
第一年考核,有兩家央企排到最末位的D類,這兩家央企負責人上午開完通報會后,中午飯都沒吃就回去了。其中一位央企負責人對李榮融說:“我在這里吃不下飯,回去也吃不下飯。”
這樣的工作作風,使得他周圍的人評價李榮融是“最不像上海男人的上海男人”。不過,李榮融表示,自己在基層時也是個老實人,“受的欺負也不少”,所以當官后給自己定下宗旨,不讓老實人吃虧,只有競爭上崗,才能使每個人機會均等,“你只要有條件你就來競爭,競爭不上,你自己再努力”。
李榮融常跟國資委里的年輕人說:“如果跟我三年沒長進,不是你不行,是我不行。如果你一直很留戀這個崗位,舍不得離開,就表明你還不行;如果哪一天你感覺自己離開這個崗位隨時都有飯吃,那你就行了。”
在家庭生活中,李榮融還有鮮為人知的細膩溫情。
有一年的“五一”勞動節假期過后,彭華崗問李榮融“五一”都干嗎去了,李榮融說:“沒干嗎,勞動節,我把我們家玻璃全擦干凈了。”接著他饒有興致地向彭介紹起自己擦玻璃的“學問”:怎么能把玻璃擦干凈,怎么判斷是不是擦干凈了。
李榮融還是一名烹調好手。李榮融的弟弟結婚,婚宴上的菜全是他一手燒制。李榮融在家常是夫人洗菜、自己炒菜。以前李榮融在家還經常拖地板,“現在我腰不好,拖地板什么的只好讓夫人去做”;每次出差,李榮融從不叫夫人替他整理行李,都是親自整理、親自熨好衣服。
無論做什么,李榮融都精益求精。不做的事情不涉及,要做的事情必須做到極致、最好。
“國企強則國強”
雖已離任,如今身為教授的李榮融,仍密切關注著央企的發展。
有一次出差,他看到機場航班因大霧晚點現象嚴重,趕緊給時任國航總經理孔棟和東航總經理劉紹勇發短信,“你們要盡快改進,可能后邊還會有類似情況1LeabneGZ2hPDS+JpJg4F4PGOeu7fDM2tIjv+Urmi2U=,要及時和乘客早溝通,有情況早通知”。
在接受本刊記者專訪時,言談間,李榮融流露出對央企的至深情感。而針對外界從未停止的“國進民退”、“央企壟斷”的質疑,李榮融則很少回應,因為他對這些觀點“不屑一顧”。
“在壟斷問題上,我認為央企背了黑鍋。你怎么不去罵美國呢?波音和埃克森美孚還不算壟斷嗎?”李榮融認為規模經濟是市場經濟的必然,相反,一個行業中如果沒有主導企業,僅僅依靠中小企業,是不可能有國際競爭力的。
李榮融是“國企強則國強”的堅定信奉者,并將國企做強做大的信仰上升到政治高度。他如此比喻國企對中國的重要性:“一個家庭如果父親下崗,那對這個家庭是災難,孩子的命運從此會發生重大轉折。”
在李榮融的帶領下,央企將履行社會責任放在重中之重,甚至不惜承擔諸多政策性虧損。盡管這與傳統的市場經濟規則相悖,但李榮融認為,幫助央企樹立責任感,是他執掌國資委最寶貴的工作結晶之一,“我們的責任是什么?就是黨和國家、人民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一定不辜負希望”。
關于如何深化中國國有企業改革的爭論,在李榮融卸任之后,反而達到了某種難言是非的高潮。比如2011年“兩會”期間,各界掀起了一股關于央企是否應該提高分紅的大論戰,在這場論戰中,國資委保持了一貫的低調。
李榮融同意央企應提高分紅比例,不過,他強調,要做到的是可持續分紅,而不是一次分完了,明天公司就關門。
“分紅跟企業自身的發展要有一個合理比例,要考慮企業擁有足夠的能力來支付未來的分紅,也就是可持續分紅的能力。所以開始的時候我不太主張提高分紅比例,原因就是還沒走到那一步,應該留點錢給企業自身發展。”
不過,李榮融認為,國有控股的上市公司當前應該逐步提高分紅比例,提高投資者信心。“現在股市下跌,怨聲更多了,股指回到10年前。股民實在太辛苦了,10年儲蓄再怎么樣還有點回報,炒股一點回報都沒有。”
李榮融覺得現在的股民太辛苦了,為了了解股民心態,他甚至想卸任后也去炒股。“我想炒股并不是想賺錢,就是想了解股民的心態。”但為遵守相關規定,他并沒有真的去炒股。
由歷史來打分
李榮融卸任后,外界猜測他留下不少遺憾。對此,李榮融毫不猶豫地說:“沒有遺憾。國家交給我的任務,我都努力去做了,我盡責了。”
2003年上任之初,李榮融去中央黨校上課,黨校有的老師認為國有企業搞不好,應該私有化。他堅決不認同這些說法,美國的一篇關于私有企業的論文給了他反駁“國有企業搞不好”的論據:私有企業能持續經營超過三代的不過5%,而且這5%里頭大企業并不多,不少都是開飯館、家庭旅館的。尤其是在2008年,建立了現代企業制度的美國雷曼兄弟公司也破產了,這讓李榮融更加堅定了“企業好壞與所有制沒有必然關系,只有遵循企業發展規律才能搞好企業”的觀點。
如果單就個人的業績評價,李榮融領導中國央企走過了發展最為迅速的7年,“國企能夠管好”已被央企劇增的利潤證明為事實。而且這個事實,似乎還證明了某種經濟理論的正確,即認為不同所有制的企業本身,就企業運行管理而言,是沒有什么區別的。
李榮融相信,只要十六大制定的國有資產監管體制不變,國企改革將會延續此前的思路繼續下去。“沒有這樣的體制,就決不會有國資委今天的成就”。
回顧李榮融主導國資委的七年零五個月,可以看到,歷史給了李榮融難得的改革機遇,李榮融顯然也抓住了這一機遇。不管外界對他主導的改革是贊揚,還是抨擊,“李榮融”這個名字,已鑲嵌在中國國有經濟改革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之中。
采訪結束之際,李榮融拒絕給自己打分,他說,“今天打的分,并不等于明天打的分,最終還是要由歷史來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