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的相識是個老調的故事。那年他25歲,有一天父親告訴剛從部隊回來的他,有人給他介紹了一門親事,現在就過去看看。他沒有拒絕,被父親領著走進了她的家門,邁過三進的廳堂,看到左邊正房的窗口,她正在梳妝。
她旁若無人地梳理著微帶著波浪卷的頭發,嘴唇上應該涂抹了口紅,紅艷艷得那么可人,看到他們走過來的時候,她微微一笑,眼睛宛如月牙一般。這一笑,一下子就漾開他的心扉。接下來的程序完全是在父母媒人的安排下,他和她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他沖著她點了點頭,她也點了點頭,然后各自又低下了頭。臨分別的時候,她送給他幾張自己的照片。他知道,這個女子就是自己今后要攜手一生的人兒了。這次相親,留在他記憶里的是她的波浪卷、紅嘴唇,還有那塊小鏡子,一樣樣都是如此清晰。
1948年,他們步入了婚姻殿堂,結過婚后,她留在家里侍奉老人,而他重新返回了部隊。
當戰事結束之后,他再次返回了家中,日子從此變得細細碎碎,宛如散落一地的陽光,雖然煩瑣,卻異常明亮。
1958年,因為有“國民黨軍人”的前科,他被遣送至安徽某農場接受“勞動改造”,沒有想到這一去竟然使得他和她兩地分居長達二十年之久。在這段漫長的時間里,每年他只能回家一次,其余時間全靠一封封書信架構起他和她之間的世界。她告訴他孩子的點滴成長,家里的柴米油鹽,種種瑣事。他寫給她這里工作的枯燥乏味,條件的惡劣艱苦,種種不適。有時候她很生他的氣,就直白白地寫上:我很氣你,我很生氣,而且我越寫越氣。每每看到這樣的話語,他的心里面倏然間變得沉甸甸的,但絕不會生她的氣,他知道她獨自帶著孩子過活的艱辛和不易。
后來他和她終于能在一起了,但日子卻過得磕磕絆絆,當然這些磕絆大都是來自她的責怪。從軍人走來的他不會干家務,脾氣直的他又不會搞交際,本來很多都應該是他去做的事情,還得靠她跑前跑后。回來之后,她就開始數落他,這也不會做,那也干不了。可是他聽了,依然是笑呵呵的,哪怕是她沖著他大發脾氣,他也不動怒,甚至樂呵呵地說道:“這還不是因為愛字在里頭。”她聽了,雖然覺著好笑,但心頭還是悠悠地漾過一絲感動。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他和她的婚姻就這樣波瀾不驚地走過了五十多年的時光。因為早年為了這個家操勞過度而付出了健康的代價,她得病了,情緒也漸漸地變得喜怒無常起來,有時候不高興就掉眼淚,吃過藥后轉眼又快活起來。不管什么樣的情緒,他都在旁邊樂呵呵地伺候著。
有次她向他提起自己曾經有一件黑底子紅花的衣裳,他煞有介事地在旁邊應和著:“有啊,有啊,那件衣服你穿著可漂亮了。”誰知道她竟然問道:“衣裳到哪里去了?你去給我找出來。”聽了她這樣的話語,明知道根本就無從找起這件衣裳,但他打算找一家裁縫做一件。兒女們都勸他別折騰了,興許等做好后,她又給忘記了,可是他不聽。果然,等衣服做好后,她反而責怪他給自己找出來這么難看的衣服。
她向來挑剔生活本質,對吃的東西尤甚。那天她向他提起,一家老字號的糕點很好吃,他立刻答應她去買。那么遠的路,他顫顫巍巍地搭車轉路,硬是給她買了回來。可最終又讓他白忙活一場,她早就忘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對放在面前的糕點視而不見。
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兒女們早就習慣了答應,但并不去做,但他答應了會想盡一切辦法為她做到。“她說要什么,我說好,就去干。總是要盡量滿足她,能夠做到我就盡量為她做到。我感覺我做了,就心安理得了,不這樣做,我就心不安,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不做了倒是內心的一個譴責,那一輩子不會好過的。”這是他對這樣做的解釋。
可他的悉心照顧最終還是沒能留住她,2008年3月,她永遠地合上了雙眼,這一天,距離他和她鉆石婚紀念日僅僅差了短短的五個月。
她走時,他用剪刀從她發際剪下一縷銀發,用紅絲線扎上,和她當年寫給他的那些信放在了一起,化為他內心里對她永遠的眷戀和懷念。她的遺像就擺放在他床的上方,時不時他要和她說幾句話,他總是覺得冥冥之中她能夠聽得到。
沒有她的日子,他依然覺得她就在身邊。因為他有留住她映像的方法,他依憑手中的一支筆,用一幅幅畫面,一線線一筆筆勾勒出他們的相識、相思、相伴,終老一生的樸素愛情。
每畫完一幅,宛如當年的情景就在眼前重新浮現一般,他的心里就裝滿了她的影子。2012年,他已經畫下了18本這樣的手繪本。
他叫饒平如,她叫美棠,他們是簡單樸素的飲食男女,愛情并無偉大之處,可他依然固執地用手繪本留下了這段愛情。也許,對于每個人來說,愛情都是偉大的,至少在自己和心愛的人心中,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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