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花被窩

　　從枕邊拿起一本書閱讀。讀不多久無端想起小時候冬天的夜晚。
　　每到冬天，母親都會給我們準備好新拆洗的被子。被面印染著紅色的碎花，粗布的被里，新絮了棉花。棉花是母親從種在河灘地里的棉柴上摘下來的，細心挑揀出枯枝碎葉。拿到村東彈棉花的史家，母親用碎花藍布包袱皮包來，當天中午就忙著扯拽被面被里。把棉花裝鋪均勻，用結實的白線紉針縫好。在縫的時候，前兩針母親一定用捺在被面上丈量一下，縫出的針腳細密而勻稱，針線并不拉扯很死，每一針腳的針線都留有余地，套出的被子就顯得蓬松而寬大。
　　母親說，隨便你們蹬踹吧，睡到明年夏天被子還是這個樣，不走形的。只要天晴得開，母親都會記得一早就把我們的被子抱到太陽地里，曬在棉柴麥秸垛上，或者在兩棵樹之間拴上粗繩子，把被子褥子扯東到西曬滿了。
　　我們喜歡睡在這樣的被窩里。被窩里彌漫著淡淡的陽光的焦煳味，而被窩里粗布的澀緊貼著身子，摩擦著身子，身子便包裹在一種更彌久而深透的暖里。而在這樣的被窩里，睡覺前讀一本好書更是一種暖。
　　其實，我更喜歡有月光的晚上，合上書，拉滅燈，臥進被窩里。月光走進來，紅色的碎花被面看一眼都溫暖。外面的天無論多么寒冷，我都會伸出手去，往上扯扯被子。我心里清楚，其實我就是想摸一摸月光下紅色的碎花，那些像凝固的火苗。
　　一夜無夢。第二天起來，不僅神清氣爽，而且整個人由內而外地發出容光。
　　花被窩讓我記住了人世間的暖，而閱讀卻讓我看清了人世間的暖。母親說識文斷字的人，一輩子都不走行，像這花被窩蓬松自由、溫暖。母親的呼吸安靜而緩慢。我沐浴在母親眼底漫起來的細小的光芒里。月光像一層家常而細暖的夢覆蓋在我們身上。母親撫摸著我的頭，俯下身子吻了我一下，我看見了在心平氣和，或者平淡無奇的溫暖中，顯現出來的真善美。
　　在花被窩里，閱讀思考和母親的吻一樣，讓我靜靜地沉到人心最暖處。人生仿佛在絮一床棉被，閱讀著的人絮上去的那一片更加輕柔安靜而溫暖。而這種安靜溫暖，從身體到精神，成為今后我人生不可或缺的部分。
　　今晚的月光照射進來，而我早已住進樓房，不接地氣多年?？粗磉吅鷣y堆著的厚薄不一的書，我摸著輕柔的羽絨被，享受著它輕飄的溫暖。環顧四周，卻再也找不到花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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