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生活

　　種種不堪的熱鬧和旁人眼中的花團錦簇，不過是繁華破滅之前掩人耳目的喧囂。原來，人人的生活都是反轉劇。
　　無事獻殷勤的背后
　　蘇芳芳這兩天總覺得有點不對頭，好像平時過習慣了的日子不會是這樣的。
　　先是婆婆對她和顏悅色，餐桌上有她愛吃的三文魚和基圍蝦，還主動給她夾了菜。這種待遇，自她生下兒子出了月子后好久沒有出現過了。
　　午睡后婆婆說要帶孫子去看她的姐妹，領著保姆走了。蘇芳芳百無聊賴，正打算找人打兩圈麻將，忙得好久沒在飯點出現的老公羅榮發打電話來，說晚上一起去友之田吃壽司。
　　“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對頭!”蘇芳芳的心里有個聲音。可是老公約出去吃飯，心里面還是蠻高興的。她先去做了頭發，再挑挑衣服，化化妝，緊趕慢趕還是遲到，老公已經在位了。
　　看著眼前色彩斑斕的壽司，蘇芳芳不由得嘆了口氣，上次安安靜靜和老公兩人吃頓飯是什么時候了?于是忍不住說：“錢不能少賺點么?有比你賺錢多的，可沒你那么忙的。”
　　羅榮發說：“好好好，我以后一定多點時間陪你陪兒子。你悶了就多找朋友玩去，怎么最近沒聽你說去找李瑩呢?”
　　蘇芳芳就不說話了。誰都知道她的好朋友李瑩嫁的是本地最大的民企康華集團老板譚康華。婆婆對蘇芳芳要出門和朋友玩百般不爽，唯獨和李瑩出門會網開一面。可是蘇芳芳就是不愿意經常和李瑩約會。
　　李瑩家有專門的衣帽間，幾百套衣服掛那兒，換都換不過來。而蘇芳芳呢，因為沒上班了，家里財政權在婆婆大人手上，要花錢得請婆婆“酌情”撥款。她撐門面的衣服就那么幾件。上次去見面是這件衣服，這次去還是這件，有什么意思。
　　羅榮發好像早有準備，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遞給她。蘇芳芳呆了一呆：“我生日還早呢。”
　　羅榮發拍拍她手臂，“李瑩沒告訴你嗎?她老公馬上要過生日了，是50大壽，要辦一個生日派對。你送份禮物過去，她就不會不邀請我們出席了。”
　　連蘇芳芳都只知李瑩生日，沒想到自己老公居然知道人家老公的生日!她馬上把這些天的前因后果串聯起來，不由得心有點涼，家里人對她友好和氣的種種鋪陳，不過是要靠她搭上線而已。
　　閨蜜的心思
　　蘇芳芳心不甘情不愿地給李瑩打了電話。
　　說起來，李瑩老公是大老板，她自己也做生意。開了一家廣告公司，外帶兩家美容院，出入開火山紅的甲殼蟲，要多威風有多威風。
　　蘇芳芳常去那家美容院，因為李瑩給她很陡的折扣。蘇芳芳私下算過賬，廣告公司和美容院要維持日常開支，一年沒300萬元撐不下來。若自己有300萬元，利息就夠花了，何苦去辦公司?
　　或許從一開始，她們就不是一類人。
　　蘇芳芳當年只是個小護士，還是編制外的，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賺不了幾個錢。少奶奶李瑩到醫院待產，那氣派讓蘇芳芳大開眼界。李瑩難產在手術臺上大出血，好不容易才搶救過來。門外等候的婆婆一看是個女孩，臉色馬上變冷；加上醫生說李瑩不適宜再生育，婆家鹿茸燉雞還是天天送，婆婆卻再沒露過面。
　　蘇芳芳是個有心機的人，見著李瑩心情憂郁，就特別悉心照料。后來混得更熟了，日常閑談中，蘇芳芳有意無意地流露出些口風，李瑩何等聰明，馬上拍胸膛會給人靚嘴甜的好妹妹介紹個好人家。
　　可惜李瑩還沒來得及兌現承諾，就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連蘇芳芳都不知道原委——李瑩老公竟然從外面抱回一個兒子，說是借腹生的。好強的李瑩關了手機不吃不喝，天天眼睛哭腫像桃核，身體撐不住病倒了。婆婆淡淡地說：“我們文化人不興鬧，那女的生完就打發走了，你有什么好鬧的?”
　　李瑩與蘇芳芳恢復聯系的時候，等不及的蘇芳芳已經自己出手，搞定了曾經的病人現在的老公羅榮發。
　　在外人看來，蘇芳芳嫁得也不錯。羅家有房有車有公司，還在外面三個企業有股份，有一塊據說值幾千萬元的地皮，有一個農業養殖場。可是蘇芳芳知道，她在婆家從來沒有地位。羅榮發是個二十四孝兒子，每個小錢都往老媽處上交，老媽和媳婦有分歧，絕對是媳婦不懂事。公婆不讓蘇芳芳出去工作，說女人要以家庭為重。家里一應開支婆婆全權掌控，蘇芳芳每月只領到2000元零花錢。
　　蘇芳芳覺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出反轉劇，看著光鮮，實際上有不為人知的尷尬。她也想多找李瑩聊，可是看著李瑩的氣派，不知不覺就會生出自卑。李瑩會不會知道自己的窘境呢?因為她曾對蘇芳芳意味深長地說過：“針沒兩頭尖，蔗沒兩頭甜，錢不愁了，但總有讓你愁的事情。”
　　這邊李瑩不停地給蘇芳芳布菜：“我們下次吃飯也不知要到幾時了……呸呸，這話不吉利，我意思是接下來我會很忙。”
　　蘇芳芳拿出給譚老板買的生日禮物，半埋怨道：“瑩姐，你老公生日都不知會我們一聲，幸好我們家榮發心細。”
　　李瑩有些詫異，但她很快一笑掩過：“哪能忘了你呢?我正準備給你們下帖子呢……”
　　面子和里子
　　蘇芳芳一回家，羅榮發就問她們談得怎樣。蘇芳芳懶洋洋地往床上一靠，老公，咱們家不是不缺錢嘛，有必要這么巴巴地趕著上嗎?——其實自嫁進來之后，她隱隱覺得羅家不如外人想的那么風光。她老公一天忙得不落家，還真的是為做生意。而不是出去花天酒地。
　　羅榮發被逼不過，只好仔細給她分析。公司是做外貿生意的，以前訂單好找，從2008年開始一直走下坡路，這兩年人工又貴了不少，原材料成本也不斷上漲，羅榮發每月累死累活居然只賺得出幾千元底薪。有股份的那三家企業也一樣，空有股份沒有分紅，只落個好聽的名聲。
　　還好，住房是早就買了的，每月只交水電和管理費。最順的是那個農業養殖場，養了一群大小不等的雞，走綠色天然路子，銷售還過得去。
　　最值錢的應該是那塊地皮，只是后續沒有資金投進去動不了工。現在想脫手了價往下跌沒人接盤。羅榮發聽到風聲，據說上面來了新政策，說再不開發就要無償收回。
　　羅榮發找了不少人談出資金來開發，大家都說世道不好，拿不出那么多真金白銀。沒辦法，羅榮發就想到了說熟卻沒見過面，說不認識又能搭上線的康華集團譚老板。
　　難怪最近一年來家里天天吃雞!蘇芳芳聽得也皺眉頭。她也不賣關子了，直說李瑩答應送請帖過來。趁著羅榮發高興，又打蛇隨棍上：“弄好了以后，叫你媽每月給我加1000元零花!”
　　生日派對的真相
　　轉眼就到了譚老板生日那天。蘇芳芳特地穿了一襲墨綠色的晚裝，她也陪羅榮發參加過一些活動，都沒弄得這么隆重。她還配了一個銀色胸針。這本是李瑩的，上次李瑩送請帖過來的時候，就送給她了，說是留個紀念。
　　羅榮發也不住感嘆這派對氣派，客人不下500吧，還有多少擠不進來的呢。誰在傳譚老板資金困難啊，看看今天來的這些人，那是銀行的，那是市政府的，那是誰誰誰。傳言的譚老板要花幾千萬元收購什么大西洋銀行才是靠譜的呢。
　　他早發現了不少熟人，顧不上蘇芳芳就飛過去打招呼。蘇芳芳端著一杯飲料躲到角落坐下。現場熙熙攘攘，穿著體面正裝的男男女女不停打招呼、握手、攀交情，像失散多年的親人重聚一樣激動，不停有言語涌過來，不由得她不聽——
　　一個戴著全套翡翠首飾的太太訴苦，你別看我自己開店，每天收收賬，沒事在家看電視；其實我ccEoIzcBkv9qTKiHyLaUhg==每月只能從店里支取3000元，支多了店里就周轉不過來……蘇芳芳忍不住又看了看那翡翠項鏈，突然覺得綠得有點假。
　　一時她又聽到一個飄來的聲音：看到那邊的白總沒有?家里又奔馳又寶馬的。他拽個屁!那寶馬730i和奔馳越野車都是頂賬頂回來的。車放家里偶爾開一次，各種開不起各種修不起……蘇芳芳順著八卦者的視線看過去，那個白總腰挺得筆直，和人說話老抬著下巴，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經落人口舌了呢?
　　這邊，譚老板夫婦一直沒有露面，門口倒進來了兩拔不相干的人。所謂不相干只是蘇芳芳的感覺，她不認識這些人，只是從心里感覺他們不像是來喝酒跳舞的。客人們仍在碰杯、交談，隨著一條消息在酒杯間發酵，他們臉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下去：康華集團早已資不抵債，譚老板早把資金轉到國外，家人也全部移民。剛才進來的那兩拔人，一撥是高利貸收賬的，一拔是反貪局的。
　　這條消息像是活的，傳遍全場后，酒店立刻開始騷動起來。酒店經理出面了，這個生日派對只付了定金，剩下的尾款還不知找誰結算呢，所以恕不再提供服務了；做現場布置的那個公司負責人已經開始給自己老板打電話了，一邊訴苦一邊罵罵咧咧……
　　蘇芳芳轉眼瞥到，羅榮發呆呆站著，似乎不相信這個輝煌的現場其實是虛構的——什么巨資收購銀行，什么生日派對，都是虛晃一槍，只為拖延時間，掩護康華集團董事長譚康華夫婦跑路。種種不堪的熱鬧和旁人眼中的花團錦簇，不過是繁華破滅之前掩人耳目的喧囂。
　　蘇芳芳一下笑出聲來，原來，人人的生活都是反轉劇。
　　編輯　唐婷　romarin94@163.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