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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晴

2012-12-18 20:41:07李清源
四川文學 2012年7期

□李清源

方嘉平睡夢看見漫天飛花,絢爛無比,醒來后往窗外看去,外面果然正落雪,粉白的雪屑如同碎鹽沙沙而下。他起身拉開堂屋的榆木門,站立門口看雪落,心頭浮動著稀薄的歡欣。他覺得夢是吉兆,應有好運降臨,一時興起,就寫了幾串數字,讓去鎮上趕集的妹妹方嘉燕幫他買幾注彩票。他對躺在床上養病的母親郭晚紅說:“萬一中了大獎,就去城里買套房子,咱們一家都去當市民?!币贿呎f,一邊半是自嘲地笑,還透過木格子的窗戶向外張望,看院子當中那棵桐樹上有沒有喜鵲。桐樹早謝盡了葉子,寒瑟瑟的枝條在微風里顫抖,粗大些的枝椏上沾著薄薄一層雪粒。沒有喜鵲,連麻雀也沒看到。

方嘉平隱約有些失望。吉兆缺少物證,好像變得不可靠了。他坐在母親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陪母親說話,漸漸有些心神不寧。郭晚紅面色黯黃,嘴唇青紫,眼泡浮腫得厲害,眼睛上下仿佛臥著兩條滾圓的蠶蟲。她背靠棉被,吼哧吼哧地喘氣。這個飽受風濕性心臟病折磨的婦女最怕陰冷天氣,他們這所歷史悠久的破瓦房到處透風,方嘉平將火爐的風門打開,煤球在爐芯里熱烈燃燒了一陣,房間里才顯得暖和了些。郭晚紅沒有當市民的夢想,只希望盡快得到一片宅基地,把新房蓋起來。她不知道送多少錢才能打動支書的心,向方嘉平詢問。方嘉平也不知道現在的行情。他撿起根鐵簽兒投爐里的煤渣,臉色萎頓得像麻紙。郭晚紅就也不說話了。方嘉平投了半天,直起腰來說:“我去找二叔解解夢。”

二叔方瞎子住在村子中部。多年以來,村民或者搞養殖種植,或者舉家外出做生意,或者在村西公路旁開店,漸次遷移出去,村子中央反而成了最荒涼的地方。樹木不用人管,在那些廢棄的院落里蓊郁生長,遮蔽了破舊的瓦房或平房,枝條越過高高低低的院墻探出來,與鄰家的樹枝交錯在一起,亂蓬蓬地綿延開去。二三級的西北風艱難地從稠密的枝椏間穿過,發出辛苦的呻吟。雪粒如霰,依舊在閑閑地落。方嘉平袖著手,踩著煤渣鋪墊的街道,穿過冷落的街巷,來到方瞎子家。他在方瞎子家門前的棗樹下跺了跺腳,弄掉鞋上沾的雪,回頭看到自己那一長串腳印,想起了去年冬天的那一天。

去年冬天,也是十一月初下的入冬第一場雪。不同的是,那場雪排場很大,氣勢磅礴,先是刮了半天北風,晌午過后風稍住,碩大的雪片就密密麻麻地壓下來,傍晚方嘉平下工的時候,依舊沒有停息的意思。他將自行車鎖在鑄造廠,抄小路從鎮上步行回家。路徑和原野早被大雪淹沒,滿世界都是白色,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邊界。在翻越一道亂石崗時,他發現路上橫著一個雪丘,依稀像人的模樣。他將雪扒開,果然看到了一張人臉,而且那張臉他認識,是同村的女孩趙紅錦。

這一月來,他妹妹方嘉燕多次埋怨:“你當初救她干嘛呢?這種人活該凍死!”嘉平心中仿佛酸菜發霉,充滿酸苦滋味。他悶了半天,說:“如果我救的不是她,是個男的,你也要人家嫁給我么?”

方嘉燕說:“二哥,你就是太善了,才老被人欺負!”

方嘉平難堪地笑了笑。他沒有向妹妹辯白,二哥之所以活得窩囊,根源其實不在于太善,而是太窮。他想:等我買彩票中了大獎,你看我比誰都過得瀟灑。買彩票中獎是方嘉平所能想象得到的唯一可能讓自己一夜致富的途徑。在艱難困苦的日子里,他靠著這個夢想自娛自樂,并借以維持對未來的希望。彩票真是個誘人的游戲,花上兩塊錢,就可以買到一個當富翁的可能。一個可能是可能,十個可能也只是可能,所以方嘉平每次只買一注。他認為如果運氣好,一注就碰上了,否則就算你只剩下一個號碼沒買,大獎偏偏就是它。然而今天早上,受到昨晚那個美夢的影響,他破天荒地買了五注。

五個可能總比一個可能更可能些,對吧。方嘉平自娛自樂地微笑著,跨進了二叔家的老式青磚門樓。他撩開堂屋門外厚實的棉布簾,跨進房間,看到二叔正在做生意。方瞎子坐在梨木窗下一把老式羅圈椅上,正翻著青白的眼珠掐指計算,嘴里“甲寅乙卯”念念有詞。對面木凳上坐著名女顧客,兜頭系著條暗藍方格圍巾,那件陳舊的土布外套就像自以為體面的法律,緊緊約束著肥胖的棉襖和身體。聽到有人進來,她扭頭看了一眼。房間里光線暗淡,方嘉平還是一眼認出她是趙紅錦的媽。

這時方瞎子已計算完畢,對趙紅錦媽說:“元旦也行,不忌婚嫁?;厝蕚浒??!?/p>

方嘉平突然心慌得厲害,仿佛心臟被人用手攥住狠狠一握。他說:“紅錦要結婚么?”

紅錦媽顯然很尷尬,她肥碩的屁股在凳子上扭了扭,對他笑了下,說:“是啊”。然后別過頭去,把手插進褲袋里摸索。紅錦她媽有很嚴重的哮喘,喉嚨里整年哈啦哈啦的,走幾步路就喘得要斷氣,當她扛著農具從街道里走過,所有人都感到難過,認為病成她那樣子不如去死。每年冬天氣候惡化時,她總要一路吐著痰,蹣跚地去診所打幾天點滴。然而今天她氣色卻不錯,甚至能夠在晦暗的房間里看得出她臉上泛起的紅光。她趄著身子掏了半天,終于費力地從褲袋拽出個扎成一卷兒的手帕,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開。手帕皺巴巴的又臟又舊,里頭裹著一沓同樣臟兮兮的紙幣。她舔舔手指頭,從中抽一張五元的票子,舉到眼前仔細照了照,驗證面值無誤后,又摩娑了幾秒鐘,才賭氣似的向方瞎子的老婆一遞。方二嬸坐在火爐旁等收錢,都等得不耐煩了,這時候一把接過去,連句客氣話都沒說,生怕一客氣她當真就收回去不給了。紅錦媽有些失落,郁悶地將錢包重新扎起,邊扎邊瞟了方嘉平一眼,眼神兒有一點點羞怯。

方瞎子職業性地擺弄著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干巴纖長,沒有血色,白森森的就像骨頭,指尖上扎著長長的指甲。他一年四季藏在房間里,不與陽光謀面,峭瘦的臉捂得刷白,仿佛戴著張紙面具,上頭隨意描了個小小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而在瞎眼上面,卻意外地涂了兩道黑粗的眉。聽到客人離開,方瞎子摸索著端起旁邊八仙桌上的搪瓷茶杯,說:“元旦這天不算好,臘月十八才最適合婚嫁。不過像她們這種人,我懶得理會。人心不好,日子選得再好也沒用。”

方嘉平明白二叔這番話是在講給自己聽,反而有些難堪。他默不作聲,坐到火爐旁的凳子上烤凍硬的手,聽到二嬸說:“日子再差他們也得辦,你不知道,紅錦的肚子都那么大了,穿個大襖都遮不住,再不趕緊,恐怕得抱著小孩兒辦婚事兒了。”

他說:“紅錦回來了?”

“今早上見她回來了,方克武開轎車帶著她。你來有啥事么嘉平?”

“沒事,昨晚做了個夢挺奇怪,想讓二叔給解解。”

二叔的釋夢讓方嘉平很沮喪。方瞎子瘦嶙嶙的身子藏在肥厚的棉衣褲里,頭上戴個老式火車頭帽子,腳踏一對厚敦敦的黑布棉靴,外露出來的臉和手無不充滿骨感,使人疑心衣物包裹的或許是一具白森森的骨架。他聽侄子講完夢境,說:“這夢不好也不壞,可能會有一件事,讓你空歡喜一場。”說著呲開嘴笑了笑。他笑的聲音很詭異,氣若游絲又仿佛聲嘶力竭,像棉花摩擦著耳膜,令人窒息。

趙紅錦是今年七月進城去方克武的哥哥方克文家當保姆的。方嘉平送她的時候就預感不祥。之前他們鬧了好幾天別扭,紅錦催促他蓋新房子,預備結婚,而他一直以湊不夠錢推拖。紅錦很憤怒,指責他沒有誠意,正好村支書方玉坤的大兒子方克文家需要一個保姆,她一氣之下就去了。方嘉平郁郁不樂,又無法反對。紅錦進城那天氣溫很高,太陽毒辣辣的,她穿著件半舊的白T恤,被汗濕得粘到了身上,顯露出紅色文胸的輪廓。她輕扯了扯,一松手,就又粘了上去。她心里很不愉快,好像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的走光。他本打算送她去方克文家,方克文的老婆卻開車接過來了。他站在太陽下,眼睜睜看著趙紅錦鉆進車里。紅錦在車里坐定,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我走了。”

那天以后,分別這一幕經常在方嘉平腦海浮現。他覺得趙紅錦的話是句讖語,預示了后來的結局。街道里沒有人,他兩只腳不由自主地往趙紅錦家走去。趙紅錦家在村子西部邊緣上,往外不遠是條河。村子與河流之間那片田地原先被鰥夫方老六承包,周圍種植花椒,編椒枝為墻,里頭植滿花樹,每到春夏,來買花的人絡繹不絕。然而現在那里是家造紙廠,廠子周圍的土地漸漸拋荒,車前草、茅草和小薊雜蕪生長,而排污渠里一年到頭奔流的濁水,證明著村主任方玉璽生意興隆。趙紅錦家所在的村西部大都還是青磚黑瓦房,被人戲稱為落后地區。紅錦家的大門開著,方嘉平猶豫了一下,四望無人,就走進了院子。一個多月前趙紅錦明確提出分手,那天他心里太亂,有些話沒有對她說,現在想找她說說。

院子里沒人,幾只蘆花雞在追逐奔跑,屙了一地雞屎。趙紅錦住的西廂小平房木門緊閉,當院的窗臺上堆著幾雙破布鞋和一盆光禿禿的金菊。方嘉平懷疑趙紅錦就躲在里面,卻鼓不起勇氣去敲門。他聽到紅錦的哥哥紅書在堂屋里哼嘰著向他媽要錢,他媽則氣喘吁吁地罵他不務正業,好吃懶做。嘉平喊了一聲兒,堂屋的門嘩地被拉開,探出趙紅書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吹绞羌纹?,紅書立刻充滿戒意。

“干嘛?”

“紅錦回來了嗎?”

“沒有?!?/p>

紅錦媽呼哧呼哧地走出來,問嘉平找紅錦有什么事。嘉平說:“沒事兒。”回頭就往外走。紅書瞪著他的背影罵道:“沒事兒來干嘛?神經??!”紅錦媽說:“誰有你神經,沒事兒就鉆雞窩兒放炮?怎沒把你給崩死呢?”

方嘉平隱約聽到了他們的話,氣得笑出聲兒來。傳說有一天趙紅書問他媽要錢,他媽說不是才給你五十嘛。他說花了。問花哪兒了,他說去雞窩兒了。他媽很奇怪,問去雞窩干嘛,他說去打炮了??蓱z的老婆子以為兒子闖了禍事,在大街里到處打聽他炸了誰家的雞窩。

方嘉平雙手插在褲袋里,百無聊賴地往回走,遠遠看到大哥方嘉慶站在一棵老洋槐樹下。那棵樹向外傾斜,在兩米多高的地方分出根粗枝,非常適合上吊,前年方老六的花地被征收以后,他終于未能抵抗住它的誘惑,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拿根麻繩把自己掛了上去。方嘉慶穿著他爸留下的黑粗布棉襖,抄手仰著脖子,全神貫注地望著樹椏。一陣冷風刮過來,樹枝亂七八糟地搖晃,吹落下來幾個干癟的槐莢。死過人的地方總是陰氣重重,方嘉平縮縮脖子,喚哥哥一起回家。嘉慶回頭瞟了他一眼,繼續向樹上觀望。三年前高考失利后,方嘉慶就遠離了世俗的精神生活,行為方式也往往無法用常人的邏輯推度。方嘉平又叫了聲大哥,見他依舊沒有反應,就自個兒回去了。

院子里扎著輛九成新的摩托,方嘉平以為來了客人,然而房間里只有母親和妹妹兩個。嘉燕正在嘰嘰呱呱地跟郭晚紅講剛才的遭遇,看到嘉平回來,她笑嘻嘻地說:“二哥,送你輛摩托車要不要?”

“哪兒來的?”

“換的?!?/p>

方嘉燕是用她的耳環和項鏈換的那輛摩托。她在集市上買過東西后,讓同村的人捎回來,自己去找鎮上一個朋友玩。朋友家比較偏僻,路上行人稀少。在一條巷子里,一輛摩托突然橫到她面前,跳下來兩個青年,一句話沒有,直接躥上去搶她的金耳環和金項鏈。這兩人來勢突然而兇猛,方嘉燕蒙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廝打反抗,尖叫說:“放手,想要我給你們,不要弄傷我脖子耳朵!”兩個搶劫的一個被她抓破了臉,另一個手背被她咬得血肉橫飛,聽到她的話,諒她也跑不掉,就放開手等她自己交出來。方嘉燕果然把耳環和項鏈摘了下來,但卻沒有遞給搶劫的,而是甩手丟了出去,耳環丟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項鏈則勾到了楊樹枝上。她的不講信用讓兩個搶劫的非常憤怒,但顧不上跟她計較,一個飛快地跳下水溝去找耳環,另一個則爬樹去夠項鏈。方嘉燕撿起兩塊石頭,每人身上砸了一塊,狠狠然罵:“王八蛋!”兩人專心致志地撿金子,理都不理她。方嘉燕無可如何,看到他們的摩托還在路中間吐吐地響著,就跨上去,沖兩個笨賊喊:“你們慢慢撿吧,姑奶奶先走了?!蹦ν熊囐|量不錯,方嘉燕騎上去風掣電馳,一路順風,三分鐘后就愉快地回到了家。

“那對耳環和項鏈我兩千多塊錢買的,這輛摩托有九成新,現在要賣,至少能賣四千。那倆家伙可賠大發了?!奔窝嗟靡庋笱蟮卣f。

郭晚紅和方嘉平也都笑起來。年老和多病讓郭晚紅變得膽小,她在笑過之后憂心忡忡,擔心人家找上門來。她讓嘉平陪嘉燕去報警,把摩托車也送到派出所去。嘉燕不以為然:“他們找來又怎么樣?敢殺人啊?想要回摩托可以,先把阿姨的耳環和項鏈送回來,然后賠禮道歉,否則想都別想?!?/p>

嘉平也不贊成報案,他建議把摩托賣了。他的建議得到了妹妹的贊同。他把摩托藏進放雜物的棚房,過來向嘉燕要彩票。嘉燕說:“你寫的號碼我弄丟了,就隨機選了幾注。”邊說邊去衣袋里摸。她在各個衣袋里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勾著頭想了想,說:“對了對了,忘我同學那兒了。我借了她一本小說,把彩票夾了進去,回來的時候忘了帶。我打電話讓她放好,過兩天再去取回來?!鳖D了一下,又說:“哎,二哥,萬一你那個號能中獎,我給你弄丟了,你會不會怪我呀?”

二叔已經說了,昨晚那夢并沒有什么好兆示,嘉平已經打消了非分之想。這時聽到妹妹的話,不禁心生懊惱:二叔所謂的空歡喜一場,是不是指自己的號碼原本能中,卻被妹妹給弄黃了呢?他悵悶不已,失落地說:“不可能中獎的,咱沒有那個命。”

關于命運,方嘉慶有著自己的理解和認識。他曾經在日記里寫道:

“同樣的種子,有的落進荒沙,有的落進沃土,沃土里的比荒沙里的更容易生長結果;同樣的樹苗,有的生在山頭,有的生在澗底,山頭的能比澗底的獲得更多的陽光與空間。

“人生的競賽,很多人是輸在了起點上。

“這就是命運。

“命運之不幸,往往源于起點之不公?!?/p>

那時候他第一次高考剛剛失利,心情極端惡劣,因此對人生和社會充滿懷疑。事實上他考的分數相當高,走個重點本科不在話下,但是他三個志愿全是清華,而本縣有個報清華的考生比他分數更高。他三個志愿全報清華,并非自負得抓狂,而是有其不得已。那時他父親自殺已經半年了,家里開支全靠輟學的二弟嘉平打工掙錢。若能如愿考上清華或北大,學校和當地政府會有一筆比較豐厚的獎金,學費就不成問題,而如果是其他大學,他將付不起高昂的學費,考上也上不了。

他的學習的確很好,學校認為他有價值,就邀請他去復讀。嘉慶跟母親和二弟商量。嘉平很爽快地表示支持,并說如果來年萬一又沒考上北大清華,就去上其他大學,學費他管。于是嘉慶就去復讀了。他覺得欠弟弟太多。他在日記里回憶了一年前的那次家庭會:

“破產后的父親迅速衰老,日益無力承擔重負,于是打算讓我們兄妹三個輟學一人,好減輕一點負擔。父親面容憔悴地主持了這次家庭會。堂屋里吊著只十五瓦的燈炮,光線微弱,房間里晦暗如人生。父母內心希望的人選是妹妹嘉燕,但是作為大兒子,我卻負有倫理道義上的責任。當妹妹毫不猶豫地大聲宣布堅決不退學后,我萬念俱灰,虛脫地坐在凳子上,等父親點我的名字。這時卻聽嘉平說:‘我學習不好,我不上了。’”

其實嘉平學習也很好,不過比大哥差一些。他的識大體和自我犧牲精神令嘉慶充滿感恩之情。他發誓一定要報答弟弟。次年高考他改報北大,而且一二三志愿全是。弟弟如此可敬,他這個當大哥的也得爭氣??己笠粋€月,高校錄取通知書次第發送,他等啊等啊,等到最后,卻只等來一張本省某無名院校的通知書。他握著這張充滿挖苦意味的通知書,像個輸光了家當的賭徒,不顧羞恥地放聲痛哭。嘉平安慰他說:“這個大學也不錯,關鍵是專業很好,以后好找工作。去上吧哥。”郭晚紅前不久心臟病剛發作一次,治病花光了錢,嘉平開始到處奔跑,幫大哥籌措學費。然而跑了兩天,只借到一千塊錢。嘉慶想到二叔方瞎子應有積蓄,就去求借,方瞎子猶豫良久,終于狠下心來,以莫大的勇氣請求老婆去取二百塊錢。方嘉慶強烈感受到了二嬸的怨氣,沒有接錢就走了。他心如死灰,在日記里寫道:

“我扼不住命運的咽喉,反被命運輕易戲弄。”

這是他最后一次記日記。郭晚紅永遠忘不掉那天晚上令人心碎的一幕:后半夜里,她突然被奇怪的聲音驚醒,拉開屋門,她看到大兒子赤身裸體,寬大的花布內褲罩到頭上,抱著院子中間那棵老榆樹,額頭一下接一下地撞向樹干。月亮躲在云縫里偷眼觀望,沒有風和蟲鳴,全世界都睡了,只有方嘉慶以頭觸樹的聲音咚咚地響著,仿佛木槌在敲擊一面破裂的鼓。

從那以后,方嘉慶就再沒有說過一句話,行為舉止也充滿著精神病患者所特有的匪夷所思。比如現在,過路的人就弄不懂那些平淡無奇的槐樹枝何以讓他看得津津有味。大家聯想起在這棵樹上吊死的方老六,再看方嘉慶,身上仿佛也籠罩著一團鬼氣,頓時覺得陰森起來,一個個惶然地走開了。

趙紅錦在未婚夫方克武陪伴下回家,遠遠望見方嘉慶,心里也有些毛毛的發慌。然而愛玩鬧的方克武卻像看到了開心果,熱情洋溢地喊道:“哈嘍,白個死球頓特。”

“白個死球頓特”即“big student”,是初二畢業的方克武獨創的名詞,他認為這個詞典雅別致,包含著“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的幽默,拿來調戲方嘉慶,實在妙不可言。然而方嘉慶并沒有回應他的調戲,依舊聚精會神地瞅著樹枝。方克武不禁心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英文發音不夠標準,以至那個曾經的高材生未能領會到其中的奧妙。好比相聲演員精心準備了一個包袱,卻沒有收到愿望中的表演效果,方克武很是沒趣。他不敢再賣弄自己不堪恭維的英語,亮起嗓子吆喝道:“喂,看啥呢?”

嘉慶不答。

“這個樹叉可真是上吊的好地方,你也看上了?”

嘉慶依舊不理會。

“喂,大學生,不準上吊呀,惡意自殺是可恥的——”

方嘉慶沒等他講解什么是惡意自殺,又為何是可恥的,突然掉頭而去。這無異是次失敗的調戲,方克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快樂,非常泄氣,灰溜溜的罵了聲:“這傻屌!”

趙紅錦對未婚夫的無聊感到不耐煩,微皺著眉說:“別扯了,快走快走?!?/p>

趙紅錦不愿看到方嘉平的哥哥方嘉慶,印象里他就像個幽靈,行跡詭異,神秘莫測。今年五月的一天,方嘉平去煤礦上班,她在他房間里翻找東西,隱約感覺背后好像有人,驚忙回頭,只見方嘉慶正立在門口,眼光冷漠地盯著自己。她對他笑了笑,叫了聲哥,然后從容關上箱子,收拾起了房間,邊收拾邊說:“你有該洗的衣服就拿過來,過會兒我一起洗洗?!闭f完后沒有回音,回頭看時,他已經不見了。她怔在那里有些恍惚,一時搞不清他到底有沒有出現過。從此以后,只要一進方嘉平家她就渾身不自在,仿佛方嘉慶那兩只眼睛隱藏在所有縫隙的后面,正冷漠而陰沉地監視著自己。

然而方克武卻把未婚妻的不高興理解成了她在維護舊情人的哥哥,爽朗的臉立刻陰沉得可以媲美現在的天空。作為一名優秀的花花公子,方克武夢想天下所有年輕美貌的女人都與自己來一腿,然而作為一名自私的男人,他卻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與別的男人有絲毫瓜葛。他不高興地說:“心疼什么?又不是你情人。”

趙紅錦驚訝地盯著他:“有病啊你?”

“是啊,要是沒病,我怎么會跟你結婚?”

紅錦知道他誤會了自己,但是未婚夫這句不留情面的話卻深深刺疼了她的自尊。她漂亮的臉繃了起來,說:“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p>

她的話令方克武深感委屈,他馬上表現出巴不得她這么說的樣子:“這是你說的啊,不要怪我。”然后丟下她,氣哼哼地拐回自己家去了。

看到紅錦回來,就像看到衣錦榮歸的女狀元,紅錦她媽和哥哥歡天喜地,圍著她問這問那,并再三詢問克武怎么沒來,會不會來,什么時候來。紅錦覺得眼前這兩個笑逐顏開的親人關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支書家那個金龜姑爺,心里越發難受起來。糟糕的心情使她無法強顏歡笑,又怕被母兄從自己臉上看出端倪,就說她累了,想睡會兒,把他們打發了出去。她不敢讓家人知道自己跟方克武生氣了,因為家人不但不會支持自己,反而會罵她不尊重人家克武,甚至會自作主張地替她去向克武賠罪?!獮榱吮W∵@樁親事,他們什么都干得出來。

紅錦將房門反鎖,倒在床上生起了悶氣。紅書繼續纏著他媽要錢,當他意識到他的糾纏終將徒勞無功后,就來到妹妹房間外,彬彬有禮地叩起了門。妹妹在房間里沒好氣地說:“誰呀?”紅書說是我。她說干嘛,紅書說有點事兒。她說什么事,紅書說你開開門。

紅錦不耐煩地走過來將門打開:“什么事兒?”

紅書搔著腦勺,說:“借給我五十塊錢?!?/p>

看著哥哥的齷齪樣兒,紅錦心頭怒火亂躥。她沒有任何婉轉迂回,直截了當地說:“沒有。”

紅書卻也不覺得難堪,依舊死乞白賴地纏著要,說急著用,過幾天一定會還她。紅錦說:“你有什么急用?除了吃喝嫖賭你還能干什么?你掰著指頭數數,問我借過多少回錢了?哪次都是過幾天還,你還過幾回?拜托你拿個鏡子照照,看看你有沒有當哥的樣子?”說著這些,眼淚突然洶涌而下,一把將他推出門去,叫道:“滾!給我滾!”呯地把門扣住,撲到床上號淘大哭起來。紅書愣了一下,隔著窗子很無辜地說:“你不借就算了,生這么大氣干嘛?我又沒惹你?!?/p>

的確,趙紅書沒有惹過他妹妹。他不過是害過妹妹而已。

當然他不認為是他害了妹妹,反而認為是妹妹害了他。去年初冬,在張媒婆的幫助下,趙紅書騙取了一名姑娘的好感,答應跟他成親。然而女方有個條件:必須在新房子里辦喜事兒。這下可愁壞了他們一家。紅書令名在外,老頭老婆子又是一對窩囊菜,沒人敢把錢借給他們。他們坐在家里集思廣益,苦想對策,終于想到有個親戚的親戚是放高利貸的,于是提了二斤白沙糖就登門認親去了。不料人家聽他們說明來意,連飯都沒管,就把他們和白沙糖送了出去。難得老頭子有自知之明,知道老兩口和兒子口碑不佳,人家不借情有可原,就把眼光落在了女兒身上。趙紅錦禁不住父母和哥哥的百般哀求,只好臨危受命。她圓滿地完成了父兄交給的任務,貸出了三萬塊錢,一分五的利,比行情還便宜五厘。然而不幸的是,在回來的路上,她卻昏倒在了雪地里,若非方嘉平相救,也許命都沒了。尤其不幸的是,那三萬塊錢也不見了。紅書的婚事告吹,又莫名其妙地背上三萬元的高利貸,氣得吐血,在背后不知咒了妹妹多少回:

“死妮子,怎沒凍死你呢?”

趙紅錦也恨那天未被凍死,以致日后在回憶時一遍遍地難受。那天她去借貸時,親戚的親戚很熱情,取出飲料給她喝,說了許多拉拉扯扯的沒頭腦話。紅錦喝過飲料不多久,就昏昏欲睡,親戚的親戚那個半禿的腦殼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她頭暈惡心。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躺在床上,嘴里發干,渾身發麻,下身很疼。親戚的親戚看她醒來,說了幾句關心的話,然后拿過來三萬塊錢和一張借據,請她簽字。她仿佛身在描繪舊社會的電影里,被人侮辱后簽賣身契,身子顫抖得像寒風中的樹葉。外頭正在下雪,密密沓沓的雪片鋪天蓋地。她簽過字后,裝起錢就逃了出去。她身體軟得像面團,頭暈得厲害,靠著本能騰云駕霧似的在雪地里奔跑。當翻過一道亂石崗,村子遙遙在望的時候,她終于松了口氣,頭卻更加昏蒙起來,走不幾步,就跌到了地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夢魘,吞噬了她原本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使她的生活背負著一種陌生的沉重走上了另外一條路。她趴在床上傷心痛哭。雪粒在窗外閑閑散散地落,有風吹來,便斜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悄密的聲響。一直到傍晚,方克武也沒有來,她也不盼他來了。她感到疲倦,想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雖然女兒的婚事還有好幾天,趙社富仍舊把自己忙得雞飛狗跳。他無視親家的反感,不厭其煩地跟他們討論婚事的細節,然后在大街里到處奔走,預請婚事那天幫忙的人手。這些本都是男方家的事,但是趙社富認為親家貴為支書,政務繁忙,自己有責任替他分憂。傍晚時分,他容光煥發地回到家,一進門,就大聲叫喚寶貝女兒。聽到老婆說紅錦正在生氣,他立刻惶惶不安,以為是與克武吵架了。當得知是紅書把她惹哭了,趙社富放下心來,破口大罵趙紅書,說他很后悔沒在生他時把他丟到茅坑里。罵完后他湊到窗戶外,準備哄女兒開心。

這時從大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夜色朦朧,直到來人走近,趙社富才不高興地認出是方嘉平。方嘉平第一句話仍然是:“紅錦回來了么?”趙社富警覺地盯著他,說沒有。方嘉平就很失望地要離開。然而紅錦的門卻突然打開了。

她立在門口,垂著眼說:“我在的,進來吧。”

趙社富兩口也要跟進去,紅錦發怒叫道:“你們煩不煩???都出去!”將他們推出門外,然后用力甩上了門。趙社富兩口面面相覷,女兒這個舉動讓他們心驚膽戰,緊張不已,生恐女婿克武突然駕到。趙社富忐忑不安地跑到大門口去望風,老婆子則躲在窗下側耳傾聽。然而聽了半天,房間里并無動靜,她以為兩個人在做什么出格的事,嚇得渾身顫抖,忍不住要去拍門。這時終于聽到紅錦說:

“有事么?”

嘉平站在桌子旁,心緒復雜地盯著紅錦。紅錦略施粉黛,唇上有唇膏的痕跡,眉也修得很細,長發烏溜潤澤,黑亮得像地心的原煤。他承認,經過這些修飾,紅錦看上去更美了。這種美時尚而成熟,但他更喜歡她以前的模樣,簡單干凈,素面朝天?,F在的這種美太昂貴,他養不起,因此覺得被排斥。他在這種美的俯視下感覺自卑,失去了怨恨的力量。紅錦神情憂郁,垂眼坐在床沿上,身上穿著件天藍色羽絨衣,鼓囊囊的看不出肚子高低。不知二嬸是怎么看出她肚子大了的。

他抬起眼,盯著紅錦的眼睛,說:“我想問你一句話?!?/p>

“什么話?”

“以前那些話,真的都不當真么?”

紅錦怔了一怔,眼光飛快地錯開去?!安灰f以前了,好嗎?”她說:“咱們要過的是以后?!?/p>

方嘉平一開口,就意識到了自己這句話有多白癡。他幾乎無法想象,自己這些天一直操心蠢蠢地要找她,居然就是為了問這樣一句白癡的話。他感覺自己挺弱智,并為之自慚形穢。房間于是又陷入了沉默。這種沉默令他心慌氣短,事先安排好的話忘得干干凈凈。他像溺水的人渴盼救生圈一樣,急切想要找到話來將沉默打破。在焦亂中他想到了電視中老套的對白:“你愛他嗎?”

紅錦輕輕搖頭。

“那他愛你嗎?”

“不要說這個,”紅錦說:“咱們都在現實里,不是電視里演戲。結婚只是為了生活,為了過日子?!?/p>

那你以前對我呢?有沒有愛呢?這句話在嘉平肚子里翻江倒海,卻最終沒有吐出來。他大膽凝視著紅錦那張臉。房間里的燈泡不大,在柔和的光照下,紅錦臉龐的線條柔潤動人,輪廓上淡淡地映起一圈毛茸茸的光芒。還有什么話要說呢?

按照他熟知的電視愛情劇模式,在最后分手的時候,男方要表現紳士風度。他說:“你們元旦結婚么?”

“嗯。”

“祝賀你?!?/p>

“謝謝。”

一如慣例,方克武本著他的“女人不能慣”的原則,在與趙紅錦鬧矛盾之后沒有來哄她。追女孩子的時候方克武溫柔恭卑,不惜做牛做馬,一旦變成他的女人,他就來個大轉變,甚至每一次口角也要取得勝利。如果未能得勝,則證明這個女人不適合當自己老婆,他就要重新物色新的對象,重新開始做牛做馬。趙紅錦是個很難得的女人,她從來不主動與他鬧別扭,而且每次被動生氣,也總是讓他得勝收場。這使方克武在虛榮得到極大滿足的同時欲罷不能,不知不覺就跟她快馬加鞭地跑進了婚姻的殿堂。在老洋槐樹下的這次鬧氣使方克武又獲得了一次勝利,第二天上午,趙紅錦就若無其事地找來了。對未婚夫層出不窮的小性子,趙紅錦有著慈母般的寬容胸懷,她對同情她的人說:“我只當他是小孩子,小孩子愛鬧,大人怎么能跟他計較。”

方克武家在村東北。這里地勢高坦,通風向陽,聚居著一批先富起來的人,一律高門樓大門扇,瓷磚墻水泥地,其中一半還是兩層的樓房。小區的路面去年趁著村村通工程鋪了柏油,又挖了下水道,路邊種樹栽花,弄得跟花園似的。鄉黨委書記胡暠參加縣里關于大搞新農村建設的動員布署會議時,當即就想到了他們這兒,認為是現成的樣板,于是邀請縣電視臺記者大拍特拍??h長禰登看到新聞報道驚喜異常,對胡暠的工作效率留下了深刻印象,并傳話說,等明年三月春暖花開的時候要親來視察。胡暠喜憂交集,擔心縣長親臨,看到村子一些破落的地方影響雅興,就指示村領導盡速改造老村區,把道路規正,將無人住的破瓦房全部扒掉,有人住的限期改成平房,院墻一定要圍,外墻一定要貼瓷磚,當街的墻一定要用藍漆刷一米半高的墻裙,街道上一定要有路燈,街道兩側一定要栽花種草。為了促進村民改造居住環境的積極性,胡暠書記決定,凡踴躍拆掉舊房的人補助兩千塊錢。兩千塊錢對于蓋新房無異杯水車薪;部分有心拆的村民又怕拆后鄉里不兌現,要求先發錢再拆。胡書記則擔心他們拿到錢后并不拆房。如同火車過后公路上的人流,雙方頂頭而上,互不相讓,于是就僵到那里無法推進。

方玉坤家正在為結婚做準備,聞風而至的村人在支書家爭先恐后地忙碌,趙社富夾在里面,趾高氣揚地指點這個那個,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氣。沒有人聽他吩咐,但對于已榮升為支書親家的老頭兒,大家還是給予了最基本的尊重,沒有再把他當取笑的玩偶大肆輕薄戲弄。偶爾有人調戲他,言詞神情也不勝溫柔,甚至還流露著一點恭維。趙社富心神舒泰,大膽地罵他們的奶奶和娘,而不用擔心他們會翻臉。父親拙劣的表演讓紅錦難為情。她在人群里沒有找到方克武,就徑直去了二樓他的房間。方克武房間的門虛掩著,她聽到他在里面說:

“賣了后你怎么感謝我?”

然后是個女子的聲音:“請你吃飯。”

“噓,誰沒吃過飯呀?一點創意都沒有?!?/p>

“那請你吃狗屎?”女子說著,咯咯地笑起來?!斑@個有創意吧?!?/p>

“你陪我吃我就吃?!?/p>

紅錦一把將門推開,看到方克武半坐在桌子上,對面轉椅里則慵懶地窩著一個女人,悠閑地疊著腿,右腳的褐色尖頭皮鞋高高地挑起來,若無其事地輕磕著方克武的膝蓋。聽到門響,她屁股一扭,椅子輕悠地轉過來,紅錦眼前呈現出一張妖嬈的臉??吹絹砣耸羌t錦,笑容像云彩一樣布滿了那女子的臉。她說:“嫂子來了?”

紅錦心懷敵意地盯著她看,覺得眼熟,細想了想,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離家好幾年的方嘉燕。嘉燕那句語帶雙關的話令她一下子局促起來,胡亂笑了一笑,眼光落在方克武褲子上那片被嘉燕的鞋尖踢出的污斑上??宋潆x開桌子,雙手插在褲袋里,悶聲不響地走到一邊。紅錦不知嘉燕的話是否在他心里也起了反應,有點不安,一時顧不得對舉止輕佻、一頭咖啡色披肩長卷發的方嘉燕表示反感。嘉燕知趣地站起來,笑嘻嘻地說:“好啦,我該走啦,不打擾你們說情話兒?!庇痔嵝逊娇宋洌骸皠e忘了答應我的事啊。”說著朝他俏皮地擠了擠眼,走出門去。

紅錦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充滿貓膩的小動作,感覺肉麻而令人作嘔。而方克武同樣神秘的一笑似乎也包含著曖昧。紅錦冷笑了一下,說:“什么事兒?。俊?/p>

克武神情飛快地嚴肅起來?!皼]什么。”

“沒什么?我看你們的眼神兒內容豐富得很啊?!?/p>

克武哧地笑了出來:“扯什么呀,她弄了輛摩托,想讓我幫忙賣掉?!?/p>

紅錦想起剛才他與嘉燕說“賣了后怎么感謝我”,覺得應是實話,就沒再追問下去,抖出笑臉來跟他討論去哪兒拍婚紗照。克武說:“你自己決定吧。我餓了,先去吃些東西?!奔t錦說:“省省吧,留著肚子等方嘉燕請你吃狗屎?!?/p>

方嘉燕哼著歌回到家時,方嘉平還沒有從昨晚的憂傷中回復過來。他挨著郭晚紅坐在火爐旁,頭枕在她的膝上,盯著火爐里藍色的火苗出神。他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個夢。去年那天,他踏著厚厚的雪,一路狂奔把趙紅錦背回家后,汗出汗落,有些發燒,吃過晚飯后早早就睡了。一睡著就開始做夢。夢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陰晴不定的天空和廣漠無際的大地,宇宙無比寂寥。他蹲著身子在地上寫字,一直寫了一晚上。夢醒之后,他非常清晰地記得寫的是個“卜”字,但卻記不清了夢里是一直在寫這個字,還是終此一夢只寫了這一個字。有生以來,他從未做過這么奇怪的夢,就去找二叔方瞎子求解。

方瞎子捧著一只熱水袋,坐在窗前冥想了很久,說:你可能要失去一個很重要的人,你的另一半?!安贰弊诌@一豎,像一堵墻,一道鴻溝,把你隔在這邊,那邊不見了。

郭晚紅那幾天身體極其衰弱,心率亂得厲害,常有朝不保夕的恐懼。他以為那夢如果有應,可能是預示相依為命的母親要死了,就一連幾天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四天后天空放晴,氣溫回暖,郭晚紅病情也很快好轉,他才放下心,把二叔的話當成胡扯,將這件事忘掉了。這時候,那個夢突然從記憶深處浮出來,在他腦海里完整呈現。仿佛迷誤的人終于窺知久藏的禪機,他頓時明白了那夢真正的預示:他將失去的,不是他母親,而是趙紅錦。他們的故事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在冥冥中安排好了結尾。方嘉平感到一種宿命的悲哀。只是那堵墻和鴻溝,卻又代表著什么呢?他費力地想著,腦子里隱隱開始作疼。

郭晚紅雖不出門,卻也知趙紅錦和方克武的婚事已經讓這個村子漣漪紛然,因此體會得到兒子的悲哀。她抱著他的頭,一只手在他臉上輕輕地撫摸。母親的手柔軟而體貼,仿佛三月煦爛的陽光,暖暖地溫存著臉頰。方嘉平輕輕閉上雙眼,心里蕩漾著委屈和心酸。

嘉燕撩開門簾,立刻就感受到了房間里氣氛的低回,一時怔忡。但她很快又活潑起來,嚷嚷著跟二哥爭母親的膝頭。屋里的空氣頓時暖化開來。嘉平微笑著,把母親的膝讓給妹妹。嘉燕舒服地枕在母親大腿上,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瞧著嘉平說:“二哥真好?!比缓筇а矍魄颇赣H:“媽更好?!惫砑t含笑說:“就你嘴甜。”嘉燕說:“嘴甜才不討人嫌嘛?!闭f著,沖二哥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又嘰嘰地笑起來。

接下來房間里突然又靜下來,三個人圍爐而坐,各想心事。良久,嘉燕說:“媽。”

“嗯?”

“我不出去了,以后就留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郭晚紅眼睛突然濕潤。她說:“你也該找婆家了,找個實誠人家,老老實實成家,以后安安穩穩過日子?!?/p>

“不,我不嫁人,我這輩子就守在你身邊兒,陪伴你,伺候你。”

“傻丫頭,哪有女大了不嫁人的?”

嘉燕不說話,臉色卻一點點暗淡下去。此時方嘉慶用腦袋頂開簾子,袖著手跨進來,默然無聲地坐到火爐旁。郭晚紅看到他,意識到好像忘記了什么事,仔細回憶,略帶慚愧地笑起來:“對了對了,今天是嘉慶的生日,你看我差點兒忘掉?!?/p>

嘉燕“呀”地尖叫一聲,連忙朝大哥抱拳作揖,嘴里說著生日快樂,然后眼珠一轉,說:“我說大哥今天怎么了,居然有閑情來接近我們俗人,原來是以此提醒我們呀?!币幌捳f得郭晚紅和嘉平都笑起來。嘉平說:“大哥愛吃牛肉,我去買幾斤,然后再做幾個菜慶祝慶祝?!奔窝嗾f:“我愛吃紅燒蹄膀,也給我捎一個?!?/p>

方大頭的飯店生意不錯,一樓幾個包間都有人,小姐也都到樓上陪那些載饑載渴的過路司機去了。一樓那些包間用木板搭建,門口兒掛張印有啤酒廣告的白布門簾,渾不隔音。其中一個包間尤其喧鬧,半醉的酒客聲嘶力竭的叫喊響徹云霄,他們已經決定過會兒要找小姐,現在正在爭論用什么方法選出一個人做東。方嘉平站在大廳里的玻璃菜櫥前等廚子做菜,他聽出那幾人是本村曾經一起在東山下煤窯的伙計,不禁笑了起來。

包間雜亂的聲音里,有個嗓門尤其大,那是令人討厭的趙紅書。他在公路邊溜達時發現那幾個挖煤的正在喝酒,就大咧咧地擠進來了。妹妹的婚姻使他感覺地位上升,認為賞光陪這些挖煤的吃喝是他們的榮幸。而事實上,他妹妹的婚姻的確發生了作用,那些人雖然恨得牙疼,卻不好讓他滾蛋。趙紅書的酒德臭名遠揚,一杯酒下肚胡言亂語,兩杯酒下肚日爹罵娘,三杯酒下肚當自己是國家主席,四杯酒下肚就成了淫賊——口淫的淫,他沒錢玩真的,只好加倍在嘴上發泄。這回他趁上事兒,還想讓這幾個挖煤的請他找小姐,名符其實地淫一回。挖煤的惡心得要死,追本溯源,把對他的厭恨轉嫁到了她妹妹的婚姻上。一個挖煤的說:“紅書,你妹子怎么跟克武搞上的?她跟嘉平好了那么久,恐怕早不是原裝了,克武不介意呀?”

紅書呸了一聲:“亂放什么狗屁?紅錦根本沒跟嘉平好過。”

“你他媽的才放狗屁。你當我們是瞎子還是聾子?紅錦跟嘉平好了半年多,你當別人都不知道?”

“你們知道個屁。紅錦那不是真跟他好?!?/p>

“這話咋說?”

“紅錦那天去借錢,借了三萬,回來路上不知怎么暈倒了,被嘉平那小子背了回來?;貋砗笠幻?,錢不見了。想來想去,就他嫌疑最大,紅錦就裝做跟他好,去他家探探底兒,找機會搜查搜查。”

“查到了嗎?”

“查個屁。那小子精得跟驢似的,口風守得緊,藏得也悄密?!?/p>

有人說:“不要亂懷疑人呀,嘉平那小子人不賴,應該不會做那事兒?!?/p>

紅書瞪著兩只眼唾沫飛濺:“拉倒吧,知人知面不知心。放給你,你撿到三萬塊錢,你招不招?”

“你們怎不報警?”

“報警有個屁用。再說剛貸出來的錢,還沒拿到家就丟了,說出去還不叫人笑塌鼻子?放貸的聽到風聲兒,也會趕著來要錢了?!?/p>

門外,聽到此話的方嘉平只覺得此生從未有過如此的震驚,眼前突然一片血紅,一切東西都飄蕩起來。他攥著拳頭,緩慢地向那個包間走去。他不敢走快,他怕一快就會掌握不住平衡。趙紅書的上眼皮像豬耳朵似的耷拉著,兩條清鼻涕在紅鼻頭下探頭探腦,一張大嘴因說多了大話而歪向一邊,花生米屑和著唾沫在唇角搖搖欲墜。他正捏著只玻璃酒杯,嘴里還在喋喋不休,

事后方嘉平對這一段時間有些失憶。只記得他一拳頭揮出去以后,紅書氣勢洶洶地躥上來,其他的事情則變得混亂模糊,仿佛某些電影的武打鏡頭,人物景象拖著長長的尾影亂作一團。反正是打架了,而他并沒有吃虧。

他將牛肉小菜和一只紅燒蹄膀提回家,不動聲色地陪母親大哥和妹妹吃。吃完后又陪著他們說了會兒話,然后走出家門。他心里堵得慌,認為有必要去找趙紅錦說清楚,她可以不愛自己,甚至可以不感激自己的救命之恩,但她不能以愛情的名義進行特務活動。方玉坤家已經送來了一百多斤棉花,趙紅錦她媽請來六七個本家媳婦兒,呼哧呼哧地哮喘著張羅縫制新被。紅錦的房間仍舊緊閉,紅錦媽說她不在家,可能跟克武照婚紗照去了。嘉平在這敏感時節幾次三番地上門找紅錦,讓這個好脾氣的婦人也不耐煩,眉頭不由自主地皺巴起來。在堂屋縫被子的女人們正亂哄哄地忙,看到方嘉平,突然都安靜下來,眼睛在他身上瞟來瞟去,然后彼此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兒。方嘉平被瞟得心慌,一下子想到做過好幾次的那個夢:夢里眾目睽睽,自己赤身裸體地在中間行走,到處找不到衣服和躲藏的地方。

他胸膛里仿佛有座火山在翻滾,憋得要炸開,卻不知該如何發泄,往哪兒發泄。他得到哪里去走走。

沒有風,干硬的樹枝凝滯不動。村北耐火材料廠煙囪排出的濃煙無風鼓吹,就在村子上空一團團地彌漫,遮蔽著灰蒙蒙的天空。天空散淡地飄著些雪,那些零落的雪花已變大成片,透過緩慢翻滾的煙塵,不緊不慢地落下來。柏油路如一條黑帶,蜿蜒匍匐在原野之間,路面上結起一層薄薄的流冰。路北是一大片麥田,濃密的麥苗被雪粘著凍到了一起。方玉坤的耐火材料廠就在公路對面的田間,用紅磚圈起十畝左右的地方,里頭高聳著六根正突突冒煙的粗大煙囪。方嘉平冷漠地掃一眼那些煙囪,招手叫住一輛小心翼翼地爬過來的城鄉中巴。

天氣太冷,街道里行人稀少,小小的縣城因此顯得空曠。嘉平在大街里走來走去,滿心空虛卻又躁動不安,不知該去哪里。他想起在廣州打工的時候,有一次在街上遇見一個頭纏花巾的老頭兒,挑著兩只鐵絲籠,籠里裝著只狐貍樣的動物,籠子很小,僅能供它們調動身子。那兩只動物顯然渴望自由而不能得,尖小的腦袋就貼著細密的鐵絲籠壁,徒勞無功地扭來扭去,越扭越快,像要瘋掉的樣子。他回想著那兩只狐貍樣的東西,濃烈地涌現出物傷其類的悲哀。

街燈不知不覺間一盞盞亮起來,路人反而多了,來來去去,面目模糊,仿佛魂靈亂紛紛地飄。方嘉平呆坐在十字路口一角的路牙子上,任雪片落進脖子,化成水流進衣背,渾然不覺夜已深沉,旁邊一個擦皮鞋的婦女幾次詢問要不要擦鞋,他也全未聽到。路上行人漸漸稀少,那婦女一直等不到生意,就收拾起東西走了。雪一直在若有若無地飄,沒增大,也沒消停。一個多小時后,那女人又出現在大街里,身上的藍灰色水洗絨外套換成了干凈的紫褐色毛領短大衣,系一條手織醬色圍巾。她在街頭逡巡徘徊,好像在尋找什么,最后她走到方嘉平身后,輕輕拍了拍他肩頭。

方嘉平扭過頭,看到一張中年婦女的笑臉。那張臉上打了廉價的粉,但仍可以在路燈下看到臉色的菜黃,眼角的魚尾被笑容牽扯著,一條條縱橫交錯。

“哎——”她沖他說。

方嘉平盯著她。女人說:“這么晚了,你還不回家睡覺?”方嘉平覺得這女人莫名其妙,就扭回了頭。那婦人望了望周圍,又湊近些,再次拍拍他肩膀,壓低了聲音說:“哎,要不要女人?”方嘉平吃驚地瞪著她,這婦人有四五十歲,年紀幾乎可以當他媽。女人被他這樣盯著,變得有些扭捏,頓了一頓,又說:“要不要女人陪你睡覺?”

方嘉平腦袋里亂哄哄的,后來回想起來,他確定曾有過很劇烈的思想斗爭,至于斗爭的時間和過程全不記得了??傊昼姾螅桥藖淼揭粭l偏僻的小巷。巷子很窄,路面崎嶇不平,兩邊都是破舊的老房和簡易小棚。婦人在一個小棚前停下,摸出鑰匙打開門,帶他走了進去。小棚內空間狹小,潮濕逼仄,只有一張床、一張舊木桌、兩只馬扎和一只火爐。擦皮鞋的箱子上墊了一張帆布,大概也當凳子用。房間里收拾得很干凈,尤其是那張床,鋪著一條紅白方格的機織床單,被子疊得方方的,枕巾上用紅線繡著四個字:幸福生活。

方嘉平就在這張干凈的床上結束了第一次。那女人眼角的魚尾繁多而深刻,鼻梁和眼周密布著淡淡的色斑,身體雖不臃腫,皮膚卻已失去彈性,全身肌肉不可遏制地松弛下來,沒有絲毫美感。但是方嘉平貼著她,卻感到安全和溫暖。女人將他摟在懷里,憐惜地抹去他額上的汗。她說:“我有個兒子,比你小幾歲?!?/p>

于是方嘉平就聽到了這樣一個故事:女人是鄰縣鄉下人,丈夫除了打牌和打老婆,再沒別的本事。她有個兒子,正在讀大學。大學學費高,花銷也大,在家務農不掙錢,她就出來打工。但是打工能掙到幾個錢,根本不夠兒子用,她就做起了這個,白天擦鞋,晚上接客。本來她找的都是四五十歲以上老男人,可是今天天太冷,沒有客人,她就盯上了他。說到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方嘉平也笑了笑。他有些羨慕女人的兒子能上大學。在決定他后來命運的那次家庭會上,妹妹宣布堅決不退學。上初三的她正跟一個小男生談戀愛,她舍不得中斷這件有趣的事。大哥也垂著眼不出聲,他學習實在好,名牌大學幾乎已是囊中之物,他不愿失去這個唾手可得的成功。嘉平抬起頭,看到父親黑粗的臉上布滿憔悴,短硬的頭發在他耳際一根根變白。他說:“我學習不好,我不上了。”

女人依舊在說她的兒子。他去年開始談戀愛了,給她看過女孩兒的照片兒,很標致。女孩兒家很有錢,穿的衣裳都是名牌兒,手機也是名牌兒。她怕兒子被人家瞧不起,就借錢給他買了手機和好衣裳。她兒子明年就可以畢業了,他學的專業好,應該能找個好工作,以后就不用管他了。她敘述著這些,語氣柔和而平緩,臉上浮動著溫存的笑意。她說:“他今年二十一歲了。你呢?”

二十一歲的時候,方嘉平已輟學四年,他的父親也已死了三年半了。

退學以后,他先是做了三個月的泥水工,然后跟村里幾個人去東山下煤窯。那些私人煤窯里環境很差,但錢掙得多,最多的時候一月可以掙到兩千,錢發的也及時。下窯的人都很舍得吃,下班回來先要去館子里吃一頓,一碗牛肉面兩瓶啤酒之后,往往還會花上十塊二十塊錢,跟兼職的女服務員在骯臟的床上嘿咻一回。方嘉平家里債務累累,舍不得花錢,最多跟他們去吃碗牛肉面。他很不理解那些人家里都有老婆,而且老婆未必比不上那些服務員,為什么他們卻不惜花錢跟她們胡搞。半年后的一天,他感冒了,發起高燒,請假沒去礦里,晚上就傳來消息說,煤窯瓦斯爆炸了,下去的十五個人全部活埋。聽到消息,冷汗在他渾身上下汩汩直流。他想起已成了鬼的趙二在嫖妓后常說的一句話:日他娘,活一天就先快活一天。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勘破了生死。

看破不等于可以放縱。他剛決定以后要對自己好一些,他父親卻自殺了。父親自殺那天,正好是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天氣晴朗,刮著清涼的風,陽光被搖蕩的樹葉切割成細碎而不規則的影子,在院里干凈的地面上晃動。方嘉平感冒剛好,在樹蔭下修理二手農用三輪車,母親郭晚紅在廚房里給他煮雞蛋,父親則在房間里算賬。郭晚紅煮好后,盛在碗里給他端出來。他洗了手,拿起兩個雞蛋去送給父親,卻看到父親已經趴在桌子上死了。

方嘉平知道他父親早晚會承受不住,只是沒想到他會選擇自殺來結束,更沒想到結束得這么早。母親、哥哥和妹妹哭得死去活來,他只是默默流淚,在本族二爺方有利的指點下處理父親后事。埋葬父親后,他就又去了另外一家煤窯。一年后,他母親郭晚紅心臟病又發作,住了七天院,回家后又打了三天點滴。第四天一早,他收拾起幾件衣服離開了家。走出家門的時候,他知道大病初愈的母親正扶著門框,就在背后望著自己。

他在南方流浪了兩年多,撿過垃圾,扛過大包,送過盒飯,進過工廠,最后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一年。二十一歲那年冬天,他們干的工程完工了,但是包工頭隨之蒸發,一年辛苦換來兩手空空。當他背著破蛇皮袋回來時,郭晚紅在大門口迎接了他。那是十月的黃昏,太陽已經垂到了山角上,發散著最后一片霞光,寥落的北風吹掉枝頭最后幾片樹葉,悠悠蕩蕩的飛越庭院,從郭晚紅面前劃過。落日余暉映在她略顯浮腫的臉上,反射出慈愛和哀憫的光輝。那一瞬間方嘉平意識恍惚,好像自從自己走后,母親就一直站在那兒,扶著門框等待著自己歸來。

郭晚紅已知道了二兒子這些年在外頭的苦,沒有說話,緊緊擁抱住他。方嘉平偎在母親懷里,清晰地聽到她快慢不齊的心跳。她的心臟病越來越重了。然而她那虛弱的懷抱和紊亂的心跳,卻讓他感到無限的安全和溫暖。

本來方嘉平以為這夜會失眠,可事實上他睡得很沉穩,在蜻蜓點水般回憶著往事時,睡眠悄無聲息地籠罩了他。他夢到自己還是小孩子,安貼地睡在母親懷抱里,母親坐在一條路的盡頭,背后是蒼莽無涯的原野,谷莠、稗草、苘麻和各種莊稼雜錯生長,中間點綴著小薊和野菊的花朵,連綿鋪展到天際。母親應該輕聲哼唱著催眠的歌謠,歌聲輕悠舒緩,太陽在遙遠的地方一點點往下落。

他醒來的時候,已是次日上午八點多。那婦人早就醒了,但是胳膊被他枕著,就溫柔地摟著他,看他沉睡的模樣。嘉平睜開眼與她四目相對,突然羞愧難當,赧紅著臉爬了起來。他穿好衣服,遞給她五十塊錢,然后狼狽地逃出門去。婦人在背后客套地說:“你回家去?”

他說:“嗯?!?/p>

夢醒的時候他回歸了現實,想到了自己的母親,自己的大哥和妹妹。現實不容回避,而他有責任承擔。他走在街道里,北風像冰冷的手,順著他的臉和脖頸溜過去,當他在車站坐上車時,風已迅速變大,在城市上空呼嘯奔突。風大路滑,汽車像蟲子一樣在公路上小心蠕動,方嘉平回到家時已近晌午??邕M大門,院當中那棵粗大的榆樹正好被大風扭斷。他聽到嘎咕一聲悶響,然后目睹它向后傾倒,沉重地砸在他和哥哥住的那間瓦房上。房脊仿佛動物椎骨,被龐大的樹冠攔腰砸斷,瓦片和檁條隨之轟然陷落下去。那棵榆樹貌似壯大,樹心卻已腐朽,里頭窩藏著成堆的螞蟻,那些螞蟻亂作一團,從斷茬里潮水一樣往外爬。

方嘉平有些傻眼,手足無措地愣在那里。接著他看到母親從她的房間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郭晚紅首先看到了站在門樓下的二兒子,然后再看斷樹和房子,頓時臉色如土。她急促地喊了聲:“嘉慶還在里頭!”身子就開始歪斜起來。

嘉平忙沖上去扶她坐下,然后踹開單薄的桐木門,鉆進房里去救大哥。殘余的瓦片和泥塊還在下雨般往下落,他看到自己的床被一塊大角石砸出了一個大窩,床單和被子都陷了下去,而大哥的床上則壓著跌落的梁頭和幾根檁條,卻不見他的人。他叫了幾聲大哥,也沒應聲,以為大哥不在房間里,松了口氣,急忙閃了出去。

嘉燕焦慮不安地從外頭走回來,迎頭看到橫亙院中的榆樹和被砸壞的房子,一時瞠目結舌。當她看到榆樹那邊正在無奈地搓手的二哥時,才回過神來,從樹身下鉆進去,問他昨晚去哪兒了。嘉平見她眼睛紅紅的,頭發被風刮得凌亂不堪,不禁心疼,撒謊說去一個朋友家了。嘉燕說:“你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兒,不聲不響就不見了!”說著淚珠便滾出眼眶,被風吹向耳后,在臉上劃過一道濕痕。

嘉平愧意滿懷,拉著妹妹的手,扶母親進屋里去。郭晚紅猶自心驚肉跳,再三詢問嘉慶在不在那個房間里。嘉平就又鉆進去查看,依舊沒有發現大哥的影子。午后風漸次消歇,嘉平找來幾個鄰居幫忙收拾殘局,他給大家散煙時掉了一支,彎腰去撿,眼角余光發現床下面有什么東西,撩開床單一看,居然是大哥在里面躺著。方嘉慶若無其事地爬出來,拍拍身上的灰土,徑自走開了,仿佛周圍的事與他無關。大家哭笑不得。嘉燕卻嘎嘎笑得不可開交,說:“大哥真是反應敏捷,臨危不懼,泰山崩于前而顏色不改。哎呀大哥,我太祟拜你了?!?/p>

按照鄉里的設計藍圖,將有條金碧輝煌的道路通過方嘉平的房間,因此他們房后墻上早就用白灰刷上了巨大的“拆”字。然而舊房雖已決定拆掉,新宅基地卻至今沒有規劃出來,支書方玉坤的理由是茲事體大,牽扯各方利益,不好安排?,F在房子也倒了,再去申請,嘉平覺得于情于理也該照顧一下。于是當天晚上就揣了二百塊錢,去找村主任方玉璽。方玉璽說你走錯地方了,你得去找我哥。嘉平只好硬著頭皮去了方玉坤家。

支書家人很多,支書也很忙,但他還是撥冗接見了方嘉平,傾聽了他的陳述。方嘉平笨拙地向支書匯報了思想。他說,政府推行新農村建設,改造老村區,是很英明的、為老百姓著想的好政策,他堅決支持。他們家的房子占了路,應該依法拆遷,現在房子已經倒了,他們也沒地方住了,于公于私,都急需一處新宅基地,所以想請玉坤叔費心。說著這些,他更加笨拙地掏出了那二百塊錢。方玉坤眼光在錢上一掃,命令他馬上收回去,否則就不考慮他的事兒。支書聲色俱厲,義正辭嚴,方嘉平深感威懾,只好難為情地收了起來。方玉坤勸他先回去,等他再與村委班子研究協調,一定會劃給他一處。嘉平期期艾艾說:“我怕晚了趕不上明年鄉里驗收。”方玉坤胸有成竹地微笑:“這個沒關系,鄉里已經商定了,如果不能如期完工,縣長來視察的時候,就把你們那一片兒割出去,就說你們不是咱村兒的?!?/p>

方嘉平怕這種時候在支書家看到趙紅錦,因此提心吊膽,不過運氣還算不錯,直到他離開支書府,紅錦也沒有出現。然而在他將要走出支書家大門時,支書家本來鎖著的狼狗卻出現了,照他大腿就是一口,將褲子撕開長長一道口子。他懊惱地回到家,只見大哥方嘉慶趴在傾倒的樹干上,像是睡著了。嘉平叫了聲“哥”。嘉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了下去,黑乎乎的一疙瘩像個樹熊。嘉平心灰意冷,坐到哥哥旁邊,望著破房發呆。嘉燕悄悄地走過來,貼著二哥坐到榆樹上,問他宅基地的事怎樣。嘉平說還得等等。嘉燕微微一怔,將頭靠在二哥肩上,嘆了口氣,說:“二哥,咱們怎么這么倒霉???”

這天晚上他們幾乎徹夜未眠,圍坐在火爐旁商量怎么辦。嘉平愁眉不展,眼前的困境仿佛一座峭峰,令他無法逾越。郭晚紅也無計可施,這個曾經精明能干的婦女,如今只能在茍延殘喘中,望著兒女的不幸默默流淚。雪花在外頭嘩嘩地落,寒氣透過墻壁闖進來,逼迫著火爐里微弱的溫暖。嘉燕添了個煤球,把火門打開,看著煤孔里的火苗閃跳著躥上來,對嘉平說:“二哥,你走吧?!?/p>

“去哪兒?”

“離開農村,不要再回來了。”

嘉平苦笑。妹妹真是異想天開。農民比如魚蝦,而農村則是河水,雖然河水日漸干涸,總還可以喘歇,如果離開,又能到哪里去呢?嘉燕說:“你可以去做生意啊,或者去城里租門面開個店子,再差也比在鄉下強。家里已經這樣了,沒什么可留戀的。等你在外頭發財了,就買套房子,把我們也接去住。本錢你不用發愁,我幫你籌?!?/p>

嘉平更加苦笑。他拿鏡子照三天三夜,也看不出自己有生意人的樣子,萬一賠了,妹妹也要跟著受罪。他悶了很久,說:“我倒是想學一門技術,修摩托,修家電,機車啊,電焊啊什么的,就是走不開。”

嘉燕忙說:“好呀好呀,你去學吧,我以后不出去了,在家照顧媽,你安心去學吧?!惫砑t也極力贊成。嘉燕踢了呆坐著的嘉慶一下,笑嘻嘻地說:“大哥也表個態嘛?!奔螒c麻著臉唔了一聲,不知是表示贊同,還是被嘉燕踢疼了。

日后的路雖然依舊莫測,但總算有個可行的計劃,標明了明天的方向,使未來不再漆黑一片,難以把握。方嘉平心頭寧靜了許多。收音機里一天到晚有技校的廣告,常年招生,隨到隨學,他早篩選了幾個學校并記下了地址。紅錦婚期一天天臨近,村子里彌漫著異樣的空氣,令他焦躁和窒息。他決定盡快離開。

然而他認為在走以前,還是有必要找紅錦澄清一下三萬塊錢的事,否則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好像默認了自己心中有愧。他不愿背這種不明不白的冤屈。

于是午后方嘉平頂著雪出去了。嘉慶袖手站在門樓里,望著他在巷子盡頭消失。

不料只過了一小會,趙紅錦出現在巷子另一頭,她四下張望,確定沒人后,踩著積雪走了過來。嘉慶像根木樁似的,直挺挺地當門而立。紅錦沖他笑了笑,笑容很勉強也很尷尬?!凹纹皆诩颐??”

嘉慶沒有答話,目中無人地站在那里。

紅錦有些難堪,猶豫了一下,取出個白信封:“這封信,麻煩你轉給嘉平?!?/p>

嘉慶接過信,轉身進了院子。紅錦料他是給嘉平送過去了,舒一口氣,悵然折了回去。嘉慶捏著信立在堂屋門前,繼續看大雪飄揚,后來腹中腸鳴,就去廁所蹲坑,蹲完后隨手將信封撕開,抽出里面的信紙,折疊起來擦屁股。他眼光從信上掠過,看到一行字:

“相信我,我真的愛過你——”

這頭方嘉平沒有進到紅錦家里。他聽到趙紅書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在門口猶豫徘徊。一個幫忙縫新被的婦女從趙家走出來,嘉平不好意思地賠笑,打聽紅錦在不在家。婦女同情地瞧著嘉平,說她跟紅書吵了一架,剛才出去了。嘉平悵然,認為這個錯失證明自己與紅錦緣分斷盡。院子里又有幾名婦女說說笑笑地往外走,嘉平突然心怯,慌然踏上一條岔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過去,一直走到造紙廠旁邊,拐過圍墻,閃出那些人的視線范圍。

造紙廠正開著工,廠房里機器嗡隆嗡隆地悶響著,排污渠里濁水依舊嘩嘩流淌,周圍空氣冷而腥臭。在造紙廠后墻外的荒地里有棵石榴樹,它本來生長在方老六花圃的邊緣,方老六的花圃被鏟平時,它有幸留了下來。那年它結滿了石榴,拳頭般大,壓彎了樹枝,猩紅的榴皮裂開,暴露出里面雪白的籽兒。方老頭死了,它們無主,但大家嫌它紅得血腥,并沒有人摘,冬天樹葉落盡時,它們依舊掛在枝頭,慢慢枯萎風干,最后被一場大風刮落,滾得一地都是。那年以后,它依舊在春風里快樂地開花,然后寂寞地凋謝,卻再沒有結過一顆石榴。今年四月,方嘉平曾經在趙紅錦唆使下,攀上黑硬的樹枝,給她摘明紅的石榴花。他小心地踩著一根樹椏,去攀最高處一簇最繁密的花枝,細脆的樹椏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咔的一聲就斷了,嘉平像沙袋一樣從樹枝間磕磕碰碰地摔下來,跌到茂密的野草里。紅錦幾乎嚇死,抱住他一個勁兒地問摔壞沒有,疼不疼。他疼得說不出話來,冷汗直流,卻微笑著把那枝花遞給紅錦。紅錦一把將花丟到地上,說:“因為它差點害了你,我不喜歡它了?!?/p>

回想起這些舊事,方嘉平滿嘴澀苦。

方嘉慶穿著他的黑棉襖,抄著手東張西望地走過來。他看到造紙廠后那棵石榴樹下立著一個人,扶了扶眼鏡,發現是自己的弟弟,就站在路當中,袖手注視著他。那片地荒蕪平坦,黑硬的石榴樹扎在枯干的小薊和茅草中間,顯得倔強伶仃。弟弟孤獨地立在樹下,雪花無聲地落滿了他的發頂和肩頭。

那天午夜,起居無定的嘉慶并沒有入睡,他聽到哐一聲響,往外看到晦暗夜色里他弟弟走出了院子,徑直向巷子西頭走去。嘉慶遠遠地跟在后面,繞過幾條街道,他來到趙紅錦家門前。紅錦家一天人來人往,門前的積雪被踩成硬餅,骯臟不堪地粘在地上。嘉平像偶人一樣,在她家大門前立了大約半個小時,然后又往外走,跳進造紙廠后那塊荒地,走到那棵石榴樹下。

嘉慶悲憫地望著弟弟。他知道弟弟的夢游癥又犯了。

除了嘉慶,沒有人知道嘉平有夢游癥。

嘉慶在三年前——即嘉平從南方流浪歸來的第二年秋天——發現了弟弟夢游的秘密。那年秋天,一進入九月,就開始下起雨來,下得沒完沒了。院當中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在雨水中落盡,橢圓形的葉子一層層粘進泥土里,中間夾雜著許多寄生樹上的被淋死的小昆蟲。九月下旬的一天深夜,方嘉慶正睡得熟,突然被一聲炸雷驚醒,張開眼睛,卻看到窗外明亮亮的,一道月光溫柔地照進來,落在弟弟嘉平的床上。嘉平的床空著。方嘉慶驚訝地爬起來,趿拉著鞋走出房子,只見晴空如洗,榆樹散亂的枝條間鉤著一彎剔透的月,遼闊夜幕上散布著一些雪亮的星星。方嘉慶聽到母親在輕輕呻吟,知道她心臟病又要發作,就走進她的房間,打開燈,他卻驚訝地發現弟弟就立在床頭。乍亮的燈光使嘉平不能適應,他一個勁兒眨著眼睛,迷茫地望著大哥。

此后的夜晚,嘉慶開始留意弟弟。常常在午夜之后,嘉平就會翻身坐起,幽靈一樣走出房間,在院子里繞樹徘徊,或者徑直走出院子,不知游去哪里。嘉慶就靜靜躺在床上,等他回來的聲音。而他每次也總能在二更前完好回來,倒在床上繼續睡眠。嘉慶一直擔心會有人發現弟弟這個秘密,然而兩年過去,并沒有人知道。當嘉平跟趙紅錦談起戀愛后,他的夢游癥就消失了。

送走方嘉平后,家里好像空虛了很多。方嘉燕陪郭晚紅說話,郭晚紅卻沒精打采。嘉燕有些郁悶,就收拾起衣服在院子里洗。方嘉平被狗撕破那條褲子已被郭晚紅補好,嘉燕看著那條三叉的裂痕,想象著二哥當時的恐懼和窘迫,心頭不禁火起。她愛二哥,她不能容忍別人欺侮二哥。

方嘉燕的出生完全是個意外,本來生過嘉平后,郭晚紅便做了結扎手術,可是手術未成功,她于是很僥幸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從幼時起,父母對她要求就不很嚴格,她那時很開心,長大后才意識到父母其實不是溺縱,而是漠然。大哥從小就是書呆子,整天是二哥帶著她做這做那,因此她童年所有的快樂都與二哥有關。六年前那個夜晚,父親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要求他們兄妹三個輟學一人,她深知,不論從哪方面來說,這個人選都非自己莫屬。她覺得委屈,于是偏不退學,結果二哥替她做了犧牲。

初中畢業后,她沒有考上高中,就輟學回家,在家呆了一年后,又隨人去上海打工。長三角小工廠工錢之低聞名天下,她所在的玩具廠還老是加班,她難以忍受,就經人介紹去了發廊,一年后被人包養。她的事跡很快傳回到了家鄉,十八歲那年夏天,二哥奉母親之命找來,要帶她回去。嘉燕認為自己已是成人了,有權利安排自己的生活,并且她對這種現狀很滿意,于是生硬地拒絕了二哥。

嘉平離家去找妹妹以前,看到大哥方嘉慶叉腰立在桐樹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樹叉上的一只鳥巢。那只鳥巢里曾孵出過五只斑鳩,現在斑鳩都飛走了,只剩下一個空破的舊巢。嘉平若有所思:這樣一個舊巢,還能讓向往自由天空的鳥兒返回來么?他認真地想了很久,覺得不能。所以當他聽到妹妹的拒絕時,除了絕望,無計可施。他呆了一分鐘,然后開始抽自己耳光,越抽越狠,抽得唇角流血。嘉燕嚇壞了,緊緊抱住他胳膊。嘉平慘然一笑,說:“是我無能,讓自己的妹妹淪落到這個田地!”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嘉燕望著二哥背影,傷心地叫著“哥,哥——”卻說不出答應回家的話,最終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潮水似的人海里。

今年六月,她意外地接到郭晚紅電話。電話里郭晚紅期期艾艾,告訴她二哥打算結婚,可是沒錢蓋新房。放下電話,嘉燕馬上去了郵局,給二哥寄回去了四萬塊錢。她為可以幫二哥而感到開心和自豪,而且天真地認為,二哥收到錢以后,就會原諒自己了。那幾天她快樂得像個松鼠,到處跳來跳去。然而兩周后,那些錢又寄了回來,匯款單上的字跡是二哥的。她攥著那張匯款單大哭了一場。她知道二哥嫌她的錢臟。

今年八月,當她決定回家時曾經忐忑不安,擔心家人不會接受自己。事實上她回來的時候果然受了冷遇。她在家里住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悄悄離開了。在縣城汽車站里,她望著那些發往不同地方的客車,感覺茫然而凄涼。陽光冰涼地照著,秋天的風仿佛流水,蕩漾著浩淼的孤獨。她覺得被世界遺棄了,舉目無親,無依無靠,從此以后身如飄萍,不知將死在什么地方。她隨便上了輛車,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俯在前排的靠背上,想象著以后的孤苦伶仃吞聲落淚。就在車發以前,她忽然聽到有人聲嘶力竭地叫喊:“燕兒,燕兒——”她猛地直起頭,淚眼婆娑向車窗外望去,只見二哥瘋子一樣在車站里奔跑,叫著自己的小名兒,一輛車一輛車地尋找。

嘉燕回想起以前種種,酸楚從心里一直泛上鼻尖,眼睛不由得潮濕起來。她將那條褲子泡進水里,輕輕地揉搓,仿佛那條裂縫就是二哥腿上的傷,用力大了,二哥會疼。

中午做飯的時候,方克武登門造訪。他透過油煙熏蒸得發昏的窗玻璃,看到嘉燕正在廚房里忙碌,就躡手躡腳地閃了進去,在她肩頭猛然拍了一下。嘉燕嚇得一聲尖叫,手里的菜刀幾乎落地?;仡^看到方克武開心鬼笑的臉,她嘟著嘴罵:“討厭!”

她怒里含嬌的神態令方克武著迷,心里仿佛有只小手在搔動,癢癢的叫人不能自己。嘉燕又板起臉來,說:“你家怎么回事啊?養著那么大條狼狗也不鎖,把我二哥腿上咬了那么長道口子,幸虧這是冬天穿得厚,要在夏天,還不得咬掉一塊肉?。空f吧,你們打算怎么賠?”

這些天方克武家人多,那條狗本是鎖著的,但是方克武看到方嘉平非常不爽,就悄悄把鎖打開了。他瞪著眼說:“你還要我賠呢,我都不知該讓誰賠我。都怪你哥惹惱了它,它掙開鏈子,啃了你哥一口就躥出去了,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今天早上有人發現它被吊到了那棵槐樹上,就是方老六上吊那棵老洋槐樹。你老實說,是不是你二哥干的?”

嘉燕白他一眼:“我二哥才不會跟狗計較。哎,狗吊死沒有?”

“當然死了啊?!?/p>

嘉燕拍手大笑:“好,干得好,替天行道,為民除害,這是哪位大俠干的呀,我太祟拜他了?!?/p>

克武氣哼哼說:“你還幸災樂禍!我們懷疑是趙振民干的。他一直跟我們作對,拿我家的耐火材料廠和我二叔家的造紙廠污染環境當理由,年年告狀。媽的,早晚收拾了他!”

“沒憑沒據的你們不能亂冤枉人。哎,你今天來就是告訴我你的狗上吊了?是不是通知我們交喪葬費???”

克武嘿的笑了:“你這人,怎么跟我說話老是這么損呀?我又沒惹你?!?/p>

“不愛聽可以走?。课矣譀]請你來。”嘉燕這樣說著,卻又支使他:“帥哥,把那根蘿卜拿給我?!笨宋洚斎粯芬庑?,撿起竹筐里的白蘿卜遞過去。嘉燕伸手去接,青蔥似的指頭若不經意地從他手背上滑過,然后又吩咐:“幫我把這個白菜剝了?!狈娇宋渎犜挼負炱鹨活w白菜,笨拙地剝起來,邊剝邊說:“說吧,你怎么謝我?”

他已經幫方嘉燕把摩托賣了,三千八百塊錢。嘉燕說:“錢呢?”他從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遞過去。嘉燕喜出望外,笑嘻嘻地說:“嗯,真乖?!比缓蟪慌?,做了個親吻狀。這句話和這些狎昵的動作令方克武心花盛開,他知道嘉燕不是什么純情女子,這時候膽子頓時大起來,放肆地盯著她說:“只來虛的呀?”

嘉燕果然沒有生氣,反而壞壞地笑著瞧著他:“想要真的?”

“廢話。”

“把臉伸過來?!?/p>

方克武馬上把臉橫過去。嘉燕揚起手,在那張夠帥氣的臉上打了一巴掌。不過很溫柔,手掌幾乎是撫摸著滑過了他的臉頰。方克武得到鼓勵,春心蕩漾,涎起臉來開始動手動腳。嘉燕半拒半迎,罵道:“你真不要臉啊,搶了我二哥的女朋友,又來占我便宜?!?/p>

“那我把紅錦還給你二哥,然后你嫁給我,怎么樣?”方克武一邊說,一邊從后面抱住她,兩只手向她乳房上掠去。嘉燕仿佛也動了情,微閉著眼睛輕輕呻吟。然而這時,她突然發現大哥正站在窗外,隔著油煙模糊的玻璃冷冷地盯著她們。她只知道母親已經睡了,卻忘掉了家里還有個莫測高深的大哥,一時羞紅了臉,急忙推開方克武,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方克武很沒趣,不滿地瞪了方嘉慶一眼,卻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方嘉慶的眼光冰冷狠毒,放射著死亡的氣息。他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陣,扭頭走出院子,腳步像野貓一樣輕悄無聲。方克武意興全無,就訕訕地離開了。嘉燕送他出去,小聲說:“今天晚上我去找你?!?/p>

十一

對于方嘉燕來說,方嘉慶不過是她名義上的大哥,維系他們之間感情的,僅僅是血緣關系。從小到大,嘉慶從沒盡過大哥對妹妹所應有的義務。在嘉燕印象里,大哥生下來就是為了讀書,從剛記事起,就見他整天捧著各種各樣的書看得沒完沒了,以至于她一度誤認為讀書一定是件非常有趣非常好玩的事。而當大哥的讀書生涯被迫中斷后,他精神就不正常了。嘉燕覺得,一個人活得太有目的是件很可悲的事,看著白癡似的大哥,她充滿了憫憐。

在憫憐之外,嘉燕對大哥還隱約有些反感,覺得他連累了二哥,參與破壞了二哥原本可能順利的一生。另外她還忘不了今年八月十五中秋節回家時嘉慶對她的態度。她選在這天回家,覺得這個特殊的節日有助于家人寬大地包容自己。她帶著幾盒月餅和一些營養品回到家時,天正晌午,白鐵皮焊制的大門敞開著,院子里靜悄悄的。嘉慶坐在榆樹的陰影里,盯著她走進家門。她朝他笑了笑,叫他大哥,他置若罔聞,只是默默看著她,眼光平靜而冷漠。母親和二哥都不在家,她問他們去了哪里,他依舊不出聲。嘉燕知道自己在村里聲名狼藉,不愿出去打聽,就在家里等。她遞月餅給大哥吃,試圖與他對話交流,但是很快就失望地放棄了。那天晚上,母親和二哥也沒有回來。月亮圓潤清白,緩緩爬到了半空。無云無風,星光寥落,嘉燕搬只小凳子坐在大哥旁邊,望著仲秋的明月,感到說不出的寂寥。她說:

“大哥,是不是媽和二哥知道我回來,就躲開了,不愿見我?”

嘉慶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看月亮,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大門口。第二天凌晨,嘉燕就走了。那時晨光熹微,天色迷蒙,嘉燕走出白鐵皮大門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大哥陰郁地立在黑洞洞的堂屋門口,就像一個鬼魂。直到她離開,嘉慶都沒有說他們舅舅死了,母親和嘉平去幫辦喪事了,上午就會回來。而郭晚紅和嘉平還是聽鄰居說起才知道燕兒回來過。

等于是被大哥趕走,又被二哥撿了回來,因此嘉燕在愛二哥的同時,隱約地恨著大哥,雖然她明白他不過是個白癡,但是作為自己血緣上的大哥,她依舊不能原諒。她忘不了他那無動于衷的表情和眼神,那種表情和眼神如此平靜,仿佛死水,風吹雨打也激不起漣漪,令人感覺到絕望。

現在,方嘉慶正用他令人絕望的眼神盯著方瞎子。當他說出“借給我兩百塊錢”這句話時,語調也像死水一樣平靜。他這句話令方瞎子不勝驚訝,他聽說這個大侄子從六年前就不再說話了,沒想到今天居然又開了口,而且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管自己借錢,令他在驚訝之余又感到悲傷。他不安地擺弄著他那些白骨似的手指,說:“你要錢干什么?”

“你給我就是了。”

“我總得問問你要干嘛,借錢做啥用?!?/p>

嘉慶平靜地走了出去,很快又拐了回來,手中多了一把廚房的菜刀。他把菜刀橫在方瞎子胸前,請二叔伸出手來試刀刃的鋒利程度。他說:“你知道,精神病患者殺人是不會被槍斃的?!彼吹蕉彘_始顫抖,看到無數晶瑩剔透的汗珠從二叔額頭上冒出來,他誠懇地對二叔說:“我覺得你最好是把錢借給我,不要廢話。”

二十分鐘后,方嘉慶坐上了進城的客車。離開二叔家前,他警告二叔和二嬸不要多言,否則他會精神病發作,做出不利于他們的事。他上高中時有個要好的同學,家里是開店賣礦山用品的,暗地里還經營雷管導火索業務。他要去找這個同學,求購些雷管和導火索。

他迎著凜冽的風,昂首挺胸地在城市的街道里行走。拐過一個街口,他突然聽到有個女人說:“擦不擦鞋?”他扭頭看去,路邊那個婦女果然是對自己說話的。她穿著件藍色水洗絨外套,縮手縮腳地坐在一只小凳子上,面前簡單擺著只木鞋箱和供客人坐的靠椅。她一副笑臉,又對嘉慶說:“擦不擦鞋?”嘉慶低頭瞅了瞅自己的鞋。那是雙穿了多年的千層底黑絨布棉鞋,鞋幫向外傾斜,鞋尖上也磨出了兩個毛口子。他瞅了瞅自己這雙鞋,沖擦鞋的婦女笑了笑。那婦女意識到了自己的糗,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嘉慶變得心情開朗,愉快地找到老同學,告訴他想炸魚需要一些雷管和導火索,又去賣農資的方二狗那兒買了兩袋硝酸胺。買好東西回到了村子,他愉快地跨進二叔家時,把菜刀別在腰里,客氣地請二嬸幫忙弄了些柴油和鋸末來。當這些東西齊備后,他溫和地把二嬸和二叔捆在了一起,將大門反鎖起來,借用他們的廚房開始了繁忙的操作。方瞎子聽到廚房里鍋鏟翻動,向老婆問明收集的原料,頓時像被雷劈似的魂飛天外,身體劇烈地哆嗦起來,兩排白森森的牙齒毫不留情地互相撞擊。他說:

“這小子在炒炸藥!”

十二

一整天郭晚紅總是心神不寧,有種不祥預感。她很后悔讓嘉平在這么惡劣的天氣下出遠門,不住地拍打著大腿唉聲嘆氣。傍晚時分,方嘉平打回來電話,報告平安到達。她才不再一味擔心車禍,轉而又開始擔心兒子會不會跟人打架,會不會不小心從樓上掉下來。在郭晚紅的想象里,這世界上有太多未知的危險,遠離母親的嘉平仿佛懵懂的孩子,被那諸多未知的危險包圍著,隨時會發生不測。這種想象讓郭晚紅揪心不已。嘉燕做好晚飯端過來的時候,她又意識到一天都沒看到老大了。

“你大哥呢?”

“出去了吧,他跟神仙似的,誰知道去哪兒了。給他留著飯呢,咱先吃吧。”

吃過晚飯,嘉燕告訴母親她要去一個同學那兒辦些事,今天晚上不回來了,然后在郭晚紅啰里啰嗦的囑咐里走出了家門。她在巷子里掏出手機,撥了方克武的號碼。

“喂,想我了嗎?你這壞蛋。嘻嘻。我過去了,你家方便不方便?。窟M城呀,嗯我想想——好吧,聽你的。我在村北頭公路上等你?!?/p>

十分鐘后,方克武激情四射地開著他的奧迪躥過來。他打開車門,一邊示意嘉燕快上車,一邊回頭緊張地觀望。嘉燕剛坐上去,他就一轟油門,黑色的車子像野豬一樣魯莽地狂奔開了。嘉燕尖叫一聲:“要死啊,開這么快,小心路滑!”

克武說:“烏鴉嘴!”

為了今晚的偷情,方克武進行了周密的計劃和充足的準備。很明顯,家里正忙,人來人往不方便,所以中午從嘉燕家出來,他就決定把地點定在城里。他在城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他深刻地體會到,有一套多余的房子對于偷情是多么的重要。他借辦事把車從家里開出來,辦完事后把車停在了二叔家,理由是自己家里雜亂無章,汽車放院里占地方。最后他又不費吹灰之力地準備了一個今晚外出的借口。準備好這一切后,他就開始蠢動不安地等待嘉燕的電話。

當村子被遠遠拋在后面,消失在混沌夜色里,方克武才放松緊張,長長吹了聲口哨,把車速減慢了些。嘉燕冷笑說:“你這種男人真不要臉,明明要結婚了,還千方百計找機會跟別的女人偷情?!?/p>

克武臉上有些掛不?。骸斑€不是你勾引我的?”

“停車!”

“干嘛?”

“我下去?!?/p>

“下去干嘛?”

“你算什么東西啊方克武?不就有倆糟錢,長得帥點嗎?你以為你往那兒一站,天下女人就都像趙紅錦似的往你身上粘?我勾引你?你算什么玩意兒???停車!”

克武雖被臭罵,但嘉燕話里承認自己帥,還是讓他美得要死。他涎著臉,分出只手來摟嘉燕:“我開玩笑的嘛,就生這么大氣?是我勾引你,好了吧?”

嘉燕板著臉:“那你說,你剛才的話是放屁?!?/p>

“好好,是放屁。”

“你說,是你勾引的方嘉燕?!?/p>

“我勾引的方嘉燕。滿意了吧?”

嘉燕哧地笑起來,說:“這還差不多?!痹谒樕嫌H了一下。這個吻又濕又重,方克武的骨頭都變作了木柴,架著他一身健壯的肌肉熊熊燃燒。

這天晚上,方嘉燕索取無度。方克武被她的媚態和技巧弄得神魂顛倒,要死不活。屋子里僅剩的兩個套子很快用完了,嘉燕讓他出去買,他不愿去,就編了個花巧的理由,說要與她完全融合在一起,不想中間有任何隔膜。嘉燕臉上顯出疑慮,說你這人這么花,萬一你有性病就害死我了??宋湔f你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又激情澎湃地抱住了她。

這大概是方克武有生以來最累的一夜。他擁抱著嘉燕溫軟的身體睡得無限香甜,快樂的鼾鳴像溪水一樣穿過臥室的門,彌漫了整個客廳,然后滲出防盜門,流進了前來尋找未婚夫的趙紅錦耳朵里。她掏出鑰匙,將門一道道打開,看到未婚夫舒服地睡在床上,俊朗的臉上殘留著昨夜的幸福。在他的臂窩里睡著一個長頭發的女子,紅錦摸了摸自己的頭和臉,然后眼光投向衣柜旁的穿衣鏡。自己的感覺和鏡子里的影像都證實著自己在臥室門口的存在。那么,是的,未婚夫臂窩里安恬地睡著的那個長頭發女子不是自己。她鎮靜地拽住被子一角,準備將它扯開,讓奸夫淫婦曝一下光。然而這時她突然發現,臉兒自在地貼在克武胸前的女子正在無聲地壞笑,眼光透過凌亂的頭發,嘲弄地望著自己。一霎時的愣怔,她認出了她是誰。

紅錦松開了被子,俯身撿起克武的衣服,重重地砸到他身上,對猛然坐起來吃驚的他說:“穿上衣服,跟我回去。”然后走出臥室,坐進沙發里等著。克武手忙腳亂地穿起了衣服。嘉燕咯咯地笑起來,仿佛看到了一出最開心的戲劇,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嘉燕沒有跟他們一起回去,雖然她覺得當著無數村人的面,三個人在方克武家門前一起下車將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她在街上走來走去,買了許多零食,又給自己買了幾套衣服,當然也沒忘給郭晚紅買一套。下午準備回家以前,她給二哥打電話,告訴他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她說:“二哥,你怎么感謝我?”

嘉平莫名其妙。

“經過我的修改,你的彩票中獎了。一等獎,二十三萬。我那個朋友已經幫忙領回來啦。”嘉燕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激動非凡。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也激動非凡起來。嘉平握著話筒幾乎喘不過氣,他說:“真的?真的嗎?——”

嘉燕皺著鼻子撇了撇嘴,做了個“瞧不起你那寒磣樣兒”的表情,仿佛二哥就在面前。她說:“騙你干嘛,錢就在我手里呢。你打算怎么辦?讓我幫你存起來,還是留著現金等你回來后自己處理?”

嘉平馬上說:“存起來存起來,咱倆一人一半兒。嘿,嘿嘿,真的假的啊,跟做夢似的——”

嘉燕說:“二哥,你的運氣轉了,以后肯定會越來越好。你畢業以后,就在外頭開個店子,不要再回來了。我和媽等你發財以后接我們出去,還有大哥。對了二哥,你快去買個手機,以后聯系你也方便。你不知道,你一走,媽就跟害病了似的,老是擔心你。你得隨時讓我們知道你好好的?!?/p>

關了手機,嘉燕想象著二哥興奮的模樣,自己也受了感染,傻兮兮地當街笑起來。

這幾天的天氣一直跟雪糾纏不清,時有時無,時大時小。今天大半天都沒有下,當嘉燕坐上城鄉中巴后,外面陡然又下起來,像落花一樣紛繁自在,宛轉悠揚。一片雪花飄飛過來,粘到臟兮兮的車窗上,舒展著透亮的脈絡和筋骨,嘉燕張開嘴,隔著玻璃哈了一口氣,它就無聲無息地融化了,變成小小的一滴水,像眼淚一樣流了下去。

自從二兒子走后,郭晚紅仿佛得了恐懼癥,兒女一旦走出視線,她就惶惶不安??吹脚畠号d高采烈地回來,她懸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稍放下些。然而這一天一夜她并不僅僅為女兒一人擔憂:

“你大哥昨天晚上一夜都沒回來,今天到現在也沒見人影兒,也不知鉆哪兒去了。不會出什么事兒了吧?”

嘉燕說:“他能有什么事兒。放心吧媽,大哥是神仙,來無影去無蹤才正常?!?/p>

“我怎么老是心神不寧的?你去找找他吧?!?/p>

“好吧好吧?!?/p>

嘉燕撐著把小黃傘在街里隨便轉了一遭,轉到方克武家門前,就落落大方地進去了。趙紅錦正和方克武指點著人布置新房,看到她嘻嘻哈哈地走上樓來,恨不得把她當個蒼蠅,拿蠅子拍一下拍死。她寒著臉,一趄身子堵在門口,問她來干嘛。嘉燕笑嘻嘻地說:“來參觀新房呀,順便給你們提些寶貴意見?!币贿呎f,一邊將她一推,毫不客氣地擠進了新房。方克武既興奮又害怕,感覺刺激無比。嘉燕將新房打量一番,果然就提起了寶貴意見,衣柜應放在這兒,床應放在這兒,梳妝臺不能太靠門,這兒則最好擺一盆花——事實上她這些意見并不合理,不過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亂說一氣。與她的歡蹦亂跳相比,紅錦倒好像成了事外人,她靠在門框上,冷冷地旁觀著嘉燕的表演。

十三

方嘉燕在方克武的新房攪鬧得正開心時,她大哥方嘉慶則在方克武家的耐火材料廠里安放炸藥。

傍晚時分,方嘉慶已經將炸藥包收拾停當。然后他親自動手做了頓晚餐:紅蘿卜菜、烙餅和稀湯。他盛情邀請二叔和二嬸一起吃,二叔和二嬸卻不幸被捆著,無法下手,只好美意心領。嘉慶吃飽喝足后,翻出二叔的毛衣毛褲和布鞋改換行裝,以利輕身活動。之后他找出兩條破毛巾,說了請二叔二嬸原諒后,將他們的嘴堵了起來。二叔本就有些像死人,現在徹底像透了死人。二嬸因為恐懼而拒絕張嘴,方嘉慶就拔出菜刀,像醫生哄小孩子一樣,充滿溫情地哄她張開嘴巴。等堵上毛巾后,他對二嬸說:

“我想您還記得我爸是怎么死的。從現在起,咱們一筆勾銷了。”

嘉慶爸爸之死是被二嬸的哥哥坑的。六年前,二嬸的哥哥跟一個奸商勾搭起來賣假種子,因為方嘉慶的父親為人實誠,在幾個村里頗有聲譽,他就找上門來,堅請嘉慶父親做這幾個村的代理商。嘉慶父親以己心度人心,認為他不會騙自己,就答應了。嘉慶父親的信譽加上種子便宜的價格,使他們生意紅火。半個月后,發覺上當的客戶們洶涌而至,二嬸的哥哥卻早已人間蒸發。災禍卻在一夜之間落在了方嘉慶一家頭上。

嘉慶好整以暇,準備停當后,拉過一條被子,躺在破沙發上小睡了一會兒。當二叔堂屋里的石英鐘表指向十一點時,他一躍跳起,利索地背起了裝著兩包炸藥的化肥袋。大街里果然已闃無人跡,只有雪在不知疲倦地下。他走到大街里腳印紛亂的地方,從懷里掏出兩塊薄木片,緊緊綁在腳底上。這樣就不用怕鞋印暴露行跡了。

脫去笨重棉衣褲的方嘉慶行動敏捷,不多時便順利地來到了方玉坤家的樓房后面。正當他準備貼著后墻放置炸藥時,卻聽到妹妹在樓上一個房間里歡歡喜喜地說笑。這時他又想到,方家正準備婚事,閑雜的人很多,他無法保證只炸到方玉坤家的人而不傷及無辜。這個新問題令嘉慶非常沮喪,猶豫了片刻,最后決定放棄。他背起炸藥包,奔向方玉坤家的耐火材料廠。

方玉坤的耐火材料廠近來業務不大好,兼之大雪封路,因此已停工了好幾天。廠門口樹著高高的燈柱,照得周圍亮勝白晝。雪片從黑暗的天空擠進光亮里,像煙灰一樣亂紛紛地飄舞。方嘉慶避開大門,越過公路,從遠處斜插到廠子后墻。他將炸藥包扎在腰上,在麥田里后退十來米遠,然后助跑,加速,腳底雖然綁著薄木片,但他依舊輕松地攀上了墻頭。廠里被大雪覆蓋,平潔的雪面證明并無人來往。他知道廠里有兩條狼狗,一條在大門口,另一條在打料車間外,避實就虛,輕車熟路,很快就在兩個磚窯和煙囪之間放好了炸藥包。他輕輕拉著導火索,退回到后墻,從褲袋里摸出打火機,就像在家里點蠟燭一樣,淡定地將導火索點燃。導火線冒著璀璨的火花,歡快地向炸藥包爬去。嘉慶望著那兩點跳動的火花,想到了春節時燦爛的煙火。

在他直起身子,準備越墻逃跑的時候,打料車間門前那條狼狗突然狂叫起來,大門口那條聞聲呼應,一時間狗鳴響徹夜空。嘉慶內心的鎮靜如同死寂的夜空,突然被打亂,猛地涌起一陣迷亂和惶然,急忙躍身向圍墻上躥。第一次沒有攀上,第二次也沒有,第三次要跳的時候,傳達室的小鐵門被推開,不合軸的鐵門發出尖厲刺耳的聲響,釘子一樣扎進方嘉慶耳朵里。他回過頭,只見看大門的光棍方老五披著件草綠棉大衣走出來,握著只手電筒,像只笨鵝一搖一擺地向這邊走過來。導火索上的火花依舊在璀璨地往前爬,估計在方老五走近的時候,它們將成功地完成任務,引爆炸藥包,把那兩個磚窯連同煙囪炸個灰飛煙滅。

沒有猶豫,也沒顧上進行心理斗爭,方嘉平本能回轉身,拼命地向炸藥包跑去。方老五顯然被黑暗處突然躥出來的人嚇了一跳,聽到他“快回去”的叫喊,一時反應不開,居然加快了步子搖搖擺擺地迎過來。嘉慶連滾帶爬地跑到一個炸藥包前,一把將已燃燒殆盡的導火索拔出來,折頭又沖向另一個。

這回他沒有那么運氣。

方克武新房里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劇烈的爆炸,樓房都隨之顫動,玻璃長時間嗡嗡不已。嘉燕說:“哪兒放炮了,這么響?”

方嘉慶愛好數理化,因此具有縝密的理工思維,做事以前喜歡先造計劃,設計出科學合理的方案。他堅信,只要方案足夠科學,計劃足夠合理,加上足夠的努力,就一定會獲得成功。在他這短暫的一生,有兩個計劃對他影響深遠,一個是考北大或清華,另一個就是今晚的行動。無一例外,這兩個原本以為科學合理的計劃都失敗了。如果在死前有足夠的時間追想自己這寒傖的一生,方嘉慶一定會感到憤怒。

如果在死前有充裕的時間讓他發表遺言,方嘉慶會對郭晚紅說聲“對不起”,對弟弟說“再見”,然后告訴妹妹,“做人要有傲骨”。遺憾的是,死亡不會為了讓他的斷氣看上去相對圓滿而延誤和稽留。當他被氣浪掀翻,隨之被崩塌的煙囪和窯頂掩埋時,他瞪著流血的眼說出人生最后一句話:

“他媽的!”

十四

方嘉平夢見自己在遼闊的曠野里行走,地上好像有路,但是痕跡模糊,凌亂不堪。在曠野的最遠處,遠到夢的盡頭,有個峭然的山峰,依稀聽說是天涯。在那山峰上面,懸著一枚圓圓的太陽,散發著溫吞的紅光,不知是剛從那山下升起來,還是將要落到那山下去。方嘉平朝著太陽的方向走,走得筋疲力盡,身子卻還在原來的地方。醒來后他依舊覺得疲憊,坐在床上怔了很久。

今天是元旦,學校放假。方嘉平決定以睡覺來逃避一些心事,可是在床上翻來覆去,卻再無法入睡,就掏出新買的手機給妹妹打電話。

嘉燕接到二哥的電話非常開心。她告訴二哥家里一切都好,媽身體很好,吃飯很香。大哥吃過早飯就出去了,大概是修仙去了。她說,二哥,你要注意身體,多吃些好東西,反正你現在有錢了,生活上不要太小氣,我和媽還等著你養呢,你得先把自己養好。

郭晚紅也跟二兒子說了幾句話。丈夫和大兒子都是以意外的方式結束了本不該結束的生命,這種宿命式的悲哀反而讓郭晚紅看開了人生。昨天晚上,幾個相好的婦女來陪她說話兒散心,她們都信教,拿他們的教理來開導她,不外是些天國啊往生啊之類相通相用的宗教道理。那些婦女們你一段我一段的說教溫暖地撫慰了郭晚紅的心。因此現在,她有了足夠的從容和鎮靜來與二兒子對話,不動聲色地囑咐他好好學習注意身體。

嘉燕在旁邊看著母親。大哥死那天晚上,郭晚紅哭得幾次三番斷氣,嘉燕以為她一定活不到天亮。她想,自己和媽活得長了,只能是二哥的累贅,不如索性都死了,好讓二哥省心。但是她又怕她們都死了,二哥沒有親人會感到孤單。還好,母親沒有死,她也不想死了。她旁觀母親與二哥通話,一只手無意識地在褲袋里亂摸,摸出一張紙片,展開一看,卻是那天趕集幫二哥買的彩票。她取過桌子上的打火機,將它點燃。彩票閃動著火苗,很快燃燒干凈,變成一片卷曲破裂的紙灰。

她將紙灰丟到地上,用腳踩了一下,然后想到了自己的儲蓄。去掉二十三萬后,還剩五萬多一點兒,省著些花,也許能用兩三年,這樣的話也就夠了。她脫掉鞋爬上床,坐到母親旁邊,抱住郭晚紅的腰,將頭靠在她懷里,跟母親一起替二哥設計起了未來的生活。母女倆在想象世界里歡欣快樂,仿佛種種好景歷歷可觀地擺在眼前。嘉燕一邊說,一邊撿起電視遙控器調臺,頻道里閃出個科教節目,在講艾滋病。嘉燕出神地聽了一會兒,閑閑地說:“媽,你聽說過艾滋病嗎?”

“聽說過呀,好像很厲害,咱們地區有不少賣血的就得了。”

“是很厲害,這病沒的治,一得上準死,快的話,兩三年就完了。”

郭晚紅感嘆:“現在怪病就多?!?/p>

“社會上怪事兒那么多,怪病當然也就多了。媽,等雪化以后我帶你去看二哥,順便在省城玩玩看看,好不好?!?/p>

郭晚紅臉上浮現出明靜的微笑:“好啊。天已經晴了,過幾天雪就化了?!?/p>

是的,天已經晴了,透過窗子,她們可以看到深藍的天空。陽光從窗欞內射進房間,明亮亮地打在糊著報紙的墻壁上。屋頂的積雪在太陽的照耀下開始融化,從瓦檐上滴達滴達地落下來,仿佛一道水晶簾,隔離開了遠處婚慶的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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