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望

尹守榮

女人工作在一家公司的二樓，閑暇時，她很喜歡轉過頭，把目光投向陽臺的窗口，然后一副專注的樣子，向對面張望。

原來，女人是在張望對面的另外一個女人。

距對面自行車停放處不遠的一拐角地方，有一個忙碌著的修鞋的女人。看上去，她年齡挺大，許是用了什么回春妙方，或什么皮膚保養的秘訣，盡管常年歷經風霜，滾打在街頭，但，一點也看不出來其精神疲憊，面容上顯出滄桑之感，倒顯得精氣神分外鮮活，面色蓬蓬勃勃，大有一種青山不老之相。修鞋女人所以引起樓內女人偷偷的關注，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她是在羨慕修鞋女人緣何會有那么好的一個老公？

時間似乎形成定律，每早八點一到，修鞋女人準會乘坐在一臺腳蹬三輪上，攜帶她的修鞋材料和工具，在她老公的呵護下，來到對面那個拐角地方，直到老公幫她把修鞋用具擺好，而后，拿起她的約有一尺見方的毛絨絨的坐墊，翻過來，倒過去，看上一眼，那神態那表情，就好像不看那一眼，不放心似的。直到修鞋女人安穩地坐在坐墊上，他才肯蹬上三輪離開。不過，她很快就發現她老公還沒待離開幾步，又給她叫回。原來，她要讓她老公抬起腳板，她要看一眼他的鞋底，那動作那神態，同樣就像她老公看她坐墊那樣，不看那一眼不放心似的。這讓她想到自己的老公，她老公是一家公司的老總，每日上下班都開著小轎車，可小轎車成了他一人的專利，因為她沒有一天不是自己徒步走來，而且為保證正點，她必須得提前半個點動身。如果自己的老公也像修鞋女人老公能蹬三輪多好，不，用轎車護送自己多好，那她每早在家起碼就能多享受一會兒溫暖的陽光。然而，她老公每日不但不能護送她上班，家里活也一點不能為她分擔。比如，起早廚房里幫她忙乎忙乎，飯后撤下飯桌涮涮碗筷啥的。他可倒好，任你廚房里鍋碗瓢盆忙乎得叮當響，不到飯菜擺上桌子，任你風浪起，就是賴在被窩里不起來。一說，他還滿有理：“昨晚公司里有客人你不懂？我……我……”

讓她弄不明白的是，他們公司莫非是設在夜總會里面？若不，憑什么天天晚上有客人？一陪陪到大半夜？公司老板都像他這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得有一大半時間半夜里守空房。嫁給他，倒了八輩子邪霉了！

令樓內女人嫉妒的是，修鞋女人天天午間不動地方，就能吃到現成的盒飯，而且每天都雷打不動，她老公準時蹬著三輪為她送來。而她作為白領女人，午間別說享受到現成的盒飯，哪怕老公來她單位看她一眼，只一眼，她都知足了。

同是老公，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最惹眼的，是每天晚上下班前。她的蹬三輪的老公再度出現在她面前。首先，幫她小心地把鞋攤搬上車子，放好放穩后，再為她輕輕地拍打拍打一日來沾在身上的塵土，然后把她扶上車，坐墊拿在手里拍兩下，為她墊在屁股下，這才一偏胯蹬上車子，悠哉悠哉地歸去。那一刻，樓內女人眼睛都紅了。

是修鞋女人有上天保佑？嫁了那樣一個好男人？還是她使了什么手段？令她老公心甘情愿地為她如此付出？樓內女人越想心里越羨慕，越羨慕，心里越想。最后，樓內女人決定找修鞋女人談一談，她究竟用的什么招數，使她的老公那么在乎她？對了，還要問問，她的坐墊和她老公的那雙鞋底，有什么秘密咋地？為什么每天鞋攤擺好后，倆人都要相互看上一眼？

修鞋女人非常好說話，一接頭，話匣子就打開：

“其實，都是出苦力的，會有啥手段？只是，由于我們定情物的特殊，讓我們都永遠不會忘記對方。”

“什么定情物？令你們終生不忘？”樓內女人奇怪地問。

“說出來怕你都不信：我怕他蹬三輪硌腳板，為他鞋底釘了一付牛皮掌，所以，每天，我都要檢查一下，怕有脫落的地方；而他呢，怕我坐木凳冰了屁股，特為我加工一片純毛坐墊，怕坐墊沾上鞋釘啥的，所以每當我坐上之前，他都要檢查一下，明白了吧？”

樓內女人二話沒說，一雙眼睛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