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 笛
這些寂寞和清冷,因了一片云彩和積雪的高遠
天山,緩慢的低坡上春寒料峭
即使溝渠縱橫,水溪溝連片的瓦舍上炊煙四起
那里是一些我們搖晃過的山楂樹,和一些春天里
慢慢復活的記憶。南山上的云彩里堆滿了積雪
去年,還有一些往事在這里存活
我說這已經足夠遙遠了,我們省下的這些時光
是否能夠抵達,一個春天
我隔著一層窗戶,在一些慵懶和倦怠里眺望
山色邈遠,古老的年代里有一幅江南,被一只船撐著
誰說煙雨,遠了和淡了的水墨,潑濕了鄉愁
誰說雨聲是這個早晨最好的懷念
我聽見了樓下被搬動的聲音,那是阿依奴爾
披著一身雨水在山莊里走動,她無法辜負了這一場春雨
她只屬于春天,屬于山色迷蒙的草原和水溪溝
還沒有到來的春天里,可以忽略不計的一個早晨的雨水
夜深了嗎?這漆黑如同寂靜般明亮
我聽得見你們在遠處的喧嘩,輕微的風聲
煽動著這深山里,若有若無的犬吠
村莊被壓低了,還是被一場夢馱向了遠方
寂寞中的夜行人,他望不見燈火,和黎明的方向
他循著這夜色里的喧嘩,和小聲的爭吵
一只酒瓶子被絆倒的聲音,碎成一地的玻璃上
山莊傾斜的鐵門,被吱吱呀呀地推開了
麥地上還有一些去年的挽留,另一個秋天的霜
大雪遮掩的一面山坡,一匹馬,做了這個黃昏的孤客
一匹老馬,困守著一片收割后的麥地,在春天里
已經沒有了收割,或者殘余的麥香,那個晚風飄動的季節呀
現在只剩下了一枚夕陽,老馬垂首在一片麥地上張望
衰老,或者晚景里的凄涼,一匹老馬腳步遲緩
黃昏成為山野里的另一場收割,四野空闊
風聲吹動它紛亂的鬃毛,一匹老馬只剩下了悵望
麥地上散落的蹄印里沒有了遠方,甚至沒有一根韁繩
老馬放棄了奔跑,一片收割后的麥地,是它最后的羈絆
我不知道一匹馬,這一生用掉了多少時間
才得以抵達,這一片黃昏里的山野,和麥地上的奢華
那么整個春天呢?水溪溝踉踉蹌蹌的春天
被一匹黃昏里的老馬,馱著走了好大一截子路
即使在一場記憶的大雪里深埋,我也知道
那些春天,被我青澀的歲月一晃而過
我已經轉身走了。一個人,留下了世界的孤單
這么多年,我的回望里,沒有一次不被淚水充滿
這是我多年以來,遺忘,或者存放在別處的廟爾溝
多么單薄的記憶,深埋在一場經年的大
、雪之中
我的風,還是無法回望的歲月,緊挨著一條深鎖的峽谷
莽蒼蒼的森林,永不枯竭的溪流,還有蜿蜒的春天
那些列陣以待的兵士們的春天,在一些舊照片上發黃了嗎
三十年太短,還是太長?你,你們的春天啊
被那些轟隆隆的炮車,拖著跑了,沿著彎曲的山路
它們駛向了烏魯木齊,還是昌吉州的林蔭小道
過境公路上匆匆的車影,無法為你們,指給一個回家的方向
我默默數過的這些山頭上,白云飄散,宛若河水流淌
廟爾溝,一九八三年春天的煙色里,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
那些散漫、破碎,就要被一場徹夜的大風吹翻的屋頂上
軍號嘹亮在每一條山谷里,猶如我們在午夜里的哭泣
蠟燭、火墻、水桶、臉盆、牙刷,一張舊報紙上沉睡的故鄉
春天啊,你在一條河谷里醒來的太早,又到來的太遲
還有哪一個季節,讓我如此深懷著憂傷,向你的深處眺望
整整一座山谷,遍布著荒叢中的,一片片廢墟
三兩只蝴蝶,婉轉于草棵和一堵傾斜的磚墻之間
草長鶯飛,這些破碎的瓦礫上,舊時光的翩遷
鐵血飛花,那么整齊的列隊,已然消散
一只老牛臥在炊事班的草堆里,眼睛里冒著血絲
我試圖向它表達一些不安或者遲來的問候
老牛的安臥之處,也曾經是我睡過的大通鋪
牛眼里冒著火一樣的憤怒,我只能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我是一個多么幸運的人呀,那么多人遠走他鄉
多少年了,淹沒在塵世的風雨和飄搖之中,杳無音訊
廢墟上的連部、電臺,還有一排長烏格林鳥語一樣的
湖北話,在這一刻,復活了沉睡已久的駱駝橋和小渠子
一條河,隔開了種羊場和林場的去路木橋上的羊道,飄散著羊毛和羊糞的
味道
那一年積雪沒過了膝蓋,我往返六十里去師部取信
一群狗的叫聲擋住了去路,我肩上背著挎包,手里攥著石頭
種羊場連片的屋頂上,飄著奶味濃濃的炊煙,草垛
高高地隆起在干打壘的矮墻上面,
是饑餓驅散了我的恐懼,還是恐懼中,我忘記了饑餓
我害怕手里的石頭扔出去,那群牧羊犬又撲將上來
小黑是一只狗,住在河對面的老鄉家里
卻每天都要從一根獨木橋上,爬過來
偷食我們連隊的剩飯,它身手敏捷,來去無蹤
那時我們的連隊來山里施工,住在一棵大樹下面
終于有一天小黑鉆進了我們的圈套
我們用一根繩子牽著,去找小黑的主人
那個臉龐黝黑,卻有著潔白牙齒的姑娘
只是這樣微笑著,一言不發
后來我們忘記了那一只來去無蹤的狗
記住了那個臉龐黝黑的姑娘,和她潔白的牙齒
早春的塵土,覆滿了一條陽光的鄉路
從縣城去往加依村的路上,胡楊樹的枝條
正慢慢地醒來
風當然知道,什么時候應該是暖和的
春天,在天山以南廣大的土地上,如此緩慢
像風光一樣飄散的土地,只剩下了沉默
讓我們珍惜一些陽光吧,這緩慢的天空下
真實的泥土,遍布著麥草燒紅的磚塊
建設者的揮汗在白日里,朝向另一半的黑暗
運麥草的馬車,行駛在一條風干的路上
南疆溫潤、潮濕的地平線上,裝不下一個春天
就要到來的干渴,和風沙的肆虐
這是我在南疆做過的一個夢,多么古老的荒原上
一條河流的名字,湮滅在古國的烽煙和沉沉大夢之中
焦土上粘連著曾經破碎的山河,一襲舊夢
大唐東土,灞橋柳煙,執手相望,或許春風拂面
今晚,我們踏著故土的月光,遙望碎葉城頭
歲寒猶念,長旅霜跡,應有歸去時
黃昏,有如我們目睹過的先人的廢墟,這些城
遺落在漢代還是唐朝的關隘里,一千年不曾蘇醒了
桑木枯死了,或者被砍伐。此刻的午后
桑木們正躺在屋檐下邊,等著閑來無事的風
把它最后的血,吹干
桑木被鋸開,袒露著黃連的氣色和滋味
接下來,那敦實的黃和綿軟的桑,被一點點掏空
它們被附上琴弦,成為歌唱者的一部分
一棵樹的沃野上,風聲搖動
被掏空的桑木卻被注入了飽滿的音質
此時,誰還愿意想到一棵桑樹被挖掘的苦難
黃昏驅趕不走白楊樹上的烏鴉,春天也一樣
這些聚集,仿佛就是為了這落日下的一幕
而我看見了羯羊的頭顱,陳舊的羊角上
鮮血流淌的痕跡依稀可見,它們懸掛在樹梢上
夕陽或者可以鍍亮一只羯羊的前生
而塵土下的陰霾,怎樣可以找到被贖回的今世
這里是零點五十八分的深夜,雅山隧道像一聲呼嘯
攜帶著寒冷中的困倦,穿城而過
我的眼睛里,滿是這個夜晚漆黑的雪
舍棄了一個夜晚的旅行,我需要穿越,這燈光里的迷途
是呀,穿越了隧道,是烏魯木齊的萬家燈火
那么多,我們在路上無法帶走的雪,留在了漫長的曠野
一些樹木成就著僵死的荒原,怎樣的寒冷
使我在漫長的旅途上無處躲藏--
我看見了荒原上的一間小屋,她依傍的湖水上
三兩只水鳥,在夢境里滑翔
而冰層上的蘆葦呀,風搖不動
我凝視著荒原上的這一間小屋,在絕望中逃離
雅瑪里克山像一張虛妄的臉龐,還有我能夠記住的一些春天
這一條隧道,在深處潛行。
多么遙遠的轟鳴,有過一刻鐘的喑啞
我還不是一個孤獨的旅行者,行囊里裝不下這個季節的漂泊
去年,或者更遙遠的一個午后,我們在沿途的風沙中
踏勘過的一片草地,怎樣的枯黃,褫奪了她的春天
雅瑪里克山道上迂回低緩,全是無語的奢華
一襲黃色的風衣上,卷了舊日的塵沙,在山頂上飛
而春天,慢慢擴散的陰影里,萬物生長
突然回到的這個下午,我懷有無以言說的悲傷
那些樹木脫離了焦黃的山土,正在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漫山遍野,弱小的樹冠托舉著貧瘠的山梁
總是這山望著那山,盤山公路上徒步的人群
好像背負了一生的艱難,聽任腳步的急緩
朝向虛無的方向進發。山風搖蕩著你的身影
哪里?才是你獨自一人,終極的方向
望一眼春天的山野里,似曾相識的荒涼
我們透支了的,時光里的晴朗,正艱難地喘息著
一如我多年的遙望,妖魔山上的這一柱懸掛
記憶般深刻著,被流傳的往事
從妖魔到雅瑪里克,只有一座山的距離
荒僻的山崖上,散居的遷徙者們,筑棚為家
孩子們沿著山坡踢一場足球,風沙迷眼那些春天
一陣風,他們就追上了山下的垃圾場
沒有人愿意告訴你這個春天里,異域般的童年
在泥土里埋藏著的,又一場沙暴
是呀,你看見了那個夜晚的火焰
你曾經熟悉的那一張臉龐上,惡魔的吼叫
慘烈的火,燒著了一座焦灼的城市
那些泥沙一樣順流而下的火,不明真相的屠殺者
沙啞的,混亂的,被席卷著的,風暴
他們交出了這個世界的猙獰,無辜著的血流
螞蟻們搬家,四散的兇徒遁入夜晚的山巒
被抵償的靈魂,只剩下了,面向地獄的祈禱
為妖魔祭,那么多遺失的眼神,彌散的鄉路
無法復制的黃昏里,風低頭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