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仁順
文學和傳統,都是很大的題目,十五分鐘談這個,有點兒像大海撈針。索性就想起什么說什么,一鱗半爪吧。
什么是傳統呢?僅就小說而言,也很難定義。唐傳奇宋話本明清小說,這算是一脈,但我覺得對于大多數中國當代作家而言,即使讀過,也讀得很泛泛,這中間,可能《紅樓夢》算是個例外;和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相對應的,倒是很多外國作家作品,莎士比亞、托爾斯泰、簡·奧斯汀,等等,這里可以拉出一個很長的名單和更長的書單,大多數中國作家對這些作家及作品常常如數家珍。所以,我們的所謂傳統,在我們的閱讀發生如此大的變化的時候,很有必要重新定位,或者至少是梳理梳理。
我們是讀著外國小說走上文學道路的,我們的寫作,一開始就有著強烈的“移民”傾向。這種“移民”,在作家初學寫作時,沒有什么不好,寫作伊始,大家似乎都存了一肚子話要說,急于表達對這個世界的看法,這種時候誰要是之乎者也,反倒是不合時宜的。所以,我們一路就這么寫下來了,其中很多作家甚至有意識地向某些作家靠近、模仿,像海明威、博爾赫斯、馬爾克斯、昆德拉,都是被模仿性極強的作家。這種模仿,就像用外國瓶子裝中國酒,唯一重要的標準,是這個酒的品質。酒好,什么容器裝它不重要,酒不好,才是致命傷。但時間久了,尤其是釀造的過程結束后,容器,乃至存放方法、地點、時間,也都相應地成了問題,好的容器,適合的存放方法、地點、時間,這些因素,會決定酒的壽命、品質,進而是價值、命運。所以,寫作進行到了一定的時段,容器之類的問題也就相應地提上日程了。
我們的寫作,面臨各種各樣的難題,“七○后”作家的“早衰”言論和“八○后”、“九○后”的通俗化、市場化,說到底,無非是大多數年輕作家們創作持續力不足。如今,似乎作家們越年輕,窮盡自己才華的時間就越短,很快進入重復自己,或者盲從于市場走向的窠臼。這種衰落,或者說衰弱,其本源,就是我們沒有真正建構起自己的文學基礎,構成這個基礎的因素很多,傳統,是其中之一。
我所理解的傳統,不是我們回頭補課,讀讀四書五經,四大名著那么簡單,這種回溯,很重要的一項是讀書,但更重要的一項,是在讀書中,尋找我們的本源。就像得了某些病的人,要尋找母體,尋找造血干細胞。這些骨肉中的血脈,DNA,平時大部分時間,是被背景化、模糊化、理論化的,但它們的缺席,是很嚴重的一件事。
前年我重讀《西廂記》,故事的整體線索,雖然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歷經幾番波折,終于修成正果,這種套路在中國古典故事中實在是濫俗至極;但這個俗艷的故事因為附有金圣嘆的點評,有些點石成金的意味,閱讀的過程很愉快,很多細節熠熠生輝,讀來讓人齒頰留香。尤其是最后一章,張生被崔母接納為婿,但即刻趕他出門,上京去考取功名。張生帶著書童在路上行進,夜投一間小店歇宿,張生做了個夢,鶯鶯在夢里追趕張生,欲與其一同進京,其后又有強人來追趕鶯鶯,欲擄走她;張生試圖保護鶯鶯,最后從夢中驚醒。前面是一個風月無邊的故事,后面是一場惶惶然的大夢,夢里夢外,人生的長長短短,俱得以呈現。這個原本流俗的故事,因為這個“原來是一場大夢”的結尾,一下子變得厚重了,整個故事也嚴肅起來。甚至這個故事不再是愛情故事了,而是人生故事,是佛教故事。
對于我而言,傳統就是埋藏在《西廂記》里面的這種精髓,它們一直存在著,但長期以來我們缺少誠意和耐心去捕捉和發現,這些精髓其實是我們的造血干細胞,在我們寫作日益營養不良時,或許能提供給我們重塑作品生命的可能。
時間有限,就說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