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叢瑜,王 坤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碩士學院,重慶401120)
懲罰性賠償(punitive damages)是英美法上的一種侵權責任形式,《布萊克法律辭典》將其解釋為:“當被告的行為具有肆意的、惡意的或者欺詐性時,由法院判決的超過實際損失的賠償金,以期對不法行為人進行懲罰或者對其他人予以警示,其目的是對可譴責的行為的懲罰和阻遏。”[1]懲罰性賠償具有補償性賠償的補償功能、以及刑事責任的制裁和抑制功能,[2]因而在抑制侵權行為方面具有獨特的適用效果。目前,我國已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食品安全法》和《侵權責任法》上設置了懲罰性賠償條款。審視國外已有的著作權法上的懲罰性賠償條款,結合著作權侵權的特點和著作權侵權的現狀,我國在著作權侵權領域引入懲罰性賠償也具有一定的必要性。
在知識經濟時代的背景下,知識產權不能“被人們所忽視、低估或者輕描淡寫、一帶而過”[3],創新孵化優質智力財產的同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亦顯重要。著作權是知識產權的重要類別之一,在對著作權的保護方面,一些國家已將懲罰性賠償適用于著作權侵權領域。
美國《版權法》第504條①《美國版權法》第504條:“(a)總則:除本法另有規定外,版權侵犯者有責任賠償:(1)版權所有者的實際損害以及(b)款所規定的版權侵犯者的任何附加利潤;或(2)(c)款所規定的法定損害賠償。(b)實際損害和利潤:版權所有者有權要求賠償其由于版權受到侵犯所蒙受的實際損害以及版權侵犯者由于侵犯其版權所獲得的沒有計算在實際損害中的利潤……(c)法定損害賠償:(1)除本款第(2)項另有規定外,版權所有者在終局判決作出以前的任何時候,可要求賠償訴訟中涉及的任何一部作品版權侵犯行為的法定損害賠償,而不是要求賠償實際損害和利潤。此項法定損害賠償的金額,每部作品至少不低于250美元,最多不超過1萬美元,由法院酌情判定……(2)在版權所有者承擔舉證責任的情況下,如果法院判定侵犯版權是故意的,法院可酌情決定將法定損害賠償金增加到不超過5萬美元的數額。在版權侵犯者承擔舉證責任的情況下,如法院判定這個版權侵犯者不知道也沒有理由認為其行動構成對版權的侵犯,法院可酌情決定將法定損害賠償金減少到不少于100美元的數額……。”規定,侵犯版權的補救方法有:(1)損害賠償和利潤,即版權所有者有權要求侵害人賠償其由于版權受到侵犯所蒙受的實際損害以及版權侵犯者由于侵犯其版權所獲得的沒有計算在實際損害中的利潤;(2)或者由版權所有者自行選擇法定損害賠償,即版權所有者可以在終局判決前的任何時候,可要求賠償訴訟中涉及的任何一部作品版權侵犯行為的法定損害賠償,而不是要求實際損害和利潤。此項法定損害賠償的金額,每部作品至少不低于250美元,最多不超過1萬美元,由法院酌情判定。而當版權所有者承擔舉證責任的情況下,如果法院判定侵犯版權是故意的,法院可酌情決定將法定損害賠償金增加到不超過5萬美元的數額。根據美國版權法,版權所有人可以選擇法定賠償額,法院針對故意侵犯版權行為可以提高賠償額,體現出懲罰性色彩。但在美國的司法實踐中,該條款的適用條件不僅需要侵犯著作權的被告主觀上具有故意,還需有更為合適和必要的情節(必要的惡意、侵犯了原告其他權益或除原告以外其他人的權益)。②Bell v.Pro Arts,Inc.,366 F.Supp.474,484-185(N.D.Ohio 1973).該版權侵權案例中,原告的懲罰性賠償訴請未得到支持,案件主審法官認為“只有在更為合適和必要的情形(必要的惡意、侵犯了原告其他權益或除原告以外其他人的權益)中,版權侵權案件中才可適用懲罰性賠償或者示范性賠償。”
在英國的版權侵權訴訟中,法院可以全面考慮各方面條件,尤其要考慮到侵權之惡劣程度,以及被告因侵權所獲得之利益,并可根據案件之公正性需要增加一種額外損害賠償,體現對侵權行為的否定性評價。③s.97(2)Copyright Designs and Patents Act 1988.在 PPL v.Stephen Russel Reader一案④PPL v.Stephen Russell Reader[2005]EWHC 416(Ch).中,該案的被告于1999年就曾因未經許可,播放版權屬于原告的唱片,被法院判處禁止再次實施該行為的禁止令。2004年,原告又發現被告未經其許可,在夜總會中播放1999年禁止令包含的唱片已經長達2年之久,之后原告曾勸說被告向其支付一定的費用以獲得播放唱片的許可,但被告拒不接受。據此,原告在向法院提出要求被告賠償損失的訴請,同時還請求法院判決被告承擔能夠反映被告不法利益的懲罰性賠償。英國高等法院認為:在該案件中,鑒于被告如此蓄意的、公然的侵權行為,適用具有懲罰性因素的法定額外賠償是合理的,額外賠償金的數量為被告實施侵權行為之日起、至原告提起訴訟之日的被告未支付的許可費用。
加拿大《著作權法》中明確規定,在侵犯著作權的案件中,法院可以判令侵權人向被害人支付實際損害賠償金以及侵權人因侵權行為所獲得的非法利潤,在確定以上數額后,法院仍然可以根據侵權情節判令加害人向受害人支付懲罰性賠償金。[7]對于故意、惡意侵權者,法院還可以判令加害人承擔被害人的律師費、高于其正常支出的其他費用,并按照其承擔的實際損害賠償金、非法獲利以及懲罰性賠償金的總數向受害人支付判決前后的利息。Standard Industries Ltd v.Rosen一案⑤Standard Industries Ltd v.Rosen,[1955]4 D.L.R.363(Ont.H.C.)中,被告不僅具有侵犯版權的行為,還違反了先前地方法院對其做出的指令,加拿大安大略省高等法院判令被告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在Schauenburg Industries Ltd v.Borowski一案⑥Schauenburg Industries Ltd v.Borowski,[1979]25 OR(2d)737(HC).中,被告違反受托人的指令、合同義務以及侵犯他人版權的行為,表現出公然地、惡意地漠視其雇主的利益的主觀狀態,法院判令其承擔25 000加元的懲罰性賠償。而Zamacois v.Douville案①Zamacois v.Douville,(1943),[1944]Ex.C.R.208(Ex.C.C.).的主審法官,將加拿大在版權侵權中適用懲罰性賠償的條件歸結為:一般情況下,原告沒有要求示范性賠償或者懲罰性賠償的權利,只有當被告欺騙性地或惡意地侵犯他人版權,同時被告的這種主觀過錯狀態還在其它關聯案件中體現出來,才可以對被告適用懲罰性賠償。
上述三個國家的著作權法中都規定了懲罰性賠償條款,適用條件也大同小異。一般認為,單純地故意侵犯著作權的行為并不會導致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必須附帶有其它嚴重情節,嚴重情節是適用懲罰性賠償的必要條件,主要有兩種:(1)重復侵犯知識產權行為。侵權人在法院審理的該次侵權行為之前,還曾經實施過侵犯著作權的行為,兩個侵權行為之間具有關聯性,體現了侵權人惡劣的主觀狀態。(2)侵犯著作權的同時,又侵犯了他人其它合法權益。一行為同時造成了多個合法權益受損,比一行為只造成一個合法權益受損,具有更強的可責性。
1.著作權易受侵犯
由于作品的客體具有可復制性與可共享性等特點,作品一旦公開,著作權人便不能像物權主體那樣通過占有物的方式對物進行自我保護,任何人都可能對該客體加以利用、傳播。這就使得著作權在自我保護上存在先天不足,對著作權的保護只能依賴法律強力,通過法律的明文規定賦予作者對作品的壟斷權。換句話說,行為人要侵犯他人的著作權,不存在天然障礙,只受法律的制約,正所謂“非不能為,乃不得為”[5]。往往有人經不住利益的誘惑而為其所不應為。作品本身的特點與人的逐利本性相結合,使著作權極易受到侵犯。
2.侵權行為難控制
著作權侵權行為呈現出隱蔽性、多發性等特點,數字技術的發展更為侵權提供了便利條件。這使得著作權侵權行為在事前難預防,事后難發現。著作權人很難像對待物權所采用的“人盯物”、對待債權所采用的“人盯人”的方法,嚴密控制其權利不受他人侵犯。
3.侵權損失難于計算
侵犯著作權的損失主要表現為間接損失,而間接損失的計算相當困難,因此人們想出了以侵權人的非法獲利、參照許可費的合理倍數甚至使用法定賠償額等替代性辦法來確定權利人的損失,但判賠的數額少于實際損失的現象仍然不少。
4.維權成本高
因為著作權本身易受侵犯,著作權侵權行為難以控制等特點,權利人在進行侵權調查、取證等方面困難重重,再加上知識產權案件相對比較專業,律師介入成為常態。諸種因素導致維權成本高昂。實踐中,權利人贏了官司、輸了錢的現象并不少見。這既會迫使權利人放棄維權,又會助長侵權人的侵權。
5.侵權獲益豐厚
侵權人無需像著作權人那樣,專注于作品的創作,只需關注市場需求,對于需求量大的作品進行盜版,以低廉的價格出售給消費者,即可獲取高額的利益。
眾所周知,在我國以盜版為代表的著作權侵權問題已經形成氣候,著作權侵權案件的數量每年都在高速增長。2009年,著作權案件15 302件,比上年增長39.73%;[6]2010年,著作權案件 24 719件,比上年增長 61.54%;[7]2011年,著作權案件35 185件,比上年增長42.34%。[8]這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侵權案件。我國現有著作權侵權損害賠償中堅持補償性賠償原則,以賠償權利人損失為首要目的。但著作權侵權的特點和人的牟利本性結合,使得補償性賠償在抑制著作權侵權行為方面倍感無力,實踐證明,甚至有縱容著作權侵權之嫌。
引入懲罰性賠償可作為治理我國著作權侵權問題、加強著作權保護的可行方式。(1)著作權保護的先天不足,“決定了侵犯著作權的民事責任設置應具有預防性,不應僅限于事后的補償,”[9]引入懲罰性賠償,即可實現著作權侵權責任的預防功能;而侵權損失和維權成本,在補償性賠償原則下,無法恢復,助長侵權人繼續侵權,這兩點在懲罰性賠償引入后,也將得到改觀。(2)我國著作權侵權的現狀使引入懲罰性賠償具有現實必要性。對于重復侵犯著作權的侵權人,即多次侵犯他人著作權、拒不改正的侵權人,補償性賠償無法實現抑制侵權行為、實現對社會的有效治理功能。若對重復侵犯著作權的侵權人適用懲罰性賠償,情況則會大為不同。重復侵犯著作權的侵權人以營利為目的,對其施以不法收益數倍的懲罰性賠償,使其侵權成本顯著增加,無法獲得侵權收益,侵權人無利可圖,自然不會再從事侵權行為,從而實現有效抑制侵權行為再度發生的目的。
今年3月份,國家版權局公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修改草案)中第72條①《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修改草案)》(國家版權局2012年3月)第七十二條:“侵犯著作權或者相關權的,侵權人應當按照權利人的實際損失給予賠償;實際損失難以計算的,可以按照侵權人的違法所得給予賠償。權利人的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的違法所得難以確定的,參照通常的權利交易費用的合理倍數確定。賠償數額應當包括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權利人的實際損失、侵權人的違法所得和通常的權利交易費用均難以確定,并且經著作權或者相關權登記、專有許可合同或者轉讓合同登記的,由人民法院根據侵權行為的情節,判決給予一百萬元以下的賠償。對于兩次以上故意侵犯著作權或者相關權的,應當根據前兩款賠償數額的一至三倍確定賠償數額。”第三款規定,“對于兩次以上故意侵犯著作權或者相關權的,應當根據前兩款賠償數額的一至三倍確定賠償數額。”該條款即為懲罰性賠償條款,目的在于遏制我國著作權侵權現狀。條款內容簡潔,在具體適用層面上應注意:
《著作權法》(修改草案)中規定:對兩次以上故意侵犯著作權或相關權的侵權人,即可適用懲罰性賠償。適用懲罰性賠償的條件應具體為:(1)侵權人多次實施侵犯著作權行為;(2)侵權人的前后兩次侵權行為均為故意侵權;(3)有先后次序的故意侵權行為之間具有一定關聯性,如前后兩次侵權行為之間間隔較短,兩次侵權行為表現出侵權人同一的、未曾改變的侵權故意;(4)侵權產品銷售額或價款較大。具備上述四點,即具備對侵權人適用懲罰性賠償必要性。
《著作權法》(修改草案)中規定懲罰性賠償金應為補償性賠償數額的一至三倍。具體確定懲罰性賠償金,應考慮以下三點:(1)侵權人主觀可責性。侵權人的可指責程度主要包括以下:侵權人主觀故意狀態及持續時間和影響范圍;侵權人與權利人的關系;侵權行為的方式及隱蔽性;被告不法行為獲得利益的預期。(2)侵權人的財產狀況。懲罰性賠償的目的在于懲治侵權人,如果判處的賠償金對侵權人形不成足夠的威懾作用,則懲罰性賠償的懲罰功能不會實現,所以應當結合侵權人的財產狀況,判處能夠對侵權人產生威懾作用的懲罰性賠償金。但是這種懲罰也并不應讓其無法生存,判處的懲罰性賠償金額應符合他的財產承受能力。(3)懲罰性賠償金應當與原告實際所遭受的損失、傷害有關。[10]懲罰性賠償是為彌補補償性賠償適用的不足而產生的,如果補償性賠償能夠實現對被害人充分補償和對侵權人有效制裁的效用,懲罰性賠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懲罰性賠償金與被害人實際損失之間應有一定的聯系。
[1]Black'sLaw Dictionary[Z].WestPub.Co,1979:354.
[2]王利明.懲罰性賠償研究[J].中國社會科學,2000(4):112-122,206.
[3][美]亞歷山大·I·波爾托拉克,保羅·J·勒納.知識產權精要[M].于東智,谷力日,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8.
[4]易健雄,鄧宏光.應在知識產權領域引入懲罰性賠償[J].法律適用,2009(4):92-93.
[5]最高人民法院.中國法院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狀況(法[2010]176號)[Z].2009.
[6]最高人民法院.中國法院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狀況(法[2011]154號)[Z].2010.
[7]最高人民法院.中國法院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狀況[Z].2011.
[8]溫世揚,邱永清.懲罰性賠償與知識產權保護[J].法律適用,2004(12):50-51.
[9]崔明峰,歐山.英美法上懲罰性賠償制度研究[J].河北法學,2000(3):124-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