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蓖的詩

■ 青蓖

清 理

我們曾盼望能縮減：生活品

和交際。席地而坐不時碰倒密封罐，

我總是把不同時期的瓶子

帶回家中，造成買賣和同情心。

它們是生產線下來的玻璃物什，

可以仿制，破碎，擱置，灰塵蒙住

光華，使之陳舊，在扔棄前我

盡力考慮用途，但真的無用。

縱然清洗干凈，它們回復原貌，

也不適合我簡單的生活。

升 降

圖書館在山坡上，夜里

穿過蛙和蟬鳴，月光照著石子

古樸的姿態，一路向下

會走到更低的地方，走進樹叢遮擋的

動物會所。一些古怪的思潮

靜靜地流淌，像每一只鸛

享受活著。白天我們追尋前人

循循向上，也許是跟隨白裙

姑娘走進閱覽室，在排列的

書架之間遵循規章。

夜里貧瘠的光影，借著月光

呈現陰郁的美，不是所有下降

都缺乏理解。

風吹散的地方

主唱和樂手都有各自的風格，

黑暗里，他們放下身段，往一個地方演繹，

在彼此磨化前，都是苦悶，焦躁，

現在他們合作。廣場噴泉就是

崛起又衰落的物證，比如花圃中的

美人蕉，木殼的老式臺鐘，而我們面臨

親人謝世以及新戶籍，這些改變緊緊

拽住未來。每一場暴風吹散

街道。我站在窗口，警惕使人驚懼。

打南墻過

注定。這是個堅硬的詞。

不可反抗的何其多。當快樂

在胸膛，投放的目光

卻始終翻不過寺里佛像的肩膀，

他身后除了開裂的泥土

一定要面對更多沉默、死寂。

往南墻走的人不打算回頭了，

他看到慫恿、喜悅，他看到追尋

全是新生。他走動的樣子

急切，臉上是趕赴的歡喜。

白日夢

離開瀟水中路，那的香樟和蘭花

叫人看厭。越往明處走，越不知道歇腳的地方。

騎電動單車的快遞員又在樓下

他的棉夾克鼓風，飛翔的東西那么少

所以他現實的背粗魯。

我想去更南方，沒有冬天，鳥群停在城市

有著歸宿感。

榕樹比蒲公英還耐生長，枝葉開放

可貴的我知道。

道法自然

在山中，自然景象不足為奇

由外深入，保留著更少人的足跡

枯葉有它的容身之所

鳥有清脆的歌喉。我眼里的事物親切

滿懷仁慈的綠，瀑布飛下濺起水花

巖石仿若那些心硬的人。

世間沒有不被擊穿的硬物

沒有全身而退的陰。

穿過山谷我們不敢呼吸

他在墻上寫滿標語，故意留下線索

我認識他只是一個過去的人

他是一個拒絕的人，有兩撇小胡子幾根較長

今年我們都沒想到冬天

不再談論光。

早知道這世間的東西都會遭致厭倦

尋找，尋找，我們不停尋找，爾后就可以告慰。

他的記錄和博客一樣用于窺探

而他起伏不定的呼吸

太多綠，都被噴出的氣染成黑白

走向中年究竟是艱難的路。

把馬燈撥得再亮些

山谷中樹陰很快遮住左胸腔。

木 匠

薄霧中，賣魚女人披著頭巾，在院外

偏過頭張望。很快帶走魚腥味。

傍晚她沾染更多氣味，返回松林路，仿佛又回到

一條往下盤桓的階梯，越走越低，即將隱蔽。

院內刨木方的木匠，從一天的活計中浮現

提著斧頭，虛掩房門他朝鳥禽歸巢的深處走。

一路是低矮的蕨類，生長在喬木下

不知名的生靈住滿林間

他走得速度適中，清瘦的身影

孑然。偶爾抬頭觀看，那些傳來聲音的枝椏。

有時坐在一棵樹下，斧頭丟在一邊可有可無的星光。

他再不用陪我走向云朵

我視線模糊，看見他轉身，帶走一些東西，

也許是昨天沒有喝完的麥片。

你要走嗎？

不，是你叫我走的。房間里都是空落落的聲音。

一會兒，他是誰我也忘了。

那個坐在階梯上的女孩，背后的芭蕉林

只剩幾株細小地生長，

仿佛長得太快，只能盡早枯萎。

我感到難過，這些改變，消逝，永不相見，

都是不可避免的塵世的樣子。

豎立的鐵藝路燈，廟宇灰藍色的瓦片，石階梯上的雜草，

當我坐下來，散開藍花布長裙

并不知道它們是追憶部分。

往后他在那，再不用陪我向上走到

云朵和光中去。

甲殼蟲助理

我不和人說話，我冷，不要甲殼蟲的

紅斑點絨外套，取水的外域男子

你留在你的辦公室，耍官腔，給身份不明的好心人

致感謝詞和肉麻調笑，你的高級茶葉我泡了

你的私人信函原封不動，講話稿打印整齊

你的白襪子有點臟，但我不說

不說腳抬得過高，腳會酸痛，腳會逃跑

我沒有小腿了，沒有嘴巴，沒有身份

我的小肚雞腸留著八卦，我的手留著打小人

明天早起都是長征和搖滾的漢子

我穿呢裙，抹腮紅，媚著眼兒擠公交

跟在你身后，挑揀剩下的路走

讓漢子們狂奔去吧，讓我打碎花瓶

未來的鄰居（之一）

他扛著鐵鍬和鋤頭，敲她的窗戶

玻璃是新裝的，家具彌散著樹林的氣息

他們用去六個月打造

現在他有木匠刨花的雙手

他挺直腰板，看她素面朝天走出門，腳步輕快藍花布裙露出小腿。

他們給院子平地

累了便停下來

大地貼近內心的安靜。

他們不會忘記塵世和愛

空地將被植物覆蓋

兩座屋子團團蔥蘢。

未來的鄰居（之二）

我未來的鄰居，他有一張模糊的面孔

脾氣和樣子還只是年輕的模樣

還有梯田般的可能，和葵花的率真。

他要走過多少青黃

遇見群山溪水峽谷，大片遮沒光線的喬木

視而不見那些有著美麗皮毛的

小動物，不生憐惜之情

這世間活著的每一個生命

他給他們尊重

又適當分隔。

當他穿過清晨的白霧

看到垂吊的燈籠尚未熄滅

灰藍色的屋頂寂靜矗立

他走過去，并不懷塵世的感謝。

未來的鄰居（之三）

近日，我的鄰居匆忙往返

風塵仆仆，袖口挽在胳膊，眼神時而明亮

像是被塵世照耀。

每晚他爬上西山坡

坐在月光里。野草和蟲鳴陪伴他。

他堅定的背影時而被樹枝搖晃。

也許他在找尋，埋得很深的一樣物件。

春風習習，吹起我晾在竹桿的舊衣

幾棵郁金香和芍藥相繼開花

我伏案抄寫，忽然覺得人的親近。

住在這寂靜的小屋，每種卑微都有自身

的解脫。

未來的鄰居（之四）

隔壁無聲，這空寂讓我盲。

他在思量嚴肅的命題

我不便打擾。白天都是松鼠噬咬堅果

把它們從樹上趕走

夜晚成堆的黑影在游蕩。

我依然保持沉靜，像君子

藏于深林，只聽琴音卻不問聞其人？

還是以一個善心的婦人

斟茶倒水，察言觀色解他煩憂？

而那些沉重的生與死

雖然近在眼前，卻叫他驚懼。

前路茫茫。

前路茫茫。有幾句禪詩我想念與

他聽。心神難安。

未來的鄰居（之五）

有一天，他許諾教我

一些神秘而久遠的語言，他對我的吐字

漸漸感到壓迫。也許我們都難以

用現代性準確表達自己。

我問他“應無所住”是不是視野內

空無一物而心不動？

他視我不過是水中一株浮萍

既是生靈便由我寂滅？

我看見柳絮沾滿他身，有心人

跟隨其后。我不過是剛好某個時辰

脫落的種子，內里脹滿生命

我有孕育的心是“有所住”。

而他終有厭離心和掙扎

背離神秘語言。

他在受身心之苦，像盲眼的我的未來

面對黑夜使勁想一樹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