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的詩

■ 羅鹿鳴

青蛙進城

深夜，幾聲蛙鳴

跳到城市中心

像一把鋒利的鐮刀

割倒一片夜的沉靜

它是跟著打工的侄兒進城

一時失散了親人

不知所措地呼喊

滿腔的方言

城市聽不懂

汽車張狂地跑來跑去

沒有正眼看一下土包子

它的同伴

有些成為酒宴的上賓

有些在公園里處優養尊

更多的伙伴

還是奔波在風雨之城

高樓下的弱勢群體

在別人的窗下

無處容身

既然不能選擇生活

那就只有選擇逃離

但回家的路也鋪上了水泥

回去也得用新的姿勢

鴿群，飛越城市

在高樓林立的城市

我站在城市的頂層

不經意間，站成一座頂峰

一群鴿子與我交往

開始是試探性地繞上幾圈

懷著忐忑不安

有時作驚鴻一瞥

在樓的峽谷間飛

看不到炊煙，看不到牛羊，看不到田地

看到很多山里看不到的風景

風撩動的窗簾

總有一點不懷好意

陰謀與陽謀總是出奇不意

有人擊中了飛翔

欲望的影子成一片亂象

一個泥土味很濃的民工

身上沒有一根羽毛

他裸著曬衣裸著吃飯裸著睡覺

給城市增加一點原始自然的氣息

有倆口子總是一絲不掛 走來走去

鴿子就不理解了

物業管不了城管也管不了

他們站在陽臺對著鴿群打唿哨

我所在的地方天高地迥

手與太陽相觸

眼睛常與月亮相攀

只是今天，鴿子大膽飛過頭頂

有一點意外，還沒作好心理準備

他們忽啦啦地從背后襲擊我

石凳上的《桃花源詩季》色彩繽紛

他們白得亮澤的尾

撲向那些沒有炊煙的森林

俯沖的姿式有一點優美

回到房間，鴿子便從窗外偷窺我

看我寫詩，整理照片

問哪一首詩是寫給他們的

哪一張照片侵犯了他們的肖像權

不過，他們一般都飛得比我低

低處的地方 離菜市場近一些

只有一次他們飛過太陽

在逆光里作一道道黑色的閃電

我等了他們這個姿勢五年

飛向太陽，一頭撞出萬道霞光

城市越長越高，峽谷越來越深

鴿群的飛翔越來越小心

發 吟

脫發的季節如此迅猛

寒潮突襲

三十三歲的原野

到處都是肅殺的枝椏

美好的東西曇花一現

過火后的林莽

作我殘存的黑發

一根一根的日子

落地的聲音

驚心動魄

一把一把的歲月

毫不經意地揮灑

生命最后一點油墨

于是去求醫問藥

無望的眼神

放大青春的背影

無力的雙手

揭發生命的衣襟

曾經喧囂的河流

那朵純白的花

被雪原凝固

涌動的血液

長出一棵偉大的幼芽

封殺在感染真菌的落發里

自己搖櫓的那艘紙船

在記憶的薄冰上滑行

我是一個天下浪客

和那個無畏的魯濱遜

一起天南地北旅行

品味著寫詩的日子

最后一次凄厲的笑聲

那只南方的蟋蟀

在彩陶罐里品嘗柳灣文化

武士的寶刀和他

那顆過時的頭顱一起

在諾木洪的冷沙里沉睡

高原神秘的天宇間

那顆純而又純的金牙

其燦然的一閃

就換去我滿倉的谷子

我的黑發

是光榮與夢想的所在

它飛揚的旗幟

在女人的靜湖中揚波

在親友的嘴上溢彩

引領一支沒有武裝的隊伍

去穿越西部

穿越人生的高原

魔鬼城擺出空城計

也沒使我們退兵

鼓舞我們的號角突然隱遁

陷我們在一片沼澤地

只有星星的援兵

和累累傷痕

而今日漸敗落的森林

橫遭炎癥的殺伐

一排一排倒下

蒼涼的回響

企圖拱現出窮圖末路的荒原

將那不屈的思想

世俗的哲學

在目光中曝曬

將骨胳安排成

昆侖祁連的走向

將形體風干成

冷湖的雅丹地貌

在我豐富的經歷中檢驗

距離產生著美感

十二年的滄桑

是一個莊嚴的笑談

時間的江洋大盜

識破了機關

將我的行襄掏空又裝滿

十二年的道路也許很長很長

一生的道路也許很短很短

眨一眨眼

就把所有的日子量完

太陽鳥依然在閑庭散步

霞光如羽毛紛披

身后深深淺淺的腳窩

承受日月星辰的全部壓力

每一個角落都可能

利箭蜂涌而出

每一個人都可能

是放箭的人

你想在妻子的溫馨里停泊

妻子卻在你的夢鄉里發狠

當親友的銅彈射穿

最后一頂安全帽

靈魂再也無處藏身

只有父母那道衰弱的墻

是最頑強的抵擋

和永遠的呵護

一場不講規則的游戲

一場觀眾寥寥的話劇

一個沒有句號的終結

將全在落發里湮沒

祭兄

悲哀的陽光

看你最后一眼

你便凋落在

流淚的艷陽天

一萬個日日夜夜

滑落二十八級臺階

你熟悉的腳步送你走的

你扳過手腕的手抬你走的

我遙觸你的脈搏

眺清了山脈的走向

去年清明

你去看祖先

今年清明

我來看你

你就在我眼前

我就在你身邊

那一坯無情的黃土

讓你我咫尺天涯

瞬 間——相向而行的高鐵記憶

來不及與你交談

甚至，來不及看你一眼

我們相向而行

只留一個倏忽而至的影子

一道白色的閃電

相見，如此短暫

難道，各自從千里奔來

就為了這個共同的瞬間

一瞬間的相遇，卻讓我們越來越遠

瞬間如山，人生

一條由瞬間組成的河流

或許短暫，或許

波瀾壯闊

等

站在某個意境

等你

夜的氈布

蒙不住我的眼睛

可你不曾曇花一現

遠遠的風

揚來習習的溫存

夜的吸盤

已把所有的影子收存

就這樣等著

就這樣癡情

可心的花園沒有幽徑

月會嗔笑

星會綻蕾

跑向我的

只是花蔭、石凳、塔影

也許你不會出現

也許你尚未出生

既然選擇了與你同行

我就堅如巨磐

直等到

夜的頭發落盡

沅水晨光

左岸，夏天正三伏

吊機的長臂剪影晨曦

游走江湖的太陽

跟梢我們好長的一段路

傲然于岸的楊樹

不自量力

把太陽舉向天空

出人意料地成功

出手神速的捕漁人

竟一網把太陽打盡

調皮的霞光

早已逃之夭夭

只留下一片魚鱗波光

葦 客

陽光，是太陽的胡須

扎向大地

像一個老情人

差點扎疼

八百里洞庭

葦客試圖用一頂草帽

掩蓋天空

一個勁地揮著那把彎鐮

要把大地的臉

剃刮干凈

蘆葦，大地的胡須

上面掛滿白絨絨的光陰

倒下去，是一秋

站起來，又是一春

黑，泊我入夢

黑，泊我入夢

黑黑的，波濤洶涌

淹沒了顛簸一天的白帆

葬日月星辰于海口之中

黑，搖晃我孤榻，暈暈的

想像，嘔吐一地

碾轉難眠，誰動了芳心

窗簾，被誰拉得越來越緊

春天來敲門，叫不醒

沉沉睡去的黑土地

被房地產商圈得支零破碎

我在床上，床架在空中

我的腳，插在深深的黑之中

挨不著的，是我

黑黑的土地

（選自《一江詩情入洞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