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湮沒的腳指頭

劉易瑋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格外冷，才11月，絮狀的雪花便懶懶地在空中飛舞著。

我昏昏沉沉的，幾年前的場景如夢境般環繞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那個乞丐，他還好嗎？第一次見到他是在2004年，正逢過年，那時我八歲，剛記事。他一個人住在村子的拐角。

農村里過年，家家戶戶都是喜氣洋洋的。大人們東家串西家，拜年、打麻將，小孩子們則沿著小路想方設法放鞭炮。我們姐弟倆在田間小道上瘋玩一陣子后回家時，必會經過他家門口——紅色喜慶世界里唯一灰暗的地方，破敗的房屋散發出一陣腐爛的臭味。透著光線好的角度朝那幾乎破得沒有門的“洞”口望去，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張跛了腿的桌子。若不是見他在門前玩垃圾，真難以相信這是人住的地方。我呆呆地望著他，他卻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存在。

“你看什么？天吶，你居然在看辛華？他會打你的！”我被姐姐飛快地扯回了家里。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二姨狠狠地批了一頓。末了，二姨扔下一句命令式的話：“以后不準看他，不準離他太近！”

似乎全村的人都極其避諱那乞丐。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打過人，總之，沒人接近他，大家都對他視而不見，他只能整天和幾坨泥巴與一堆垃圾打交道。聽說，辛華母親懷上他的時候竭力想把他打掉，不料沒成功，便生下了這樣一個傻子。

有一天，我去鄰居家找媽媽，不料，剛出院子，便碰見了辛華，他正在一坨牛糞旁搗鼓。他穿著沾滿泥土的破薄大衣，頭發像蜘蛛網一樣僵硬地黏在一起，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張臉。他的嘴唇爛得發白，腳上的單鞋磨破了，露出黑黑的腳趾頭。啊，他看見我了！那眼睛沾滿了黏稠稠的、臟兮兮的東西，眼珠子茫然得像死人一樣。就在這一瞬間，無數緊張的情緒交織在我心里，有個聲音在耳邊不停地回蕩：“他會打你！他會打你！他會打你……”不知怎么的，我的身體僵在了那里，邁不出一步?！巴邸钡囊宦暎掖罂奁饋?。淚眼婆娑中，我瞥見他其實并不曾動一動，好像我的哭泣與他的世界無關。我嚇得瑟瑟發抖，很快，我被大人帶走了。他們大聲呵斥辛華：“滾開，小心我讓狗咬死你！”于是，辛華站起身，哆嗦著黑色的腳指頭“嘎吱嘎吱”地走了。

看著他搖晃落寞的背影，我停止了哭泣，突然覺得心底涼涼的，愧疚極了。

后來，我再也沒敢從他家門口經過。再后來，又是新的一年，我仍躲著他。再后來，外婆搬到了城里，我再也沒見過他?？墒牵茄凵瘛⒛潜秤俺３霈F在我的夢里，讓我難受。

窗外仍下著雪，屋子里開著暖氣，不冷，可我的腦海里總有一幅畫面揮之不去：辛華穿著臟兮兮的薄大衣，手里拿著拾垃圾的棍子，那白雪湮沒的腳指頭，在身后留下一步一步的印跡……

（指導老師：鄧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