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霞：“玻璃鋼”美人

文|周欣

曾經，她是隊里的開心果，笑臉無處不在，笑聲無時無刻響起，但是多年來站在第二的位置，她的歡聲笑語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禮節性的淡淡微笑。然而，沒有人看過她哭，即使她在受傷、陷入狀態低谷時。倫敦奧運會，她終于迎來了輝煌綻放的那一刻。憑借總成績414.00分，她奪得女子3米板金牌，加上幾天前的雙人金牌，她成就了個人的大滿貫偉業。

吳敏霞一直被贊為“跳水界第一好身材”，可是她的身體素質并不出眾，反而是成功路上最大的拖累——她渾身是傷，而且容易受傷，如果不是“玻璃美人”這個稱呼早就用在了排球女將趙蕊蕊身上，吳敏霞絕對是中國跳水的“玻璃美人”。

然而，吳敏霞自己卻認為，用“玻璃鋼”來形容自己更適合。

“玻璃”

作為運動員，吳敏霞有著致命弱點——先天性貧血，血色素僅有10克多點，這對一個搞競技體育的人來說是遠遠不夠的；國家隊教練劉恒林更是透露，吳敏霞先天性胯和髖關節有點突出，訓練多了以后，胯部會收不回來，這個問題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嚴重；此外，她的腰、腿、肘，到處都有傷……她經常笑稱自己算得上是半個“殘疾人”。

吳敏霞“愛”受傷。小時候，她在幼兒園被小朋友咬了一口，至今右臉頰上還隱約留著兩排印子；她的下巴上有道口子，那也是小時候去公園玩時被蹺蹺板磕的；右腳的傷痕，是父親吳鈺明騎大二八自行車帶著她上學，整個右腳卷進輪子里留下的。至于5歲學跳水后的傷痕，更是數不勝數。剛學習跳水后，她常在夢里跳水，以至于掉下床而骨折，還一度由于右胳膊骨折，險些回家讀書。

“剛”

吳敏霞5歲那年，肌肉線條明顯，身材出眾。本來她有兩個選擇：舞蹈和跳水，因為上海游泳館離家更近一些，她和父母一致選擇了跳水?！拔覐男【拖矚g水，特別喜歡，一般別的小孩兒洗澡的時候總是哭鬧，但是我一洗澡就不愿意出來。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跳水。”

那時候吳敏霞的家住在淮海路新樂路，14平米的小房間，搭了個閣樓，全家人樓上睡覺，樓下吃飯，條件非常艱苦。懂事的她每天去訓練從來沒有叫苦叫累過，也從沒讓父母擔心過。

1995年，10歲的吳敏霞進入上海市隊。吳媽媽還記得：“別看她練跳水，可是她的體操鞋特別容易壞，往往是鞋底穿漏了，但表面還完好無損。小孩子不懂，碰到下雨天，水浸濕鞋襪后，沒有及時換。就這樣，時間一長，腳氣出來了。加上她一直訓練，到后來，她的腳上開了十幾個口子?！痹谀_氣頑疾前后治療的兩年中，吳敏霞沒有停止過訓練，每當腳趾一用力，傷口開裂，鮮血溶進碧藍的池水……

時任上海跳水隊教練的史惠國接手吳敏霞后很快發現：“這孩子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看上去大大咧咧，有點像男孩子，而且特別好強，受傷了從來不喊疼。”史惠國回憶，吳敏霞在十二三歲時有一次在訓練中動作失誤，肘關節韌帶撕裂，但她一聲不吭，繼續訓練。

1998年2月5日，吳敏霞入選國家隊，那時候她的身高只有1米5，跳臺和跳板都在練。由于跳臺對運動員肘關節的要求高(入水時的瞬間壓力相當于自身體重的3倍)，每次練跳臺吳敏霞的胳膊都會腫，但她還是認真完成訓練計劃，從不偷懶?；?，直到1998年底才開始專攻跳板。

2001年九運會之前，吳敏霞的胯骨關節受傷了，父母陪著剛打了封閉的女兒去虹橋機場。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吳敏霞一路忍著疼，自己拿行李，等過了安檢口，目送父母離開了，她才一瘸一拐地去登機……“這個傷，直到現在都在影響著她，但她憑借意志頂了過來。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說過不想練了。”吳媽媽說。

“鋼”

1998年，15歲的吳敏霞進入國家隊，在宿舍樓道總是呼“笑”而過，但她也有發愁的時候。悉尼奧運會前夕的封閉集訓，她被告知落選奧運名單。盡管她心里早有準備，但還是心有不甘。

電視轉播中，伏明霞笑了，郭晶晶哭了，可她們都參加了悉尼奧運會，她卻枯坐后方守著電視機。那時，她笑不出來，特別想念父母、想念上海那個狹小但充滿親情的小閣樓。

“可是既然選擇了跳水，我就不能后退！”這是吳敏霞從小練習跳水就堅持的信念，她怎么會半途而廢？！

再次出現在國家隊中的吳敏霞，和梁小橋等隊員師從葉峰。

突然有一天，她的生活和郭晶晶有了交集。2001年4月的一天，領隊周繼紅告訴她：為了彌補伏明霞退役之后的女板選手斷層，國家隊教練組決定讓她和郭晶晶配對3米板雙人。領隊說：“希望你向她好好學習，促進自己的進步?！?/p>

回到宿舍后，吳敏霞楞了好半天，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畢竟距離2001年福岡游泳世錦賽只有3個月了，自己是無名小卒，郭姐可是參加過兩屆奧運會的名將！

她開始細心地模仿起郭姐的一點一滴，先從說話、走路的神態開始，還有束起來的馬尾辮，然后是訓練中兩人的配合。父親吳鈺明這樣“指示”女兒：“這是工作需要，哪怕是頭發，你也要和郭姐保持一致！”

在福岡世錦賽上，吳敏霞和郭晶晶組合以巨大優勢奪得女子雙人3米板金牌。這之后，吳敏霞有了真實可觀的參照目標——郭晶晶。雖然她在各種賽場上總是被郭姐壓制，她在心理上也非常依賴郭姐，然而自從2003年她學習了一個顛覆性的新難度動作——107B（向前翻騰三周半屈體），整套動作難度和質量逼近了郭姐后，吳敏霞很開心：“一方面證明了我的技術水平在提高，同時也證明，通過刻苦訓練，有時看來不能實現的夢想還是能夠成真的。”

2001年底，吳敏霞成為劉恒林的弟子，師徒倆樹立起了一個更高目標——戰勝郭姐。然而事實證明，時機還不成熟。

“既然選擇了跳水，我就不能后退！”這是吳敏霞從小練習跳水就堅持的信念，她怎么會半途而廢？！

吳敏霞，女，1985年11月10日生，上海人，1.67米，2004年和2008年奧運會3米雙人冠軍。2012年倫敦奧運會單人和雙人雙料冠軍。

雅典奧運會上，首次參加奧運會的吳敏霞很不適應，或是沉默不語，或是焦躁不安，甚至無法入眠。她的緊張被同宿舍的郭晶晶察覺到了。作為第三次征戰奧運會的名將，郭姐介紹了自己多年總結出來的心得。這成了吳敏霞每天默念很多遍的“功課”，并在雙人跳板決賽那天起到了關鍵作用。

決賽的最后一跳是305B，此前4跳，她倆的領先優勢并不大，吳敏霞覺得腿有點發軟。

“郭姐好像感受到了我的心理，起跳前她看了我一眼，朝我點了點頭。那一瞬間，她給我了無窮的力量和勇氣，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來了。有郭姐在，我有什么可怕的！”

吳敏霞豁出去了，可是她的起跳高度確實不夠理想，但她的空中姿態控制得很好，一入水她就知道，冠軍屬于她們了。

然而在等待單人比賽的過程中，吳敏霞又開始焦慮了。決賽中，她在關鍵的107B中走板過猛，收獲銀牌。第一次參加奧運會的吳敏霞很清楚自己和郭姐的差距：“她的能力、對動作的理解、表現力和比賽控制力，都比我強很多。而且，我的整套動作難度系數比她低0.1，在轉體方面有點劣勢。”

由于郭晶晶的成功，開始有人把吳敏霞定位為“千年老二”，但是教練劉恒林總是在鼓勵她：“不想當元帥的兵不是好兵，不想拿冠軍的運動員不是好運動員！”

吳敏霞好不容易鼓足了“超越”的勇氣，但2005年一次訓練時，她在起跳后由于器械問題，髖骨嚴重受傷，這意味著她實現目標的腳步又要中斷了。那一次，吳敏霞哭得很傷心。同時，隊里為了培養新人，特意讓剛剛從跳臺轉為跳板的李婷與郭晶晶搭檔，此后郭晶晶／李婷組合在國內外大小比賽中所向披靡。2005年加拿大蒙特利爾世錦賽上，兩人輕松摘得雙人金牌。而2006年珠海跳水大獎賽上，吳敏霞在單人比賽中又輸給了李婷……“千年老二”的位置都要坐不穩了，吳敏霞心急如焚，每天拼命訓練，異常沉默，以前時時爆發的開懷大笑再也找不回來了。

2006年7月，世界杯跳水賽在江蘇常熟舉行。決賽前四跳，剛剛治愈髖骨傷病的吳敏霞、郭晶晶及俄羅斯的帕卡琳娜均完美發揮，分差不到3分。關鍵的最后一跳，吳敏霞走向跳板，一瞬間突然有點緊張，結果在做305B的翻騰動作時，用力過猛，翻過了頭，只得到58.5分。盡管如此，這一次她還是以微弱優勢獲得金牌。這是中國跳水歷史上第100個世界冠軍，也是“晶霞”八年競爭史中，吳敏霞第一次在世界三大賽中戰勝郭晶晶。

吳敏霞高興之極，潛進清澈的泳池里半天不肯出來，任由幸福的淚水奪眶而出?！拔也皇乔昀隙也皇桥浣?，我也有站上冠軍領獎臺的這一天！”幾年來在心里吶喊的夢想終于變成了現實，吳敏霞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強大。

也許是吳敏霞的堅持和努力打動了國家隊教練組，她的沉穩表現更讓人放心，或是李婷作為新人畢竟不夠穩定，從2007年開始，“晶霞組合”第二次牽手，繼續橫掃各項比賽的金牌。重新合作的兩個人，有了更多更默契的配合。

不過，她易受傷的“玻璃”體質依舊。2007年，她先是在世錦賽前把腰拉傷了，墨爾本世錦賽是帶傷出戰；5月初在出征國際泳聯大獎賽加美站前夕又扭傷了腳踝，她是利用有限的訓練時間完成了高質量的訓練內容......

“千年老二”的位置都要坐不穩了，吳敏霞心急如焚，每天拼命訓練，異常沉默，以前時時爆發的開懷大笑再也找不回來了。

2008年北京奧運會，郭晶晶／吳敏霞組合蟬聯女子3米板雙人金牌。

2011年1月，郭晶晶宣布退役。倫敦奧運會，吳敏霞獨自啟程。

這是她參加的第三屆奧運會，她終于一個人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目送著五星紅旗緩緩升起，耳聽著雄壯的國歌和全場觀眾的喝彩聲。

——不管她是不是愿意接受眾人的說法，她已經開啟了繼“伏明霞時代”和“郭晶晶時代”之后的“吳敏霞時代”。

記者手記：

10月底，27歲的吳敏霞再次出現在新一屆的國家隊名單中。作為目前國家隊年齡最大的女隊員，眾多小隊員口中的“霞姐”，吳敏霞只想做好自己：“我不是中國跳水的‘領軍人物’，不是‘一姐’，大姐還差不多。我就是在走自己的路，突破自己。我需要做的是在平時訓練和生活中努力做好自己，把自己的比賽和訓練經驗傳授給小隊員，帶動全隊一起成長?！?/p>

吳敏霞每天的生活都很簡單，訓練、治療，休息是最大的主題，她很享受這樣的簡單。“跟小時候比起來，我現在的心態和思想更成熟，不會去想以前的成績和自己的傷病，想了也沒有用。我思考的是怎么克服困難，克服傷病，最大限度地保證訓練質量，讓自己得到足夠的時間恢復。我甚至不給自己制定倫敦奧運會的目標，我當然希望突破，但是前提是表現好每一個動作，每一場比賽。我從來不會在賽前想太多，我希望自己能夠在這個過程中享受到跳水的快樂?！?/p>

這位百煉成鋼的上海姑娘將繼續用她堅韌不拔的意志力去實現下一個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