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禮貌的評價本質

周靜涵

(1.福建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福建福州350007;2.武夷學院商學院，福建武夷山354300)

語言使用中的不禮貌現象已引起人們越來越多的興趣［1］，但在現有從語用學的角度對不禮貌進行的研究中，沖突的觀點和模糊的理念大量存在，很難說我們對不禮貌的認識有實質進展。比如在不禮貌和禮貌的處理方法上，是應該構設出一個既能對不禮貌，又能對禮貌做出解釋的理論框架，還是需要勾勒出不同的理論框架分別對二者進行研究［2－3］，研究人員存有爭議。又如不禮貌的定義，在學者們相繼下的定義中有的認為它的核心是面子威脅［4］，有的認定它的實質是違背規范的言語行為［5］，各種定義各執一詞。在這種莫衷一是的情況下，回顧語用學的本源可以幫助我們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語用學從哲學中來，也可以回哲學中去。”［1］哲學對探究事物本質的重視提示我們，研究不禮貌的本質可以使我們全面、透徹地認識該現象。上述這些不禮貌理論研究中的狀況源自一個根本問題尚未得到足夠重視和合理解決，那就是不禮貌本質的問題。由于在不禮貌根本屬性上的認識差異，目前觀點的分歧和理論的缺陷在所難免。對不禮貌和禮貌處理方法上的異議是人們對二者本質是否相同未有共識的體現;不同的定義是人們對不禮貌的本質存在認識差異的表象。本文將從不禮貌的本質入手，在確認不禮貌和禮貌具有相同本質的基礎上，以禮貌的相關研究成果為參考，用理論和實例論述不禮貌的本質是評價，并嘗試歸納不禮貌評價的特點，以及評價時主要依據的交際語境因素。

一、文獻綜述

鑒于不禮貌本質方面的研究缺乏，很有必要結合并借鑒禮貌本質的研究。王建華早時提出，禮貌的本質特征是相對性，這種相對性“在真實禮貌和虛假禮貌，禮貌和文化因素、社會因素等諸方面的關系中”［6］均有體現，后又指出“語言只是表達禮貌的工具”［7］。現在研究語言禮貌不能只研究語言這一點已是學界共識。禮貌研究后現代路向的核心觀點是:禮貌是交際參與參與者在情境中做出的評價［2］。冉永平、謝朝群等得出，禮貌是一種認知—語用效果［8］，在本質上是一個評價的問題，禮貌“更多的是存在于語言形式之外”，“人才是語言禮貌的決定因素”［1］。這種禮貌的本質是評價的觀點得到了認同和呼應。曹陽逐一論述了禮貌的相對性、不對稱性、動態性其實都是禮貌評價本質的印證［9］。很值得一提的是，謝朝群對禮貌評價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論述，指出禮貌是個人結合語言形式、語境、意圖、情感等諸多因素做出評價的結果，個人的體驗認知模式和互動慣習模式是重要的評價依據，禮貌評價具有爭議性、主觀性、不確定性三個特點。謝世堅在完善不禮貌理論時雖然沒有明確提及本質的問題，但他在Rudanko歸納的不禮貌序列的基礎上，把禮貌和不禮貌納入一個漸變的連續體:“極端禮貌—禮貌—不禮貌—極端不禮貌”［10］。禮貌和不禮貌只是在同一個序列中的位置不同，這從側面說明他認為二者具有相同的本質。

二、不禮貌的本質是評價

釋話人及其解讀在語言意義生成中發揮著與說話人及其話語同等重要的作用［11］。我們認為語言意義和使用效果都需要釋話人的認知處理方能成立。綜合禮貌和不禮貌的研究成果，不禮貌和禮貌都是人對因語言使用產生的一種人際效果的判定，很多時候不由語言決定。所以區分語言不禮貌和話語(或言語)不禮貌的意義不大，不禮貌的本質也是評價。這在理論上和實踐中都有大量印證。

不禮貌的主要理論以評價為建構基礎。很多學者對不禮貌進行分類，但就如何分類、分成哪些類型未有共識，呈現出標準各異、種類繁多的局面。下表列舉了一些不禮貌的類型［4］(見表1)。

表1 不禮貌類型分類表

分類之所以引起如許多興趣，首先是因為眾多研究者發現同樣的語言放在不同的語境中人們對其是否失禮的看法時有不同，不能不加以甄辨。但是由于研究者認知上的差異，形成了不同的分析角度和評述方式，繼而造成劃分方法不一、難有定論的局面。又如CULPEPER的不禮貌策略和回應策略框架中各策略區分的主要標志是說話人意欲讓聽話人感受到的面子威脅效果的程度，策略框架中說話人基于對語言交際效果的預估采取策略，回應框架中聽話人基于對語言交際效果的評估采取回應，所以這兩個框架實際上分別建立在說話人和聽話人對話語不禮貌效果的評價之上。

在語言的實際使用中亦有許多實例佐證。眾多網友熱議的天津衛視2012年1月9日播出的“非你莫屬”節目片段①視頻可參見http://v.youku.com/v_show/id_XMzQyNTk2MzQw.html(2012年7月6日訪問);事件始末及評論可參見http://news.eastday.com/gd2008/e/2012/0119/834880187.html(2012年7月6日訪問)。就是語言使用不禮貌評價的典型案例。節目中主持人張紹剛(以下簡稱張)和boss團認為應聘者劉俐俐(以下簡稱劉)的語言使用對他人缺乏尊重，態度有問題，劉認為是張和boss團的態度有問題。大多數網友認為不尊重人的是張和boss團。筆者的學生看后不少人則認為張和劉都有不禮貌之處，有學生針對網友的觀點提出了反對意見。不同的釋話人有不同的理解和判斷，這種各持己見的現象恰恰體現出不禮貌在本質上是評價的問題。所以，語言的使用是否不禮貌，既不由語言本身決定，也不由說話人或聽話人單方面決定，而是在話語發出后由釋話人經過解讀、加以判斷得出的。

明確了不禮貌的評價本質之后，下面將探討不禮貌評價的特點和依據。因為禮貌和不禮貌本質相同，所以評價的特點和依據同樣適用于禮貌。但關于不禮貌這方面的研究較少，所以僅以不禮貌為例進行說明。

三、評價的特點

在謝朝群總結的禮貌評價的爭議性、主觀性、不確定性［1］的基礎上，我們將(不)禮貌評價的特點進行了延伸。

(一)評價者的主觀性

評價者的思想意識、思維慣性、情感、情緒、價值偏好、心理狀態等主觀因素，往往能左右評價的論點。以筆者的親身經歷為例，一次幾位老師和幾個學生圍坐一桌吃午飯時一男生對一年輕老師(即筆者)說:“周老師，你長得很像我們班一個同學。”筆者剛想問是哪位同學，旁邊一位資歷深的老師接道:“怎么能說周老師長得像你同學?應該說你同學長得像周老師才對。”資深教師認為男生這樣說不禮貌，但身為當事人的本人并未感到這位男生對自己有所冒犯。即使在這句話的被指出不妥之后，本人由于和學生年齡接近、關系熟稔，思想上不太在意上下級之間的交談禮儀，情感上對這位平日表現優秀的學生有好感，并帶有好奇心理，因此覺得該男生對自己這樣表達稱不上不禮貌。可見不禮貌評價會帶有強烈的主觀性。

(二)標準的相對性

不禮貌的評價標準并非固定不變、絕對有效。上例可以用下級需尊敬上級的標準評判，但這一標準未必適用于其他情形。黃西在2010年美國記者年會上的脫口秀表演中對美國副總統拜登說了這樣一段話:“I actually read autobiography of you，and today I see you.I think the book is much better.”(事實上我讀過你的自傳，今天見到了你，我覺得書好得多)。黃西當面調侃美國副總統的外貌，明顯是下級對上級的不恭，但因為這是脫口秀，沒人會認為黃西這樣說不禮貌。同樣是關于上級容貌的表達，一個顛倒了次序就被看作不禮貌，一個充滿嘲諷卻不被認作不禮貌，可見在不禮貌評價中，沒有絕對通用只有相對適用的標準。

(三)表達的多樣性

評價者會用多種方式表達出認為話語是不禮貌的。有的較為直白，如第一個例子中資深教師用“怎么能……?應該……才對。”的設問句直接指出學生的說法欠妥。有的更為隱晦，東方衛視2012年6月22日播出的“百里挑一”節目中，來自美國的男嘉賓王冠軍用中文和女嘉賓們交流，其中一位女嘉賓石原舞用英語對王說了一段話，王用中文回復:“我聽不懂。”一旁的主持人駱新接道:“我覺得這個回答非常好。”石的英文清晰流暢，王沒理由聽不懂，佯稱不懂隱含了他認為說英語讓周圍的人聽不懂是不禮貌的意味。駱看似贊美王的回答，實為委婉批評石。他們的表述貌似沒有針對石的話語是否禮貌做出評價，但卻體現出“我認為你這樣說不禮貌”的觀點。此外評價還可以選用非語言的表達方式，如皺眉、搖頭等。

(四)觀點的不確定性

對同一話語是否不禮貌以及不禮貌的程度眾人可能見仁見智沒有一個絕對正確、確定的觀點。在“百里挑一”節目中王和駱都認為說英語不禮貌，但“非你莫屬”節目中張和劉究竟誰的話語(更)不禮貌人們的觀點卻有很大分歧。評價有時一致、有時不同，有時無法形成統一的、確定的、人人認同的觀點。

四、評價的交際語境依據

雖然評價具有主觀性、相對性、多樣性、不確定性的特點，但并不是完全無章可循。語用距離［7］、語境［12］、使用者、交際目的［1］等語言形式之外的因素都是衡量語言是否禮貌的重要依據。研究語言(不)禮貌問題不能脫離語言交際的語境。但必須明確人(說話人和釋話人)是交際語境的焦點，語境成分要靠語言使用者的認知激活［11］。釋話人可以是說話人、受話人(含所有隨時可能加入交際的到場人)［11］、甚至非到場的第三方。釋話人以說話人和直接受話人為中心，兼顧其他到場人做出評價。又由于人們使用語言進行交際并不能隨心所欲，總要遵循一定的禮儀規范，所以非常有必要把人際交往的禮儀作為評價的重要依據。所以，參考順應論交際語境因素和交際禮儀，交際語境中釋話人用來衡量話語是否不禮貌的主要依據如下。

(一)身份

身份是人們在社會關系網絡中所處的位置［13］。人際交往的禮儀重點是擺正位置［14］。這里的位置即身份，擺正位置就是對自己的身份有恰當的定位。說話人的身份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相對穩定，由社會身份、人際關系組成;另一部分是動態的，由話語身份，即說話人發話時承載的角色(包括轉述、虛擬發話人等不同發話聲型［11］)構成。說話人在交際中把自己部分或全部身份錯置會讓人感覺不禮貌。例如張在劉交流時的身份錯位是引起網友不滿的原因之一。比如他說:“我很少徹底對一個求職者徹底失去了興趣。”張在節目中的社會身份是主持人，和應聘者的人際關系基本上是平行的，不是上下級，所以不適合犀利地批評對方。他發話時的角色可以是轉述招聘者，但不能越俎代庖代替招聘方，此時他卻以招聘方的身份自居。

(二)場合

交際場合的構成要素是特定場景、制度、團體、文化形成的規范。交際禮儀中有遵守成規的要求［14］，說話人必須遵守特定場合的交際規范［11］。張和劉的對話中有這樣一段，張問:“然后自考為什么又去考一個英語專業，因為你的英語已經在那兒待得很好了。”劉回答:“嗯，那我們為什么要學語文呢?”從交際場合的角度看，劉的回答有以下兩點欠禮貌之處。一，違背了求職面試場合的交際規范。招聘方就專業選擇提問是了解應聘者的工作興趣的方式，應聘者應誠懇作答，張的問題是為了使招聘方更多地了解應聘者的情況，所以適用此類交際規范。劉用反問的方式拒絕正面回答問題，等同于拒絕告知招聘方自己的專業興趣取向，這種不合規范的做法有礙面試的正常交流。二，劉的反問傳遞出她認為對中國人而言英語和漢語地位一樣的意味。將母語視同外語顯然沒有給予本國語言足夠的尊重，有不尊重本國文化之嫌，有悖我國的愛國主義文化傳統。

(三)心智狀態

心智狀態包括認知和情感成分［11］。認知指不借助實踐手段習得和使用知識［11］，情感成分包括動機、個性、信念、情緒等。上例中，從認知的角度考量，劉的表現情有可原，因為她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對求職面試缺乏了解，沒有經歷過如此場面。從情感的角度考慮，劉的回答也讓人理解，因為之前她和張已有不太愉快的對話，回答問題的心態很可能受到了影響。

(四)物理世界

物理世界包括非語言交際因素如表情、手勢、姿勢、服飾等，以及時空和物質條件［3］。交際禮儀講求非語言交際與語言交際的互動與配合［14］。表情、姿勢等對語言的影響已成共識恕不贅述，舉一例說明空間視角與不禮貌。筆者2008年奧運會期間在北京一地鐵站內出口附近聽到一中年男子(外地游客)和地鐵站工作人員之間的對話。男子:“請問出去往哪走是天壇?”工作人員:“往東。”男子向外看了看，問:“哪是東?”工作人員:“哪是東都不知道。”撇開身份等因素不談，從空間視角看工作人員第二句話著實無禮，因為二人所處的位置沒有東南西北的標識，身處地下的游客不清楚完全陌生的地上東南西北的方位很正常。假設工作人員說“哪是右都不知道”則不會顯得過分，因為此地面出口處只有身體兩側的方向能通行，男子上去之后自然明了，理應分得清左右。

五、結論

正如很多研究人員指出的，我們對語言不禮貌現象的理解其實才剛剛開始［15］。通過理論分析和實例論證，我們認為不禮貌和禮貌在本質上都是一種評價。評價者由說話人、聽話人，以及其他成為釋話人的交際參與者構成。不禮貌評價具有評價者的主觀性、標準的相對性、表達的多樣性和觀點的不確定性四個特點。在評價的依據方面，身份、場合、心智狀態和物理世界是四個慣常進入評價者視野的交際語境依據。在今后的研究中對評價依據的探索有待從語言觸發以及語言使用者的體驗、認知、慣習的角度繼續深入。明確不禮貌的本質可助我們透過目前研究中的觀點分歧，更加全面、清楚地認識語言使用中的不禮貌現象，理清不禮貌和禮貌的關系，揭示出語言、認知、語境之間的關聯和互動，并對解決目前研究中爭議、修復理論缺陷有較大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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