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顏武
蒙古:政黨間的角力
文/顏武

8月2日夜,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市蘇赫巴托區法院宣判這名前總統、蒙古人民革命黨(人革黨)的主席恩赫巴亞爾因70億圖格里克貪污罪獲刑四年零一個月,并處沒收其在銀行賬戶中的8.93萬美元和屬于其個人的部分房產。(圖/IC)
蒙古國前總統恩赫巴亞爾是在夜間獲刑的。2012年8月2日夜,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市蘇赫巴托區法院宣判這名前總統、蒙古人民革命黨(人革黨)的主席因犯70億圖格里克(210圖格里克約合1元人民幣)貪污罪獲刑四年零一個月,并處沒收其在銀行賬戶中的8.93萬美元和屬于其個人的部分房產。據稱,法院認定恩赫巴亞爾在烏蘭巴托市歐爾勾賓館、《烏蘭巴托評論》折價出售時獲取私利,還在額爾登特公司購置鋼材方面收受有關公司賄賂等。
這一宣判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不同反響。有拍手稱快,也有強烈抗議的。
更主要的是,宣判時間十分微妙、敏感。其背后,凸顯了蒙古國幾大政黨之間的激烈角力,凸顯了新老兩任總統之間的較量將長期化,甚至有可能引發政治危機。
逮捕恩赫巴亞爾是在清晨。4月13日這一天,天色微白,國家反腐敗局宣稱恩赫巴亞爾涉嫌腐敗,大批警察和便衣警察包圍了他的住宅,并強行入內實施逮捕。恩赫巴亞爾的保鏢進行了抵抗,警察則朝天開槍示警。
當時,有四名國家大呼拉爾(議會)議員以及人革黨大批黨員和支持者聚集在恩赫巴亞爾住宅外進行保護。這當然無濟于事。作為“反制”,屬于人革黨的媒體TV9電視臺直播了警察強行逮捕恩赫巴亞爾的實況,試圖用輿論的力量保護自己的黨主席。
反腐敗局官員透露,他們對恩赫巴亞爾涉嫌腐敗問題的調查已進行了一年。
對此,蒙古民眾分出兩個陣營。以中老年人為主的部分民眾認為,這是政治對手為阻止恩赫巴雅爾參加今年的議會選舉、乃至明年的總統選舉采取的政治陰謀;以年輕人為主的部分民眾則認為,這是政府為懲處腐敗而采取的斷然措施,表明了政府反腐敗的決心,是個好的開頭。
逮捕事件還造成了蒙古人民黨內部的嚴重分裂,該黨議會黨團三名成員脫離人民黨,轉入人革黨,還有一名成員也表示脫離該黨黨團。
由此可見沖擊波之強烈。
這緣于恩赫巴亞爾在蒙古政壇的地位。他是在2009年卸任總統的。這一年,他以微弱劣勢敗給現任總統、蒙古民主黨主席額勒貝格道爾吉。盡管已卸任總統職務,在國內,他仍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坦率地說,他的資歷即便是額勒貝格道爾吉也無法相比。他幾乎擔任過所有最重要的職務,且長期活躍于政壇。他從1996年7月至2005年任人革黨主席,2000年7月至2004年6月任政府總理,2004年8月至2005年任國家大呼拉爾主席,2005年5月當選總統。
原本人民黨與民主黨聯合執政,今年初,民主黨“未雨綢繆”,為了6月的國家大呼拉爾選舉,退出了執政陣營。蒙古人民黨在1925年改稱蒙古人民革命黨,2010年恢復了蒙古人民黨原黨名。
說起人民黨與人革黨,確實“繞舌”。恩赫巴亞爾作為人革黨的前任主席,一直不同意更改黨名。他的這一立場造成黨內分裂,引起人革黨領導層及大部分年輕人的不滿。眼看更名不可逆轉,他不得不于2011年另起爐灶,重新注冊成立了人民革命黨,并當選黨主席。由此,他也與人民黨分道揚鑣。由于新政黨在議會沒有席位,被捕前他正積極率領人革黨備戰6月的國家大呼拉爾選舉。
恰在此微妙和敏感時刻,他被逮捕。
也有觀察人士認為,直接的導火索是他在4月12日舉行記者招待會,要求政府公開2008年大騷亂的真相,并向媒體發放了近300頁材料,指責額勒貝格道爾吉制造了當年那場大騷亂。在那次大騷亂中,示威的五名年輕人身亡。至今,有關方面還未確定事件真相。
于是,恩赫巴亞爾這次的被捕和判決,除了由于政黨之間“合縱連橫”導致的矛盾,也凸顯了他與現任總統之間的個人“恩怨”。
額勒貝格道爾吉也是蒙古政壇的重要人物。1990年,他創立了蒙古首家民營報紙《民主報》,并擔任總編輯。1994年,他又參與創建了第一家民營電視臺——老鷹電視臺。額勒貝格道爾吉走上政壇從發起民主運動開始。1989年12月10日,蒙古首次公開擁護民主的游行在烏蘭巴托舉行,同一天,額勒貝格道爾吉宣布成立蒙古民主聯盟——后演變為蒙古民主黨。1990年初,部長會議主席(總理)姜巴·巴特蒙赫決定解散人革黨政治局并且辭職,蒙古首次舉行多黨選舉,額勒貝格道爾吉當選為議員。
此后,額勒貝格道爾吉先后于1998年和2004年兩次出任總理,不過,均未能“善終”,前一次于當年12月9日被議會免職,后一次于2006年1月13日被迫辭職。2008年大騷亂后,他宣布一并辭去民主黨黨內職務。然而到2009年,他又當選總統。
所以,拉長背景可以發現,角力實際是在蒙古國的轉型歷史進程中進行并不斷強化的。
深層原因,則集中在如何分配國內豐富的礦產資源上。人革黨和人民黨等傳統政治力量主張在重要礦藏合作開發中國家應擁有至少51%的股權。民主黨則主張私營公司也應當可以控股。
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恩赫巴亞爾原先所在的人革黨——現時的人民黨在二戰后曾是國內唯一的政黨,額勒貝格道爾吉所在的民主黨則是東歐巨變之后產生的新黨,并且,他在2009年的選舉中獲勝主要就是靠打反腐牌。輿論認為,人民黨在其長期執政過程中積累的問題包括腐敗問題確是最終導致了它喪失執政權。然而,恩赫巴亞爾并不這樣認為,他認為,額勒貝格道爾吉是靠“造反”起家,2009年的獲勝,也是“得益”于他在2008年操縱了那場大騷亂。
“屁股決定腦袋”,這樣的“恩怨”肯定會越結越深。
然而,形勢比人強,不管怎么說,恩赫巴亞爾已處“劣勢”。他4月的被捕顯然是對手欲使人革黨雪上加霜,防止這個新黨在6月的選舉中異軍突起。
對此,人革黨顯然不甘坐以待斃。恩赫巴亞爾4月13日被捕當天上午,人革黨立即舉行記者招待會,宣布從即日開始進行全國性的抗議活動,并要求立即釋放恩赫巴亞爾。另一方則想“速戰速決”,在5月24日審理案件。恩赫巴亞爾本人則以絕食應對,庭審不得不先后五次推遲。
當然,這次國家大呼拉爾選舉,主要還是在人民黨與民主黨之間進行。人革黨瞅準了人民黨與民主黨在許多選舉關鍵問題上都分歧嚴重,便期望“夾縫求生”,爭取求得對這兩黨均不滿意的選民。它的策略是,一方面以以前的人民革命黨的正統繼承者自居,另一方面聯合其他被邊緣化的政治力量,尤其是與蒙古民族民主黨結成“正義聯盟”。同時,利用當前國內貧富分化嚴重,民眾對政府的不滿情緒急遽上升之際,大打民眾牌和反腐牌。確實,目前,蒙古40%的國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然而,約200個權貴家族卻控制著銀行內98%以上的存款。在此景況下,民眾對人民黨與民主黨沒完沒了的相互攻擊感到厭煩,各種抗議游行頻發,要求政府下臺,并解散國家大呼拉爾。于是,恩赫巴亞爾為首的“第三力量”乘機在各地連續組織“蒙古人民大呼拉爾”,聲討人民黨和民主黨,并將政府現任總理、前總理、副總理、多位部長以及國家大呼拉爾主席、議員列為蒙古“十五大貪腐分子”。
這幾招果然奏效。
選舉結果顯示,民主黨獲得33個席位,以微弱多數獲得組建政府的地位。人民黨則僅獲得27個席位,失去了執政地位——年初,民主黨退出聯合政府后,民眾對本屆政府未能兌現承諾和對經濟社會發展失衡的不滿,便只能獨自承擔。“正義聯盟”獲得了12個席位,真的是異軍突起。國家大呼拉爾由此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新格局。
政治新格局下,民主黨必須與其他黨派聯合,要么與人民黨,要么與“正義聯盟”及其他小黨。然而,“正義聯盟”的主席正是恩赫巴亞爾。戲劇性的是,民主黨后來不得不與“正義聯盟”以及其他小黨結盟。8月20日,國家大呼拉爾任命了副總理和四名部長。這樣,以民主黨主席阿勒坦呼雅格為總理,民主黨與“正義聯盟”、蒙古公民意志綠黨四黨三方共同參與的聯合政府正式組建。
吊詭的是,就在談判結盟之際,恩赫巴亞爾被宣判獲刑。
事實證明,額勒貝格道爾吉的這一步“險棋”,走得高超。當然,這是因為他摸準了“正義聯盟”并非“鐵板一塊”,兩黨并非“結婚”——戰略聯盟,僅僅是為了選舉而匆匆“訂婚”——選舉結盟。確實,在應對恩赫巴亞爾獲刑這一問題上,兩黨的意見不同,人革黨認為應作出激烈反應,即不參加聯合政府,而民族民主黨的態度則較為曖昧,實際是留戀著執政地位。所以,“正義聯盟”今后解體并非不可能。
這顯然是民主黨以及額勒貝格道爾吉所樂于見的。如果“正義聯盟”解體,那么,國家大呼拉爾的政治格局有可能重新洗牌,民主黨必定由此得利,更能對其他小黨各個“擊破”,并由此更容易鉗制人民黨。
這是宣判恩赫巴亞爾一箭三雕中最主要的一箭。其他兩箭,一箭,顯然是為了進一步損毀恩赫巴亞爾的形象,從而打壓他在政壇的能量,并進而損毀和打壓人革黨的形象和能量。還有一箭是,額勒貝格道爾吉可由此進一步表明反腐敗的決心。原本,他就是以追求民主自由走上政壇,并一向以反腐敗形象示人,民主黨也以反腐敗相標榜并贏取民心的。
然而,逮捕并對恩赫巴亞爾判刑,畢竟是一步“險棋”。
人革黨這次被“獵殺”,認為是遭遇了“奇恥大辱”,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它與民主黨之間的矛盾必將更加激化。聯合政府會否解體,還屬未定之數。即便仍然“同屋共爨”,也已是“同床異夢”,聯合政府的執政能力和效力都將嚴重下降。
再加上,人民黨吃了年初民主黨突然退出聯合政府的“啞巴虧”,決意不與民主黨再“玩”下去,已明確了反對黨角色。此前,它已經缺席國家大呼拉爾全體會議,并認為民主黨和“正義聯盟”議員、公民意志綠黨議員和獨立獲選的三名議員選舉議會主席的行為為非法,不承認選舉結果。今后,人民黨必然會對聯合政府的施政多方掣肘。
分析人士認為,政局不穩已是必然,未來政局的走向,肯定不可能是一片坦途。一則,新政府要推行同時體現四個政黨意愿的施政綱領“難于上青天”,更何況,反對黨“虎視眈眈”,隨時隨地在尋找施政“漏洞”,一旦找到突破口,一定會全力攻擊。
更嚴重的是,額勒貝格道爾吉任總統期間,蒙古國內的腐敗并沒有被遏制,反而加速蔓延。
獨立民調機構桑特·馬拉爾負責人蘇馬堤認為,“我們的社會擔心事情并沒有那么好,貧富差距可能越來越大,很可能出現寡頭階層。”他認為,能否根治腐敗是關鍵。
輿論認為,蒙古目前競選的成本已經非常高昂。在國家大呼拉爾贏得一個席位,需要投入約200萬美元,然而議員月工資大約只有800美元。顯然,競選的資金必須通過募集或其他方式、途徑獲得。這方面,“空間”就很大,并大有文章可做。
貧富差距懸殊,更成了蒙古最突出的問題。
在首都烏蘭巴托,“暴富綜合征”無處不在,雖然小巷簡陋,卻遍布高檔餐館,道路雖然崎嶇不平,也擠滿了各種豪車。然而,在120萬城市居民中,有半數以上的民眾生活在蒙古包式的建筑里,這些街區被稱為“蒙古包區”。這里缺乏自來水和取暖裝置,隨著大量牧民涌入城市尋找工作,這些街區已成為綿延不斷的貧民窟。這些貧困居民受到了高通脹和高失業率的雙重打擊。39歲的單身母親艾蘭特一直沒有穩定的工作,冬季甚至用不起煤,她說,“有些人越來越富了,而我想到的只是食物。”
同時,農村受到了采礦對環境的嚴重影響,采礦糟蹋了草場,河流變得干涸。政府卻因經濟利益不愿執行頒布的環境法律。
腐敗甚囂塵上。最具諷刺的是,國家反腐敗部門的高官居然因腐敗鋃鐺入獄。去年3月22日,蒙古國高級法院宣判:因收受賄賂,庇護腐敗分子,反腐敗部原部長桑嘎拉查被判刑兩年零四個月,原副部長松迪獲刑兩年,執行局原局長阿拉騰也獲刑兩年。雖然對反腐敗部高官作出了史無前例的宣判,然而,蒙古網民仍然一片嘩然,認為判決太迅速,也太草率,沒有把更多嚴重問題揭露出來,并認為量刑太輕。輿論稱,桑嘎拉查等人采取各種不法手段保護不法官員和不法商人,打擊報復檢舉揭發者,并且大肆收受賄賂,實際上把“反腐敗部”改變成了“保腐敗部”。媒體還披露,桑嘎拉查被送往監獄時,居然對他老婆說,“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總統也會把我放回來的。”
去年,還有多名省長、局長等高官因腐敗被捕。
透明國際公布的2011年清廉指數顯示,蒙古在183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第120,與孟加拉國、埃塞俄比亞、哈薩克斯坦、伊朗等國并列。
如此景況,民眾顯然對政治人物沒有好感。58歲的退休裁縫泰絲潤·布提德生活在蒙古包區,她說政客每年選舉的時候都會輪番轟炸她的公寓,開出一張張空頭支票。不過,她還是打算投票。“在蒙古,我們有句老話,如果你說了負面的東西,都會成真。好東西也可以成真,可能不是在我身上實現,但至少我的孩子們能夠好夢成真。”這種想法,凸顯了蒙古國民眾的矛盾心態,即既不滿現狀又渴望改變現狀。他們認為,選舉便是能夠改變現狀的重要手段,因此,民眾普遍期望通過行使自己的民主權利,促使“政治生態”的改變。這也可見,民眾對國家的前景懷抱著希望。
眼下,各個政黨尤其是民主黨、人民黨以及人革黨之間的角力正方興未艾,額勒貝格道爾吉與恩赫巴亞爾之間的較量也會更趨白熱化。這不是蒙古國民眾之幸,也與民眾的心愿背道而馳。
因此,政治分析人士認為,這個擁有豐富礦藏但目前仍然貧窮的國家,必須打造清明政治。這樣,才有可能利用礦產財富,造就一個穩定的中產階級;不然,就有可能成為另一個尼日利亞,依靠自然資源暴富后,國家財富被貪官恣意揮霍,普通公民則陷入貧困,且環境不斷惡化,造成沖突頻發。
自然,要打造清明政治,必須下大力氣“跟貪污腐敗和礦藏分配不公斗爭”,如是,才能獲得民眾的支持。
編輯:陳暢鳴 charmingchi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