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管繼平
大師金石無今古
文/管繼平
李叔同(弘一),1880—1942,浙江平湖人。幼名文濤,又名廣侯等,喪母后改名哀,字哀公等。留學日本時改名岸,號叔同。出家后法名演音,簡署音,號弘一。中國著名畫家、書法篆刻家、詩人、音樂家、教育家。弘一大師出家前即以文學篆刻、書法作品馳譽當世。1918年他于杭州虎跑專賣店剃度出家后,諸藝俱舍,惟書法不廢,并開始往來于杭州、上海等地宣講律宗,是我國為數不多的高僧書法家之一。

弘一楷書“戒定慧”
去年夏天,承滬上耄耋老人劉雪陽先生之盛情,我專程驅車至平湖,隨老人參觀了李叔同紀念館。雪陽老人乃著名音樂教育家劉質平之長子也,也是平湖李叔同紀念館的名譽館長。熟悉李叔同(弘一法師)的讀者都知道,當年李叔同在杭州浙江一師任音樂圖畫教師時,分別有兩位最出名的弟子,即劉質平和豐子愷。尤其是劉質平,與李叔同更是“誼為師生,情同父子”。所以李叔同后來出家乃至晚年,生活中大小諸事,大多托付劉質平,即便是臨終遺言,也一式兩份,一份留給當年浙江一師的同事、終生摯友夏丏尊先生,一份即留給了弟子劉質平。
在平湖的那晚,雪陽老與我聊了很多弘一大師和他父親的故事。弘一生前留給劉質平的墨寶信札以及其他什物無數。盡管有的信件先生還囑咐“閱后焚去”,但劉質平都不忍毀棄,而是一一保留。經過了抗戰逃難、國內戰亂以及“文革”劫難,劉質平幾近于生命而不顧,從而保全了先生留在其手中的千余件墨寶,彌足珍貴。多年前,雪陽老將父親留給他的140多通弘一大師信札,以及弘一于1932年所書的巨作,是六尺整張16條屏楷書《佛說阿彌陀佛經》,悉數捐贈給了弘一大師的故鄉平湖市。作為雪陽老來說,此舉也是完成了父親多年之宏愿,更好地傳承發揚弘一大師的藝術精神。
我曾寫過一篇關于弘一書法的文章,那已是七八年之前的事了。書架上有關弘一大師的書籍資料很多,這次雪陽老又贈了我一部弘一大師的傳記和一冊遺墨集,每每閱讀,都有很大的感慨。我雖然知道一個人的才情有大小,天賦有高低,但對這世上是否有真正的天才還是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然而當你讀過李叔同的傳記,了解了弘一大師的一些故事后,你又不得不承認:這世上如果真有天才的話,那么弘一大師絕對應算上一個!

李叔同印章

天涯五友圖(李叔同左一)

李叔同臨張猛龍碑書法

李叔同臨十七帖
作為近代中國藝術的先驅人物,人們確實難以想象,一個人能在繪畫、戲劇、音樂、書法篆刻等諸項藝術領域中,不但均有著極高的造詣,甚至還都有著里程碑式的貢獻。他是中國第一位創辦音樂類刊物《音樂小雜志》的創刊人,又是我國最先采用人體模特進行美術教學者;在東京留學時又是他發起成立了我國第一個話劇團體“春柳社”,并嘗試編演了轟動一時的《茶花女》和《黑奴吁天錄》,從此揭開了對中國話劇藝術實踐的第一幕。叔同就是這樣,他做人做得非常的純粹,他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極致。年少時他曾風流倜儻,“二十文章驚海內”,結社吟詩,琴棋書畫樣樣精;后來當教師,他則嚴肅認真、一絲不茍,以人格的力量感化學生;皈依佛門后,他又精研律學,弘揚佛法,成了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師。所謂“絢爛之極歸于平淡”,從“翩翩公子”華麗轉身至“一代高僧”,大概除了弘一大師,此世難尋第二人也。
通常,我們在提到李叔同對中國近代藝術的里程碑式的貢獻時,往往就是指上述的音樂、美術、戲劇。其實,還有一項被大家所忽略的,恰恰就是印章。眾所周知,創建于1904年的西泠印社可謂是我國研究金石篆刻歷史最悠久、影響最深遠的民間藝術團體。李叔同是西泠印社的早期社員,也就是1913年西泠印社召開成立大會的前后加入該社的。可能是受西泠印社的影響,當時正在杭州浙江一師執教的李叔同,也鼓動一些愛好篆刻的師生如校長經亨頤,教師夏丏尊、費龍丁,學生陳偉、丘志貞等發起成立了“樂石社”,李叔同親任社長。可能西泠印社從籌備到成立的十年時間,忙于建址、雅集和辦展,尚未在史料研究上做些什么整理,而李叔同卻領先一步,發揮了他做事嚴謹細致、善于開風氣之先的特長。除了社員定期雅集之外,還先后編印了十集《樂石》小雜志,介紹社員作品和一些篆刻史料的匯編,據考證,這極有可能就是我國近代篆刻史上創辦最早的一份關于金石篆刻的期刊了。今天之所以還能見到這份刊物,正是因為當年李叔同還將《樂石》八卷以及《樂石集》《樂石社社友小傳》各一卷分兩次寄贈他留學日本時的母校東京美術學校,或許這也是中日印學的最早交流,該校將這些珍貴的史料檔案保存至今。
要說李叔同的印章,還必須先從他的書法說起。我們都知道,李叔同17歲時隨天津名家唐敬巖學金石書法,遍臨了《石鼓文》《嶧山碑》《天發神讖碑》《張猛龍碑》《張黑女》《爨寶子》《龍門二十品》等,真草篆隸,各有浸染,而且他寫一家似一家。唐敬巖先生除了書法山水外,也擅印章,有《頤壽堂印譜》行世,作品少而精。李叔同其實在少年時就已經涉獵了書法刻印,有年朋友徐耀庭去張家口辦事,他曾寫信叮囑云:“弟好圖章,刻下現存圖章一百塊上下,閣下在東口,有圖章即買數十塊,如無有,俟回津時路過京都祈買來亦可,愈多愈好。并祈在京都買鐵筆數支,并有好篆隸帖亦乞捎來數十部,價昂無礙……”從此函可知,李叔同當年正處于學習書法篆刻的“狂熱期”,印石數十方一買,書帖也數十部一買,幸好他是個富家子弟,所以“價昂無礙”,成本在所不計也。
自師事唐敬巖之后,李叔同的書法篆刻又有上一臺階的提高。他深厚的書法功底和過人的藝術天賦,使他的印章淵雅有自、樸茂勁健、圓融靜穆。早年他“規秦撫漢”,如“文濤長壽”“大心凡夫”“大明沙門”等印,其后他又心儀明清流派如鄧石如、吳讓之以及浙派諸家的印風,如“李廬”“息翁晚年之作”“弘一”等印,線條勁健、圓中寓方,章法自然蘊藉,疏密有致,如大師書法,落筆重在神趣,不求工整,令人回味再三。
李叔同篆刻創作的高潮期主要在20歲之前,那時他就已經編印了《襲紅軒印譜》《意園印譜》兩冊以及《李廬印譜》等,之后在浙江一師組織“樂石社”時期,他基本也就是“玩票”,大概以指導學生為主了。由于李叔同出家后“諸藝俱疏,唯獨書藝不廢”,所以他在將遁入空門前,除留下一些常用印外,將自己所藏的九十三方印石,留給了西泠印社,印社專為這批印章于鴻雪徑石壁上鑿洞庋藏,洞口以石封固,上由西泠創始人之一葉品三先生篆題“印藏”兩字,并立碑記其事,以求與湖山永存。
記得弘一大師論印曾有云:“金石無今古,藝事隨時新”。如果弘一大師的印章真的永藏于石壁之內似也太可惜了,好在據悉這批印章早已取出,現珍藏于西泠印社,并已鈐拓成譜刊布發行,嘉惠藝林。我想此乃明智之舉,不僅為弘一的藝術引來更多識者,而且還可讓人真切地領略大師的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編輯:沈海晨 mapwow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