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孟戰,張永發
(湖南科技學院,湖南 永州 425100)
《孫真人千金方》作為初唐的道家醫學文獻,處于從中古漢語到近代漢語的轉變時期,經歷了一個動蕩不安的南北朝時期到統一的大唐的轉變。《孫真人千金方》出現了許多新詞和新義。判斷新詞新義的標準有兩個:一是以現有的研究成果作為參照標準,大型的權威字典詞典未收,或與之相較所收時間較后;二是以語言自身的發展為標準,確是初唐才產生。本文所討論的“拗”的新義是兩者兼而有之,并分析新義產生的原因。
“拗”在《孫真人千金方》中只出現了一次,在卷第二《子死腹中第六》:
又方:酢二升,拗口開灌之,即出。
《說文解字》:“拗,手拉也。 從手糼聲。 ”這說明,“拗”的最初意義是“手拉”的意思。此處的“開”作為“拗”的補語,根據賓語“口”,“拗”當為“撬”義?!稘h語大詞典》所舉例為前蜀貫休《偶作》:“口如暴死人,鐵尺拗不開?!薄稘h語語大字典》(八卷本):“拗”條未收“撬”義。清吳語色彩較濃的醫學文獻《壽世編》:“候涼研細,鐵鉗拗開病人牙齒,搽舌上,即愈。 ”[1]西南官話,如成都方言“拗[耷au212]開箱子找東西”、云南昆明話“挨石板拗[蘅212]開”、貴州沿河話“你把巖頭拗[耷au24]起來點兒”等,“拗”都作“撬”解。[2][3]
作為“撬”義的“拗”在隋、初唐的出現頻率是很低的,多集中于醫學作品中,佛典中還沒有出現。如下表:

《諸病源候論》 《千金翼方》 《孫真人千金方》 《外臺秘要》 初唐佛典①0 1 1 3 0
這說明,醫學作品更接近于老百姓的生活,而由一些高僧說講的佛典相比較而言要高雅一些,離老百姓的生活距離更遠一些。
詞義的發展不是任意的,而是建立在隱喻或轉喻的認知方式之上。轉喻通過理解事物的顯著部分來認識整個人、物體或事件,是發生在同一概念內的突顯。Ungerer和Schmid把轉喻分為九種[4],其中一類是部分代替整體(PART FOR WHOLE),詞義由下層概念轉變為表上層概念,詞義就擴大了;一類是整體代替部分(WHOLE FOR PART),詞義由表上層概念下移為表下層概念,詞義就縮小了;另一類是部分代替部分,從而使得原來表部分概念的詞義有了新的意義?!稗帧钡男铝x“撬”的產生由“手拉”引申為以工具使之開,在“打開”這一大的語義場下產生了新義,由突顯部分由以“手”這種方式和“拉”這種行為轉為以工具這種方式和物體發生位移這種結果。
詞義通過轉喻進行的引申必然在句法上得到體現,滿足“拗”與其他詞的組合在語法規則和語義條件兩方面的要求。
1.“拗”的意義與跟“拗”共現的謂詞或補語有關。
與“拗”共現的是謂詞或補語有時很難判斷。如:
(1)竹瀝飲三二升,若口已噤者,可以物拗開納之,令下,禁冷凍飲料食及飲酒,竹瀝猝燒難得多,可合束十許枚,并燒中央,兩頭承其汁,投之可活。(唐·王燾《外臺秘要》卷第二十九《折骨方三首》)
我們如果對動補結構的發展歷史不很了解的話,就很難判斷“開”是“拗”的補語還是同作謂詞。在句法層面,我們很難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
根據志村良治(1984)的研究,動補結構來源于兩類結構:一是多動共賓結構,一是可分離式動補組合。[5]如:
(2)射而殺之。
(3)吹我羅裳開。
而石毓智(2002)認為,多動共賓結構是動補結構的一個競爭形式,只有可分離式動補組合才是動補結構的直接來源。多動共賓結構中兩個并列動詞融合的結果是并列復合動詞,屬于詞匯范圍;而可分離式動補結構VXR(X=受事名詞、副詞或否定標記)中動詞和結果補語一旦發生融合,必然帶來一個外在形式的變化:原來插入其間的X成分必須移出,或位于VR前,或位于VR后。其融合的程度高低,在于VR后面是否接受事賓語:不能帶受事賓語的是低度融合,能帶受事賓語的是高度融合。[6]
我們同意石毓智先生的觀點,并在我們原有語料的基礎上擴充了語料的范圍:《大正藏》的佛典和《全唐詩》。我們發現,“拗”的多動共賓結構的出現要早于可分離式動補組合?!稗帧钡亩鄤庸操e結構早在東漢已經產生;而“拗”的可分離式動補組合到唐代才產生。
(4)又中分其針篾,拗去其半,令其半之際正直,與兩端針半相直,令篾半之際從冬至起,一度一移之,視篾之半際少多,赤道幾何也。(《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后漢文》張衡《靈憲》)
(5)還魂湯,主卒忤鬼擊飛尸,諸奄忽氣無復覺,或已死口噤,拗口不開,去齒下湯,湯入口活不下者,分病患發左右捉踏肩,引之藥下,復增取盡一升,須臾立蘇方∶麻黃,四兩,去節;桂心,二兩;甘草,一兩,炙;杏仁,七十枚,去尖皮、雙仁。上四味,咀,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分三服。(唐·孫思邈《千金翼方》卷第二十《雜病下·還魂湯》)
我們由此可以判定,晉代的“拗+開+n”是多動共賓結構,原因唐代以前還沒有出現過“拗”的可分離式動補組合。即:拗+開+n=(拗+n)+(開+n)。 如:
(6)泥犁旁即各各取其人身撲著燒熱地。以鉗拗開其口。以燒鐵丸著人口中。唇舌咽皆燋。五臟腸胃盡燋。便不過去。毒痛不可忍。過惡未解故。不死在其中甚長久。乃從飲泥犁中出。便走求解脫。有泥犁名一。銅釜縱廣二萬里。盡入中。(西晉·法立共法炬譯《大樓炭經》卷2)
“拗開其口”即“拗其口”+“開其口”,是多動共賓結構。
到唐代,可分離式動補結構的出現,“拗+開+灌+之”“拗+開+納+之”諸類的結構可視為兩解:既可以把它視為多動共賓結構,也可把“拗+開”視為動補結構,因為“拗+開”沒能直接加受事賓語,可視之為動補結構的低度融合。如:
(7)又療猝被火燒,苦劇悶絕不識人方。取新熱小便飲一升,及冷水和蜜飲之,口噤不開者,可拗開灌之,其悶瘥,然后療外乃善。(唐·王燾《外臺秘要》卷第二十九《火燒瘡及火油天火瘡方三首》)
如果與“拗”共現的謂詞或補語是“折”,則“拗”是“拉折、折斷”的意思,如:
(8)家童拾薪幾拗折,玉潤猶沾玉壘雪。(《全唐詩》顧況《露青竹杖歌》)
2.與“拗”的賓語有關。
“拗”的賓語是“柳”“花”等物,“拗”是“拉折、折斷”的意思。如:
(1)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長笛,愁殺行客兒。(《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梁詩卷二十九《橫吹曲辭·折楊柳枝歌》)
(2)試問酒旗歌板地,今朝誰是拗花人。(《全唐詩》李賀《酬答二首》)
我們暫時還沒有發現唐代及其以前的“拗”作“撬”義解且單獨作謂語的例證,由此可以推斷,“拗”在唐以前的常用義是“拉折、折斷”,而作“撬”的“拗”須在特定的語境中,如上所說的后面接并聯謂詞“開”或補語是“開”“不開”。
3.與“拗”的主語有關。
根據石毓智先生的研究,融合中的動補結構的X從VXR中擠出,若作為受事賓語的X可以出現在VR的前面,也可以出現在VR的后面。X出現在VR的前面,VR是低度融合的動補結構;X出現在VR的后面,VR是高度融合的動補結構。唐宋時期是動補結構的出現和迅速發展時期[7],作為常用義“拉折、折斷”的“拗”,低度融合的“拗R”的主語往往是受事。如:
(3)真玉燒不熱,寶劍拗不折。(《全唐詩》顧況《贈別崔十三長官》)
(4)家童拾薪幾拗折,玉潤猶沾玉壘雪。(《全唐詩》顧況《露青竹杖歌》)
而作為“撬”義的“拗”,低度融合的“拗R”的主語往往是工具。如:
(5)口如暴死人,鐵尺拗不開。(《全唐詩》貫休《偶作》)
我們在石毓智先生研究的基礎上還要補充一點:工具作主語時,VR已經是高度融合的動補結構。我們的理由有二:一是在我們所掌握的語料中,還沒有發現“工具+V+賓語+R”的形式;二是“工具+V+R+賓語”中,“賓語”只能是受事賓語,且R一般為否定性的補語,然而受事賓語是高度融合的動補結構的標志。這與現代漢語的工具作主語,其謂語的補語一般是否定的,否則就不成立。例如:
(6)a.鑰匙打不開門。
b.?鑰匙打開門。
c.*鑰匙打開。
作為“撬”義的“拗”到唐初才產生,但比《漢語大詞典》所舉用例最早為前蜀貫休例要早,而《漢語大字典》未收此義。“拗”的“撬”義由本義“手拉”發展而來,是通過轉喻這一途征來實現的,在句法上體現為“拗”與其他語言單位的組合關系上:與跟“拗”共現的謂詞或補語有關;與“拗”的賓語有關;與“拗”的主語有關。
注釋:
①我們共考察了初唐佛典75部,皆依據王紹峰《初唐佛典詞匯研究》所定初唐作品。
[1]石汝杰,宮田一郎,主編.明清吳語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
[2]李榮,主編.成都方言詞典[M].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8.
[3]許寶華,宮田一郎,主編.漢語方言大詞典[M].北京:中華書局,1999.
[4]Ungerer F.,H.J.Schmid.An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Linguistics[M].Addison-Wesley Pub Co,1996.
[5]蔣紹愚.近代漢語研究概況[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6]石毓智.漢語發展史上的雙音化趨勢和動補結構的誕生——語音變化對語法發展的影響[J].語言研究,2002(1).
[7]祝敏徹.《朱子語類》中的動詞補語——兼談動詞后綴[C]//王力先生紀念論文集[A].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