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彥武

有一年,作家孔見驅車前往湖南汨羅八景鄉,車過八景水庫大壩,卸載石頭的當地農民并無讓路之意??滓娧劭刺炜旌诹?,正犯愁,一個干部模樣的人問明來意,呵斥農民:“還不趕快讓路,你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嗎?他是來看韓爹的。”
“韓爹”是當地農民對“隱居”于此的作家韓少功的敬稱。
當代中國文學在1990年代后期表現出嚴重的題材雷同,加之知青和掛職經歷的刺激,以及對城市與日俱增的疏離感,韓少功開始“階段性下鄉”。2000年入住八景后,他每年4~10月在這里住上半年:每天早晨6點左右起床,喂貓,喂雞,上午干些農活兒,午飯后上網,讀英文版哲學名著、《四書集注》、《錢穆文集》和臺灣版“現代佛學論著叢書”,通過網絡和傳真處理海南發來的公文,寫作,去老鄉家串門……
附近山上遍布梓樹、杉樹等,寓所被命名為“梓園”,韓少功在房子右側和湖畔保留了一些梓樹和樟樹,還種了些毛竹和自己偏愛的樹木;客廳的梓木沙發“連樹皮都沒有刨去”。
蔬菜都是自己種的,韓少功經常穿著“解放鞋”、挑著糞桶去附近八景鄉學校的廁所掏糞。有時,他會遇到另一位“搶糞”的老知青,對方在這里承包了幾十畝菜地,他的糞桶比韓少功的還大兩號。除蟲不施農藥,韓少功“戴著老花鏡用手一只只捉拿下來”。韓家蔬菜年年豐收,吃不完的就做成袋裝的干菜或腌菜,貼上電腦打印的商標和條形碼,分送省城的朋友。
韓少功完全融入了當地生活,鄰居們常來“韓爹”家串門,有供銷社退休職工評論起中美撞機事件、臺灣問題等頭頭是道;也有鄉村“秀才”拿著古體詩作來切磋;還有鄰居偶爾借用韓家冰箱存點鮮肉?!绊n爹”力所能及地滿足鄉鄰的合理求助,但有人非要借用他的“捷達”車時,他婉拒了,破例的情形是送危重病人上醫院。
縣里和鄉上都很倚重這位名作家的影響力。有一年端午節,汨羅縣舉行祭祀屈原的大典,縣上也請了韓少功,辦公人員臨時從照相館給他找了套西裝穿上。面對西裝革履的臺灣詩人余光中等嘉賓,渾身不自在的“韓爹”只能自我解嘲:“屈原是一老外吧,不然為什么大家都穿西裝來見他?”
八景的雞鳴狗吠,最終化為2006年那部有“中國版《瓦爾登湖》”之稱的《山南水北》,可惜,陪伴了韓家七年的那只叫“三毛”的狗沒能等到這部隨筆集的出版。
《山南水北》極易讓人想起近年流行的“底層寫作”,可韓少功說:“一個好作家應該超越階層身份局限,比如一個窮人作家,最好能體會上層人的苦惱,不能囿于階級仇恨;一個小資或大富的作家,最好能關注下層人的艱辛,不能止于階級傲慢?!?/p>
八景的鄉居時光,激發和保持了韓少功對生活的新奇感,正是在這里,他發現:牽牛花對光亮最敏感,桂花最守團隊紀律,只有月季花最嬌生慣養,陰轉藤自然是最缺德的了……
2011年10月下旬,韓少功又回海口過冬了,58歲的他希望“60歲前至少還能寫出一本有意義也有意思的書”。像一對候鳥一樣,他們夫婦每年在??诤豌枇_間飛去又飛回,“三毛”的遺照掛在兩處寓所的墻上,它讓韓少功備感安穩:“我將來到另一個世界去的時候,這家伙也會搖著尾巴,直愣愣地認出我,在那個世界的門口迎接我,結束我們短暫的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