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特約記者 閔 杰
在法制軌道上維穩
◎ 文/特約記者 閔 杰
要創新維穩理念,維穩的責任不僅在地方公安局長,包括地方市縣長、書記和政法委書記在內的地方領導人,都應該轉變觀念,不能一出現問題,就通過公安的強制力來解決,應在法制軌道上維穩,慎用“高壓”。

2012年6月26日,北京,全國新任市縣公安局長專題培訓班開課。
7月4日,440余名來自全國各地的市縣兩級公安局長在中國人民公安大學集訓結束,他們是此次培訓的第一批學員。從6月26日至7月31日,公安部將分三期對2010年以來新任的1400余名市縣兩級公安局長進行集中培訓。
雖然培訓的內容眾多,涵蓋如何應對網絡輿情、駕馭基層復雜局面與促進警民關系建設等,但核心依然突出。當前穩定形勢分析、群體性事件處置等成為此次培訓的一個重要內容。公安部常務副部長楊煥寧主講的題目是“社會利益矛盾與縣域維穩工作”。公安部部長孟建柱則重點闡述了“如何在法制軌道內用權,規范執法”。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副教授梅建明告訴記者,強調在法制軌道內用權,在當前有很強的現實意義,是應對公安工作面臨的諸多挑戰的重要策略。尤其在一些群體事件中,越權違規使用警力,最終可能造成人民群眾與政府缺乏信任、不合作、對立、甚至對抗的后果。
對于基層公安局長來說,發展和穩定的關系是一個復雜而又困惑的命題。由于地方經濟發展、城市快速擴張,許多地方在拆遷、征地方面引發的社會矛盾突出,從而給地方維穩帶來巨大壓力。
貴州省黔東南州公安局局長王家黔的壓力是,目前黔東南正在搞大發展、大建設,由此帶來征地拆遷等新的社會矛盾一時難以化解。而北京市公安局豐臺分局局長衡曉帆的體會也是如此,由于北京西站和南站兩大交通樞紐在該區,外來人口多且流動性強,維護基層穩定壓力較大。
針對公安局長的困惑,培訓的內容有許多是針對“穩定和發展”展開的。6月27日,公安部常務副部長楊煥寧在第一堂課上就提出,目前縣域經濟的穩定和發展,關鍵是要解決復雜的社會各方利益矛盾,“這是解決眾多基層問題的切入口”。
而在梅建明看來,這種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和社會轉型中出現的“復雜的社會各方利益矛盾”,決定了公安機關在內外部環境上面臨新的挑戰?!皞鹘y的執法理念、執法環境、執法對象、執法手段都是計劃經濟時代的產物,現在要向市場經濟轉型?!?/p>
在他看來,首先需要轉變的是對公安機關性質的認定,過去認為公安機關就是國家機器,而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這種權力帶有“契約性質”,“這就決定了,不能在所有領域強制使用這種權力?!?/p>

2012年6月20日傍晚,貴陽特警集結參與治安整治。
“地方利益和整體利益間的矛盾沖突,是導致公安工作偏離法制軌道的一個主要原因,最明顯的是,前些年非警務活動中大量用警的問題,包括這幾年在拆遷過程中,使用警力強制推動的問題。”梅建明告訴記者,盡管公安部三令五申,要把警力主要用于打擊犯罪,非警務活動不能擅自運用警力,但一些市縣的領導往往傾向于用警力來解決一些社會熱點問題和突出矛盾。
可喜的是,一些地方政府在面對群眾的利益訴求表達時,也采用了克制和積極的處理方式。
“地方政府不能以維穩之名,遮蔽民眾合法訴求的表達。”梅建明認為,責任不僅在地方公安局長,包括地方市縣長、書記和政法委書記在內的地方領導人,都應該轉變觀念,“不能一出現問題,就通過公安的強制力來解決。包括在手段上,也應該多樣化、多層次地解決出現的某一種具體問題?!?/p>
解決復雜的社會各方利益矛盾,在中國政法大學社會學院院長應星教授看來,就是要超越過去簡單粗暴的維穩模式,從根源上尋找化解矛盾的途徑。
廣東“烏坎事件”的處置成為近年來政府和學者考察維穩新模式的一個樣本。7月4日,廣東處置烏坎事件等工作得到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政法委書記周永康的肯定。周永康也提出,希望廣東為全國創新維穩理念、開創維穩新路徑多創造方向性、指導性的經驗。
“烏坎事件的最終處理中,值得肯定的一點是,不是用簡單的斗爭思維非要把領頭者挖出來,而是從根源上尋找解決矛盾的途徑?!睉歉嬖V記者,早在2008年貴州“甕安事件”中,時任中共貴州省委書記的石宗源即提出維穩“新思維”:要看到表面事件背后的深層次因素。
“現在總是存在一種慣有的思維模式,即一旦發生群體性事件,肯定存在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挑撥不明真相的群眾,和政府對著干。”應星認為,雖然不能絕對排除這種情況,但用這種模式來解釋所有群體性事件是很蒼白的。
在應星看來,烏坎事件的處置是一個新經驗,是由一些特殊因素促成的,與廣東當地社會管理體制、主要領導的思維方式密切相關,至于能否變成一種模式推廣,才是真正的考驗。
應星曾出版《“氣”與抗爭政治》一書,以中國文化傳統中“氣”的概念研究抗爭行為和群體性事件。據他對維權抗爭和群體性事件的長期觀察,這類事件都有一個非常復雜的演化過程。
“近年來,以無利益相關者為主的群體性事件在不斷增多,原因何在?政府要深刻反思單個事件背后的深層次因素,不要動輒把警察推到第一線。”應星認為,“百姓平時‘怕事’,沒有反應,不代表沒有‘氣’,這種情緒是在積累的,慢慢在形成高壓的狀態。”
而一旦群體性事件發生,也并非一定會發展到暴力階段,政府在其中的不當處理、尤其是政府的粗暴做法,起了“催化劑”作用。在應星的理論中,“氣”的發展要經歷五個階段:氣的凝聚、氣的初始釋放、氣的再次加壓、氣的導引和氣的失控。
在第三個階段,即再次加壓階段,政府往往馬上采用警力進行壓制,但這種壓制是會產生反作用的?!笆录慕M織者往往是相對理性的,‘踩線不越線’,會搞一些邊緣動作,讓政府感到麻煩,但不會很過分。但政府的傳統思維是要嚴懲組織者,使局面變得更難以收拾。”應星對記者說。
地方政府在面對群體性事件時,習慣性采用“高壓”辦法解決的思路,也來自于在當前體制下基層政府的困境,即責權利嚴重不對等?!盎鶎诱嗪戏ɡ婧苄?,卻是‘無限責任公司’?!厦媲Ц€,下面一根針’,所有責任都把他們推到第一線,最后只能采取高壓手段來應急。”
應星對記者指出,要從根本上解決維穩難題,首先需要政府消除不穩定幻象,區分社會不穩定和政治不穩定,不要輕易把群眾正常的利益訴求表達“政治化”。還要破除僵硬的維穩機制,建立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利益均衡機制,防止用運動式治理體制替代真正的制度化建設等。
在他看來,主動權實際上仍在政府手中,關鍵看政府怎么形成一個良好的維穩氛圍,怎么形成一個對現在穩定形勢的理性判斷,才能形成談判解決、就事論事的氛圍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