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湄毳
一
她認識他,是偶然,也是必然。
她去做頭發,他在她的大學附近開發屋當發型師。
出門左拐,有棵桂花樹,還有一棵枇杷樹,她喜歡秋日的芬芳,春天的黃果,對面就是那家指尖芭蕾的理發店。
他的手飛上飛下,像在云端,像在花叢,如蝶、如風,那么靈巧,那么輕柔,她讓他做了一次發型,就喜歡上了人稱“指尖芭蕾”的他的手藝、他的技法,于是,往后的日子里,她來,總點“指尖芭蕾”。
他若忙著,她便等待,看著他,看著對面的街樹,她的鼻翼和眼眸里,一陣芬芳,一片金燦燦。
他偶一抬頭,四目相對,她總轉了臉看對面的樹,或兩眼蒼碧,或雙眸含香。他接著忙他的,直到,他說:“好了,您這邊請。”
一回,一回,一季,一季,寢室里的同學說,你得“理發控”了,才幾天,就又去理?
她一睖睜,是這樣嗎?
有一天,連他都說了,還好呢,又打理?
她點頭,使勁抿起了嘴唇。
二
一連半學期,她居然再沒出現過。這期間指尖芭蕾的他,居然有兩次讓回頭客“求疵”——不是“吹毛”,是真的失誤了,一恍惚,把人家的發“舞蹈”下去一塊,一不當心,又一塊……他心里明白,連連道歉。
見到校園里的女生,他終于繃不住,問:“那個眼眉彎彎的女生怎么不來呢?”他只管問,終于有一個人知道他所說的那“眼眉彎彎”是哪個。“哦,她最近是不常理發呢,我們寢室還一起表揚她的‘理發控痊愈了。”
這同寢室的女生回去就叨叨:“嗨,你的理發控痊愈了,那理發的小老板還失落呢,賺錢少了,很沒魂的樣子,呵呵!哈哈!”
同學笑,她卻心痛一下,痛一下,若有若無。
三
枇杷果熟的時候,她要放暑假了。考試結束,她終于忍不住,要去看那棵枇杷樹結了幾個果子,她仰起臉,數啊數,怎么也數不過來,心里有一雙眼睛早從綠綠的樹葉間騰云駕霧地挪開去,對面的理發店里居然跑出來“指尖芭蕾”,“理發來了,快請進來!”他雙手交叉干搓著,真個是手足無措的樣子,兩手不安地搓著,全沒有發梢上舞芭蕾的瀟灑飛逸——終于,他幾乎是拉了她的手臂,過了馬路。
她坐在坐椅上,他竟然忘記他手上還有客人——她臉紅了:“我不急,先給人家打理啊。”
他沖人解釋:“老客戶,好久不來了……所以……請您原諒……”他顛三倒四的話,讓整個發屋的人都笑起來。
有人打諢:“敢情是位美女呢,咱們‘指尖芭蕾是個重色的呢。”大家笑,他也笑。
她沒有笑,她已明白了什么。
他仔細地給她理發,一根一根頭發地修,好久,好久,他還沒修好她的發——其他理發師都去吃午飯了。
碎碎的發,黑壓壓滿地,他說:“對不起。”
她沒說話,她的淚落下來。
四
他給她講自己的故事。
他本是她的校友,讀大二的時候,父親病逝,妹妹考上大學,無奈,他辦理休學,承擔起家庭責任,“那你什么時候再回學校呢?”她很期待地問他,心里卻想,怪不得他與其他的理發師有點不一樣,怪不得有那么一些校園里的同學跟他那么熟稔:“師兄弟們也都在照顧我的收入,點我,點得多了,把我點成了這里的領班。”
“再做一年,就回去讀書,妹妹的學費賺夠了,妹妹自己也找到家教在掙自己的生活費。”他說,“馬上我會回校園去了。”
這樣的故事感動了她。“你下學期就回學校吧,我的生活費給你一半。”她急切的樣子同樣感動他,“傻丫頭,我怎么能讓小姑娘供養我?這么大個老爺們兒!”他刮一下她的小鼻頭,溫和地笑:“不用擔心,我會擔起所有的心——愛我的心,我愛的心。”
“那我畢業先不出國讀書,留下來陪著你。”她堅決地說,“我要坐在你的自行車后座上等著你畢業,給我買寶馬。”
他認真地說:“你會嗎?”“當然會。”她堅定不移。“只有你給我盤發,我才出嫁。你要親自為我盤起長發!”他點頭又點頭。
五
“眉眼彎彎”和“指尖芭蕾”戀愛的消息,被寢室的同學知道了,傳播出去。
一個追求她的同鄉把信兒捎給家鄉的父母,母親和父親居然千里迢迢地趕過來,不允許她跟一個“剃頭的”相好,不允許她暑假繼續留在這座城市做“社會實踐”。
她被爹媽押解回鄉。面對多病的母親,含辛茹苦的父親,她答應出國留學——姑姑已經為她辦好留學手續。
她終于還是有機會把信息發給他:“等我回來。”
她去了英國,那個格子裙和帽子的故鄉,一年四季的各式各樣的帽子,遮擋了她的頭發,她知道她的每根頭發都需要護理。可是,她發給他的信息再也不能“發送成功”,所有的電話全是停機,所有同學校友也打聽不到他的信息,學生管理處的記錄,他的休學期限已過,他已沒有資格再回校園。
唯一的方法,就是集中精力結束課程,趕緊畢業,畢業才能回去,她渴盼著,格外用心地學習,她的發一分一秒地委屈著,期待那“指尖芭蕾”的盛宴。
六
她回來了,聯系了單位,安排了工作。
她來到桂花樹旁,她站在枇杷果下。
“指尖芭蕾”成了一間水果鋪子,她緊張到結巴、到失語,再沒有她的“指尖芭蕾”。頭重腳輕的她大病一場,媽媽細心地服侍她,爸爸端湯又送藥。
她好了,媽媽說:“別那么幼稚,這世道男子不能輕易相信,況且你們什么盟約也沒有。”爸爸很理性:“不要再想了,沒可能了。”
生活是現實的,理想也要面對現實,她前思后想——自己和他,難道不是愛情,難道承諾了無痕,那什么樣的感情才會是真的呢?
她把愛情揣進衣兜,埋頭工作。像是一節腸子斷掉了,像是一塊腦細胞切割下,她感覺自己哪里不太對,不像以前一樣,成了“優質剩女”的她,自己嘲弄自己,就這樣被愛情傷得七零八落了?
七
在母親父親紛繁相親大戰轟炸下,她把自己交給父母做主的一樁婚姻。他們領了證,典禮的時候,先生重金請了當地最好的婚慶服務公司,抬起菱花鏡里的雙眸,她呆了又呆——她的發型師——指尖芭蕾,她失聲喚他,他只是搖頭。
世上有這么相像的人嗎?他搖頭,還是搖頭,說:“新娘子認錯人了。”
他的理發包上有米黃色的小花,有金燦燦的圓果,“又香又甜。”她很想說,沒有說。心上的死結,又冷又硬。
新婚之夜,桂花飛,枇杷落,發型師入夢:“我是你的指尖芭蕾,你走之后,你父母跪地求我,放過你,他們要給我錢——換新的電話號碼,換新的地盤——”
醒來天已大亮,先生放在客廳的音響里飄出一首歌:“風吹過一抹芬芳染上你彎彎眼眉,這指尖芭蕾,是情人無悔,不管是非也不問命運錯對,這指尖芭蕾是情人的美,我旋舞在你心扉……”
樓下有人按門鈴,是婚慶公司的服務生:“我們總公司董事長特送的花籃。”先生開了門,看花箋,她瞄一眼,熟悉的筆跡暈厥了新房里的晨光——
從來沒有離開,他在原地讀書畢業開發館注冊婚慶公司,連鎖經營,分部開到她的家鄉——原來他只是遵照她父母的意愿改了名字,她托人查的學生處記錄,是她父母做的偽據。
“你要親自為我盤起長發”,花箋上印著這樣一句話,這是當年她要的承諾;花箋上還印著另一句話“我要親自為你盤起長發”,這是當年他的承諾。
他的簽名筆跡那么熟悉,一如那青春的指尖旋舞過的芭蕾,她看著,似煙花,燙了,眼神。
瞬時,她明了,為她服務的婚慶公司就叫“眼眉彎彎”,他當年叫她——眼眉彎彎的女孩。
(圖/周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