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金小杰

她讀高二了。

這個留平頭短發(fā)的女孩總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不言不笑，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有的人說她冷傲，有的人說她是“套中人”，不管是哪種說法，她都不承認也不否認。

薔薇總是點綴在春夏兩季的交界處。這是一個令人疼痛的季節(jié)，春華落盡，夏意未濃。她總是在這樣的黃昏里去看半開半含的薔薇。后來，畢業(yè)不久的男老師也發(fā)現了這片美麗的薔薇花田。花開的季節(jié)，相安無事。她的目光偶爾會追隨田徑場上熟悉的身影，每逢此刻，她都會慌亂地拉回目光，假裝看枝頭開盛了的薔薇。

某日，他突然叫住她：“一起跑步吧。”

她站在起伏波動的薔薇的綠色背景中，兀自地笑，不言不語，一如她以往的態(tài)度：不拒絕也不接受。

他疑惑了。站在對面的她就像一朵雪花，隱隱透露著雪融時的憂傷。他覺得他有責任了解她薔薇般的心事。他陸續(xù)找她談心，開小灶，而她依舊不喜不驚，不卑不亢，一如既往的冷。

花事已謝，她的雙腳背叛了她。她坐在鋪滿花瓣的石凳上假裝把目光送到極遠極深處的蒼穹。他跑到她的面前，很自然地摸了摸她毛刺刺的短發(fā)：“發(fā)什么呆呢，起來跑步吧。”這次，她很意外地沒有拒絕。

她生得文弱。她費力地跟在他的背后，當天晚上她全身酸痛地躺在床上作出了一個決定：她要蓄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fā)。

盛夏來臨，她換上了淡色的衣裙。當同桌問她為什么不再穿長衣長褲度夏的時候，她自己也疑惑了。她不知道為什么要改變。整整一個夏天，她都像一朵開在風里的薔薇，清純可人。

薔薇再度盛開的季節(jié)，她已經擁有了一頭長發(fā)。她站在風中。她在等他，而他帶著整個黃昏的美麗如期而至。今天，她要表白。孕育了一年的美麗在黃昏的晚風中悄然綻放，而他是否又會接受？她望著他身后那片燃燒的火燒云說出了自己的請求，他卻像當年的她，不言不語，瞬間便成了遙遠的背景，美麗，但遙不可及。

晚上，她逃掉一節(jié)課，一個人跑到橋上去看這個城市的車水馬龍。當初，她敏感，她脆弱，她害怕受傷，她才假裝冷傲。現在，她是一朵輸掉季節(jié)的薔薇。手機毫無預感地響了，是他的短信：來辦公室一趟，有事商量。

她不好意思再去見他，卻被自己的雙腳拖到了辦公室。

她坐在他的對面，良久，他說，他同意她的請求，但是她必須考上大學。她愕然，繼而狠狠地點了點頭。他同意了！

高考結束后的暑假，她收到了他母校寄來的錄取通知書。他送她去學校時，他輕輕地抱了一下她就把她送上了西行的列車。入學的前幾個月，他們淡淡地問候，淡淡地想念。后來他去學校看她。他只給她看他當年的宿舍，教室，實驗室，而她看到的卻是同齡人異樣不解的目光。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她松開他的手并拉開了一段距離。他沒有在意。

一周后，她提出了分手。她說她不再愛他，她有了新的男朋友。他平靜地說沒關系，他說他早就預料到了結果。她不解，既然預料到了結果，當初為什么還要答應？他回，他不想在高考前毀了她，何況年少，犯點錯誤又何妨。電話另一頭的她捂住了雙眼。

白雪紛飛的時候，她才有了新的男朋友。其實，她并不是不愛他，她只是害怕別人異樣不解的目光，害怕芒刺在背的感覺。每個人心中都有半畝開得極盛的薔薇，每被觸痛一次，就成長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