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衍照 楊 明 山東理工大學
全球減排與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
■ 公衍照 楊 明 山東理工大學
氣候變化已成為人類面臨的最大挑戰,然而在這一關乎人類生存的問題上,全球氣候合作卻舉步維艱。自1992年《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生效以來,圍繞全球減排方案的制定和實施各國矛盾重重。到2011年德班氣候大會為止,國際社會并沒有形成一個統一而切實有效、為各方接受的制度安排,難以阻止氣候繼續惡化趨勢。原因在于,缺少一個最基礎的制度安排,特別是國際貨幣體系的重構,如果建立全球碳本位貨幣體系,將有助于打破國際減排合作的困局。
所謂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是指將國際貨幣體系建立在碳本位(Carbon Standard)基礎之上,即CO2等溫室氣體排放權成為繼黃金、白銀、美元之后的另一種國際貨幣基礎。國際碳本位貨幣將成為唯一的國際儲備資產,最終在世界范圍內發揮計價、交易和價值儲藏職能。本文結合國外相關研究,從國際貨幣體系的構成要素角度,對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進行初步的設想。
可歸結為三點。首先,貨幣本位作為貨幣之錨約束貨幣發行,進而決定了一個經濟體系在既定的技術條件下的經濟增長極限,正如金本位下世界黃金供應成為經濟增長的外在約束,它塑造了相應的經濟增長模式。其次,貨幣本位是貨幣價值的標準,以此確保價格、匯率的穩定程度,是經濟體系穩定的基礎。最后,國際貨幣體系是國際經濟合作的主要機制,決定國際經濟秩序平等與否,決定了國際經濟合作和協調的廣度和深度。目前的國際貨幣體系既不能保證人類經濟增長和生態環境之間的和諧,也不能實現人類經濟體系內部的公平,無法保證各國應對氣候變化而進行持續、穩定和有效的合作。
首先,人類經濟體系實際上是貨幣導向型經濟,而不是資源(環境)導向型經濟,而目前的國際貨幣均是信用貨幣,操縱貨幣以實現經濟的持續增長也是所有國家管理當局的首要任務,在這樣一種狀態下,單個國家或政府無暇真正關注全球氣候變化問題,至少氣候變化不是他們關注的第一問題。
其次,信用貨幣缺少了貨幣錨,使匯率穩定失去了制度基礎,匯率難免成為某些國家隨心所欲的政策工具,不可預期的匯率波動導致了巨大的交易成本和經濟風險,成為經濟體系動蕩不安的根源之一,進而弱化了各國對氣候問題的關注。
再次,一個以主權國家貨幣作為儲備資產的結果是持久的國際收支失衡,國際貨幣體系的穩定將完全依賴于發行國當局的自律;一個無體系的貨幣體系,必定適用叢林法則,貨幣的自由競爭導致大國支配小國,造就一個不平等的國際經濟秩序,加劇南北發展差距。這種內在的不穩定、不平等和不可預見性必定是不可持續的,也必將瓦解國際社會應對氣候變化的共同努力,使國際減排談判中南北矛盾難以調和。
碳減排作為一個全球公共品問題,任何方案必須是全球各國普遍接受、具有約束性的制度安排。一個有效的國際減排方案,必須處理好氣候變化中的歷史責任和經濟現實的關系,解決南北國家之間的鴻溝,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的債務和減貧問題,否則將缺乏廣泛的接受性。然而,如果所有這些問題的解決缺乏一個更基礎的制度安排(國際貨幣制度)的配合,僅僅局限于碳排放權的分配及其他細節問題,或將以上問題孤立看待分而治之,不僅導致減排方案的復雜性,也直接影響全球減排的有效性。
目前來看,任何可行的國際減排方案都要借助市場手段來配置全球碳排放權,在《京都議定書》下的減排方案以及可預見的未來減排方案中,碳交易是一個繞不過去的檻。在目前的國際貨幣體系下,碳交易貨幣必定是當今的美元、歐元以及日元等主要儲備貨幣。可以斷言,如果未來全球統一的碳市場得以建立,今天的人均碳排放大國將是碳市場的購買方,如果他們仍舊憑借貨幣霸權使用主權信用貨幣來購買碳排放權,將進一步加劇南北國家的不平等。因此,如果不重構國際貨幣體系,任何的全球減排方案就沒有真正的公平性。
國際貨幣體系是世界經濟體系最重要的基礎制度,是各國經濟聯系及合作的主要機制,它如同膠水(Eichengreen,2005)一樣連接國際金融、經濟和貨幣以及商業制度,改造國際貨幣體系將同樣改造了這些制度。將碳排放權作為貨幣本位,人類通過節約貨幣的使用從而達到減少碳排放的目的。只有構建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才能實現全球統一、公平和有效的減排。
人類貨幣制度經歷了商品本位到信用本位的演變,商品本位的最高形式是金本位,其背后的邏輯是黃金兼具普通商品和一般等價物的天然屬性。碳本位貨幣體系下的本位是二氧化碳排放權(以下稱碳排放權Carbon Emission Permit,CEP),1單位CEP代表1噸二氧化碳的排放權,但二氧化碳排放權不是天然的有形商品。碳排放權的商品屬性是建立在國際協定和規則基礎上的,它基于全球碳減排協議、各個強制型減排市場的內部減排規則以及相關國內法的認定,不像原油等商品不需要任何政府背書就天然擁有穩定的價值基礎。因此,碳本位屬于一種全新的“商品信用本位”。因此,國際社會須通過法律的形式對碳本位進行確認。
在國際金本位和布雷頓森林體系時代,世界貨幣性黃金的總量取決于世界黃金生產,而各國貨幣性黃金的多少,雖然受到各國黃金礦藏因素的影響外,主要是由各國經濟總體實力所決定的,因而具有天然的不平等性。碳本位貨幣體系下,要根據應對氣候變化的要求確定碳排放權的總量,而國家之間的公平分配是關鍵。
就全球碳排放權總量而言,國際社會可以根據應對氣候變化的要求,制定全球減排目標,如每個階段(10年到20年內)全球每年的CO2排放額(Cap),并逐階段降低,最終將大氣中的溫室氣體含量穩定在某一安全水平。
就全球碳排放權的分配而言,國際上較有影響的是由Feasta(愛爾蘭的一個學術組織)提出的總量控制和人均(Cap and Share)分配方案。其核心思想是,將排放權看作是一項基本的人權,平均分配給每個世界公民,據此確定各國每年應有的CEP。由于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受到的約束不同,前者實際排放高于全球人均排放,而后者低于全球人均排放,因而為保證方案的可接受性,起初可給予發達國家一定的照顧。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發達國家人均排放將逐漸減少,而發展中國家人均排放將會逐漸增加,最終各國逐漸實現碳排放量的趨同。在碳排放量的趨同過程中,各國根據排放權余缺情況進行國際排放權交易??偭靠刂坪腿司瓌t雖然沒有解決發達國家應該承擔的歷史責任問題,也沒有徹底解決現實的不公平的問題,但這些問題可通過碳本位貨幣體系下的國際收支調節機制會得到很大程度的解決。
我國學者潘家華站在發展中國家的立場上,提出了人均累積排放量方案。其主要思想是以二氧化碳在大氣中存留的時間為時間段,計算大約從1900年到目前為止人類累計排放的二氧化碳量,加上到2050年為止防止氣候惡化應該排放的安全量,以某年為人口基期,計算出全球人均排放量,據此按人口分配各國碳排放權。按照這個方案,發達國家早已超出全球人均排放,且已出現大大的赤字,將面臨極為嚴格的約束,而發展中國家則相反。發達國家為維持經濟社會的正常運轉并彌補歷史上的碳排放赤字,必須向發展中國家購買碳排放權。該方案要求發達國家的當代居民完全承擔歷史責任,也同樣造成了當代人之間的不公平,因而這個方案很難讓發達國家接受,不具有可行性。
相應的,各國也應按照公平原則,在企業、個人和公共機構之間對碳排放權進行分配,并建立完善的碳交易市場。無論是企業、個人還是公共機構采購商品和服務時必須支付相應的碳排放權。最后,所有的碳排放權流轉到能源開采企業(石油和煤炭開采企業),后者據此決定能源生產量,并接受國際監督。
由國際管理機構按照CEP的分配方法向各國央行一次性發行碳貨幣 (Carbon Standard Currency,CSC)發行總額與CEP相聯系,并確定一個基本的碳排放權的CSC價格。各國必須使用CSC購買管理機構分配給它的CEP,即上述(二)中各國獲得的CEP是通過CSC購買才能獲得,CEP的公平分配是通過CSC的公平分配實現的。
國際機構通過市場干預將CEP的CSC價格維持在某一水平,如同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美聯儲確保黃金與美元之間的比價。當經濟活動上升,CEP價格上升超過某一價格時,國際管理機構將出售更多的CEP回籠CSC,而國際管理機構一旦賣出CEP,將收回CSC并注銷,流通領域的CSC減少將最終降低世界經濟活動水平。當CEP價格下降時,要么仍按公平原則增發CSC,要么下年減少CEP總額。這一機制將確保世界經濟增長適應全球減排。當然,全球CEP的減少并非必然導致經濟緊縮,在碳排放限額內,如果提高了能源使用效率或使用新能源,同樣能實現經濟的持續增長。
CSC將用于國際CEP交易,同時也將成為各國唯一的國際儲備資產。原有的主權貨幣仍可用于其他國際經濟交易,但為避免以往國際貨幣的特權,任何交易不能使用交易雙方之外的第三國貨幣,而且國際CEP交易只能使用CSC。
首先,國際管理機構通過碳貨幣發行以及碳排放權價格的穩定措施,確立了兩者之間的固定比價,類似于金本位下的金平價。其次,各國碳交易市場的運行確定排放權的本幣價格。通過以上兩個價格可以套算出本國貨幣與碳貨幣CSC、與他國貨幣之間的比價,如同金本位下各國貨幣之間的比價決定于鑄幣平價一樣。當然,本國貨幣與碳貨幣及他國貨幣之間的匯率將隨著碳交易市場價格的波動而波動。但是,由于碳排放權總額的確定性,盡管匯率有所波動,但匯率制度在一定期間總體上呈現固定匯率的特征。這種匯率制度下,各國原有貨幣將自動成為可兌換貨幣,外匯管制不會存在。
碳貨幣將成為各國唯一的國際儲備資產,國際管理機構將為各國建立國際收支賬戶即碳貨幣賬戶。在碳貨幣發行時各國所獲得的碳貨幣CSC將作為各國初始的儲備資產,每年度國際管理機構根據各國的國際排放權交易和其他商品和服務貿易收支情況進行多邊調整和清算,順差時則增加,逆差時則減少。對于以往各國積累的美元以及歐元等國際儲備,根據各自對CSC的匯率,一次性的轉換為CSC予以保值,并在一個過渡期內通過實體資源來進行清算。
碳貨幣作為儲備資產,是真正的超主權儲備資產。因為其本位具有商品屬性,且不受任何一國的影響和左右,它比目前的SDR更有優勢,它將消除目前國際貨幣發行國所享有的特權。由于各國貨幣均可自由兌換,也不再釘住某個主權國家貨幣,因而避免了為干預外匯市場而積累巨額儲備資產所造成的浪費。
各國人均碳排放量趨同前,由于各國碳排放水平不同,會出現國際收支失衡(碳貨幣賬戶)。發達國家將出現國際收支逆差,而人均碳排放水平較低的發展中國家可能會出現國際收支順差。此時,國際收支失衡正是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的優點。發達國家為彌補國際收支逆差以維持經濟的正常運行,從發展中國家購買CEP并支付大量的CSC,后者可以將CSC兌換為美元等用于償還歷史債務,或引進技術發展新能源,或用于進口商品改善本國居民生活,實現資源和財富向發展中國家的轉移。當然,發展中國家可以保留碳排放權供國內生產使用,據此擴張經濟,實現經濟增長并趕超發達國家。而發達國家通過購買CEP因而CSC減少,國內貨幣收縮,減少投資和消費,經濟活動受到抑制,最終消除兩類國家經濟發展差距,實現世界經濟的公平發展,這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發達國家碳排放的歷史責任欠賬問題。可以推斷,這種方式比目前的聯合國千年發展計劃以及清潔發展機制等更有利于向發展中國家的資金和技術轉移。
各國人均碳排放量趨同后,國際收支的自動調節機制將發揮作用(見圖1),如同金本位下的鑄幣—價格機制。如果一國一般商品貿易出現順差,將有更多的CSC用于兌換本國貨幣;如果一國出口太多的CEP而使國際收支出現順差,CEP減少將直接降低一國產出;兩者都會導致國內價格上升,最終推高國內CEP價格,刺激碳排放權的進口,國際收支將由順差轉逆差。另外,收入—支出效應也會對國際收支發揮調節作用。各國國際收支賬戶(碳貨幣)的平衡,意味著各國碳排放權的進出平衡,其實質是各國碳排放水平保持在限額以內。

圖1 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下的國際收支調節機制
牙買加體系下,由于內部均衡凌駕于外部均衡之上,多種國際收支的自動調節機制的有效性大大下降。而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如同國際金本位,各國內部均衡將受到外部均衡——碳排放權,或者國際收支碳賬戶的直接約束,國際收支的自動調節機制將變得更有效。
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的建立需要全新的國際治理,必須建立世界中央銀行之類的組織來維護和管理貨幣體系的運行。其組織原則和決策機制不同于目前的IMF,要由所有成員國公平參與共同決策。其宗旨不僅是促進世界經濟增長,更重要的促進經濟增長和氣候環境相互適應,推動全球減排和低碳經濟轉型。其具體職能是,根據全球減排目標確定階段性的碳排放權總量并進行分配,對各國和世界碳排放進行檢測、報告和核查,監督能源產量在開采商所收到的碳排放權額度之內;發行碳貨幣并干預市場確保碳貨幣與排放權之間的平價穩定;負責各國國際收支賬戶清算,促進各國國際收支平衡等。
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理應成為國際貨幣演變的方向,但其發展并非一帆風順。國際貨幣體系演變史表明,國際貨幣體系的建立無非是兩條途徑。一是通過全球的一個制度安排,采用自上而下的方式,各國一步到位地加入新體系。到目前還沒有這樣的先例,無論是國際金本位還是布雷頓森林體系都不是這樣的制度。二是通過大國或核心國家組織貨幣集團,不斷吸收新成員,逐漸擴張到全球。然而,氣候變暖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如果未來的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有太多的國家游離于體制之外,任何減排將被體制外的國家的碳排放所抵消。因此,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的建立,除了第一條道路外別無它法,至少在新體系啟動之時應該囊括碳排放80%以上的國家。如此眾多的主體參與,新體系誕生無疑是一個各國艱難的博弈過程。
牙買加體系下的既得利益者將面臨新體系帶來的巨大轉換成本。集碳排放大國和舊體系的最大受益者于一身的美國等發達國家,必定成為新體系誕生的最大障礙,美元、歐元等國際貨幣的發行國將失去往日的特權;全球能源出口國及生產巨頭,將面臨全球能源需求和收入的下降;排放權的人均分配無異于人類最公平制度的一次嘗試;短期內,減排將使各國經歷痛苦的調整過程。碳本位貨幣體系下的碳分配原則和減排方法與目前《京都議定書》下國際減排方案不同,新舊體制的轉換同樣面臨困難。
碳本位貨幣的實施仍然需要必要的技術條件和一系列基礎制度安排。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的建立必須基于溫室氣體排放是導致全球氣候變化的主要因素的共識,碳排放的檢測度量和按人頭分配的技術手段短期也并不完善。碳排放權的有效配置需要全球統一、高效的碳市場,而引導地球居民低碳生產和消費的一系列制度的實施,也是一個艱巨的任務。
然而,任何的僥幸心理和拖延都可能帶來不可逆轉的生態災難。盡管困難重重,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無疑是擺脫全球碳減排困境的可行途徑。作為舊體系和全球氣候變化的最大受害者,發展中國家無疑是新體系建立的推動者。作為最重要的發展中國家,中國應該積極推動碳本位國際貨幣體系的建立,以實現公正的國際經濟新秩序和人類的可持續發展,盡管中國在低碳經濟的發展方面還面臨諸多挑戰,但推動低碳生產和生活模式已刻不容緩??梢灶A言,即使國際貨幣制度不能如期根本改變,以碳貨幣作為國際儲備資產推動國際貨幣體系的改革仍具有緊迫性和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