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鳳泉
(韓山師范學院中文系,廣東潮州 521041)
詩騷輔弼 語言津梁
——讀《〈詩經〉〈楚辭〉補釋及其它》
劉鳳泉
(韓山師范學院中文系,廣東潮州 521041)
羅英風先生的著作,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超軼前人,迭出新見。具體表現為:一是對語法理論的精密運用,二是對語言文本的細密體悟,三是對語義理解的系統考量。其發明新意頗多,有功于先賢,有益于后學。
羅英風;著作;新見
得到羅英風老先生惠贈的著作,翻著翻著竟不忍釋手,一口氣讀了多篇;隨后出差又帶在身邊,一有空隙就細加咀嚼。說實在的,這樣的讀書感覺,在我已經多年沒有了。許多高頭講章,往往翻幾頁便置之一旁,不再問津;而這本樸素平實的著作,為什么能夠喚回久違的求知欲呢?想來乃是由于它豐富而新穎的學術創見和扎實而嚴謹的科學品格。
羅先生著作主要是對于《詩經》、《楚辭》的補釋,這實在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眾所周知,對《詩經》、《楚辭》的傳箋注疏,漢儒宏之已精,歷代多有發明,清儒更集大成;要補前人之闕,成自家之言,豈非一件易事?然而,就是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羅先生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超軼前人,迭出新見。讀罷羅著,生出了一些感想;它能夠超越前人,自有其必然緣由。
一是對語法理論的精密運用。
前人詮釋詩騷,自有后人難以企及的方面,如去古未遠、學有師承、古籍熟爛、小學功底等。而如果沿襲前人路徑,那也很難超越前人。當然,前人也有薄弱的環節。誠如聞一多所言:“昔儒無語法觀念,其致誤往往若是。”羅著正是抓住這個薄弱環節,發現前人詮釋的錯誤,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如《小雅·小宛》:“宛彼鳴鳩”、“題彼脊令”,《大雅·常武》:“截彼淮浦”,作者根據《詩經》疊音形容詞(AA),可以縮成單音再加上一個虛詞,成為“有A”、“A彼”、“A其”的語法規律,從而指出,“宛”、“題”、“截”在“彼”之前,應該是疊音形容詞之變體,從而得出“宛”宜為形容鳥鳴之聲,“題”當訓為安飛之貌,“截”當訓為高峻之貌,便徹底糾正了舊說的錯誤。又如《九歌·湘君》:“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王逸不諳語法之故,把“誰”解釋為主語,而作者根據《楚辭》詞法,指出“誰”一定用在賓位,而主語應該是“君”,譯為現代漢語只是:您老是遲遲不來,究竟在江洲等待誰呢?再如《九章·惜往日》:“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作者指出:“在《楚辭》中,‘其’的一個用法是出現于雙主語之后作為復指強調。”如“芳與澤其雜糅兮”、“憂與愁其相接兮”、“玉與石其同匱兮”,等等。“辟與此其無異”與它們乃是同構,自然,“辟與此”是雙主語,這就糾正了王逸以來將“辟”當作動詞的錯誤。總之,羅著精密運用語法理論,歸納傳統注解同構異釋的現象,從中發現前人詮釋的錯誤,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這就超越前人的經驗層面,從而上升到了理論高度,自然能夠發前人所未發。
二是對語言文本的細密體悟。
孟子釋詩有“以意逆志”、“知人論世”之論,即是揆之人情事理,結合社會時代,細致體會作品。羅著補釋詩騷,可謂得其精髓。作者總能將語言詮釋與整個文本、社會背景結合起來細密體悟,從而得到新穎而合理的理解。如《離騷》:“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王逸注“溘死流亡”為:“意欲淹沒,隨水去也。”而《哀郢》有“遵江夏以流亡”、《惜往日》有“寧溘死以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悲回風》有“寧逝死以流亡兮”等。作者通觀各篇,發現王逸可能隨文附會臆為之說。原來,“流亡”乃為放逐,并非死后形體流散;“溘死”當謂“至死”,也不是“奄忽而死”;“溘死以流亡”乃終生放逐之意。這樣理解,方得通釋確解,各篇便怡然理順。又如《衛風·氓》之“淇水湯湯,漸車帷裳”,朱熹以為寫女子被棄渡淇水回娘家的情景,此說風行于后世。羅著則結合衛地秋季娶親的習俗,推想帷裳之車未必用于棄婦,而棄婦未必有心情關注途中景色,從而認為這是寫棄婦追溯出嫁時情景,可謂合情而合理。如果局限于語言辭句理解,詩歌意蘊便難以發明出來。再如《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孔穎達以為“桑之未落之時,其葉則沃沃然盛,以興己色未衰之時,其貌則灼灼然美”;朱熹以為“言桑之黃落,以比己之容色凋謝”。作者通觀全篇發現,桑葉喻女子,桑葚喻士,這是以一喻二;桑葉喻女子,鳩也喻女子,這是以二喻一。這顯然違背了比喻的基本規律。而合理的解釋應該是:“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比喻男子情意正濃;“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比喻男子情意已衰;而“無食桑葚”,比喻女子不可沉醉于男子熱情之中。諸如此類,即便是一些熟見篇章,羅著都能夠別出新意,這都是細密體悟文本的結果。
三是對語義理解的系統考量。
其實,對于古籍詞語的訓釋,正確解釋一般應該是唯一的,而那種存在多種解釋的狀況,正說明語義真相還沒有被揭示出來。羅著對于這種情況,往往從語法系統和信念系統的交集中,通過具體的語言證據來揭示語義真相。如《論語·為政》:“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漢代以來有兩種解釋,一是“子憂父母之疾”,一是“父母憂子之疾”。一些注釋者竟認為兩說皆通。羅著以先秦語法規律來衡量,指出:在“父母唯其疾之憂”句型中,“父母”只能是全句的施事主語,而“其”只能指代子。因此,第一種解釋顯然是錯誤的,而正確解釋是:“孝子不妄為非,唯疾病然后使父母憂”。又如《論語·微子》:“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如按通常的理解,“辟人”是逃避人,“辟世”是逃避世;而人就是世人,那“辟人”與“辟世”還有什么區別?羅著用扎實證據證明,“辟人”不是一般的支配關系,而是使動用法,意為“使人避”。這樣,“辟人”與“辟世”便截然不同了。羅著指出:“語義關系和結構形式之間的關系是內容和形式的關系,是一種相互連結而又不是一對一的關系。有時一種結構形式而有兩種以上的語義關系,或一種語義關系而有兩種以上的結構形式。前者可稱為同形異義,后者可稱為同義異形。”這樣深刻的認識成為解決復雜的語義與結構關系的理論指導。當然,對語言結構和語義關系的分析,絕不能脫離具體的語言條件。如《論語·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傳統斷句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得出孔子主張愚民的看法;從思想角度看,這完全不符合孔子“教民”的一貫主張。羅著認為,這樣斷句是錯誤的,從語法角度看,造成兩個“之”字無所指代。而羅著斷句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且從《論語》中找出多個證據,證明“使民”非兼語式的動賓搭配。總之,對語義理解的具體而系統的考量,使霧靄為之一掃,真相因而大白。
羅著補釋詩騷,發明新意頗多,可謂有功于先賢,有益于后學。補釋之外,羅著還包括了詩歌鑒賞、語法研究、教學探討、英文中譯等內容,更可見老先生學術品格之認真,學術功力之深厚,學術視野之開闊,誠可為后學楷模,真令人肅然起敬!
學術貴在質量,本無關乎包裝。羅著匯集了發表過的學術論文,其中有兩篇發表于《中國語文》,而更多的發表于《韓山師專學報》;在我看來,后者也像前者一樣的精彩!文章自有定價,何關乎“權威核心”?在學術刊物市場化的今天,假如盲目崇信“權威核心”,便喪失了起碼的科學精神!這是讀了羅著引發的一點兒題外感觸!
On theAdjuvant Language Guide ofthe Book of Songsandthe Songs of Chu
LIU Feng-quan
(Department of Chinese,Hanshan Normal University,Chaozhou,Guangdong 521041)
Mr.Luo-yingfeng’s work has bold assumptions,careful gathering,a lot of new insights in it.It shows as:The first is the precise application of theories of syntax;second is the detailed understanding of language text;third is systems thinking to semantic understanding.The work is credit to the past scholars,and is beneficial in the later learners.
Luo-yingfeng;work;new insights
I207.222
A
1007-6883(2012)01-0056-03
2011-09-01
劉鳳泉(1956-),男,內蒙古包頭人,韓山師范學院中文系教授,文學碩士。
責任編輯 吳二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