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榮
(寧夏大學人文學院,寧夏銀川750021)
□文學研究
反面烏托邦小說的自我異化
——早期反面烏托邦小說主題探析
白曉榮
(寧夏大學人文學院,寧夏銀川750021)
反面烏托邦小說作為一種文學現象,關注的是“人”的問題:人在社會中的地位、人的發展、人的價值甚至是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問題。早期反面烏托邦小說描繪了一幅幅自我異化的圖景,這種異化不僅來自于自我身份的缺失,還來自于雙重自我的分裂以及科學技術的盲目運用,從而抒寫了人類渴望自我身份能夠得以認同的價值情懷,預言了科技專制與權力專制對人類行為和思想的控制,并對人類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以及人類的前途進行了反思與警示。
反面烏托邦;異化;自我分裂
在西方文學中,“異化”并不是一個新鮮的領域?!爱惢保⑽腶lienation一詞來源于拉丁文alientio和alienare,有疏遠、脫離、轉讓、出賣、受異己力量統治、讓別人支配等意。這一術語最早并不是出現在文學領域,而更多地運用于哲學領域。在哲學史上,黑格爾第一個系統闡發了異化的概念,后來又經過費爾巴哈、馬克思、法蘭克福學派等的闡釋,異化的內容更加豐富。但不管怎樣闡釋,異化就是一種社會關系,是指“把自己的素質或力量轉化為跟自己對立、支配自己的東西”。在現代社會,隨著現代文明的不斷發展,世界越來越趨于技術化、自動化,人類的個體自我在技術化、機械化的世界面前逐漸喪失了。于是,異化現象成為一種更加普遍、更加突出的人類所遭遇的生存困境。在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和威爾斯的《摩若博士島》、《隱身人》、《神食》中我們看到了不同程度的異化現象,而導致這種異化的往往是自我認同的缺失以及自我的分裂。
恩斯特·卡西爾(Ernst Cassirer)曾經說過:“人被宣稱為是不斷探究他自身的存在物——一個在他生存的每時每刻都必須查問和審視他的生存狀況的存在物。人類生活的真正價值就存在于這種審視中,存在于對人類生活的批判態度中?!保?](P9)《弗蘭肯斯坦》給我們講述的是一個摯愛科學的人如何由自我探索到自我毀滅的過程。主人公弗蘭肯斯坦身上的睿智、執著、狂熱曾經打動了多少人的心靈,而他的凄慘的命運又使多少人一灑同情之淚。弗蘭肯斯坦對世界充滿了好奇心,帶著興奮而又害怕的心情,熱切地想要探索科學的內涵,了解超自然的有形的秘密。這是他為自己確立的人生目標,而且是唯一的目標,這個目標實現的過程就是他的自我身份得以認同、人生價值得以實現的過程。為此,他不惜去挖墳墓、殺活獸,把自己關在工作間搞他的造物試驗。然而他嘔心瀝血造出來的本應有著優美儀容的生靈卻是個丑陋的怪物。他一心把這個盼望已久的造物當作自己的精神食糧和心靈慰藉,然而這個面目猙獰的行尸走肉變成了折磨他的痛苦之源,于是,以前美好的向往變成了恐懼和厭惡。
弗蘭肯斯坦自小得不到父親的認可,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確認自己在家與社會中的身份與地位,實現自己作為一個個體的價值。因此,他在制造“人造人”之前的憂郁、痛苦正是自己的價值無法實現,自我認同缺失的一種體現。然而,可悲的是,“人造人”造了出來,弗蘭肯斯坦卻不能通過“人造人”使自我身份得以認同、使自己的人生價值得以實現,反而在恐慌中迷失了自己。因此,自我認同的缺失最終導致弗蘭肯斯坦的自我異化。
可以說,弗蘭肯斯坦懷著強烈的探索欲望創造出來的這個“人造人”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傾注了所有的感情,就像一位母親孕育孩子一樣,寄托了無限的希望與愛。因此“人造人”就成為從弗蘭肯斯坦身上異化、分裂出來的另一個人性,但卻是一個更加邪惡、更加暴力的人性。弗蘭肯斯坦制造“人造人”本來是為了確認自我身份和自我價值,但他人性中的惡卻借著“人造人”發泄了出來,就像一個人身上分裂出來了兩個實施不同任務的思想一樣。當弗蘭肯斯坦發現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竟然是個丑陋的僵尸的時候,他無法正視這一事實,在面對現實、承擔責任還是逃避現實、逃避責任的兩難選擇中,他選擇了逃避。逃避則意味著自我的迷失。
事實上,弗蘭肯斯坦的欲望實現的時刻,就是他的欲望破滅、消失的時刻?!叭嗽烊恕钡某晒酥局ヌm肯斯坦的欲望外在形式上的實現,他在科學領域的成功,同時也是對他以及人類的巨大諷刺。正是基于這樣一種心理,他義無反顧的拋棄了他的造物,結果這個被他制造出來的“物”成為威脅他、控制他、奴役他的異己力量。當弗蘭肯斯坦傳統的自我被一個他所不能接受的新的自我所轄制的時候,也就是他的欲望實質上破滅、消逝的時候。他那么渴望能夠重回原來的生活狀態,返歸傳統的自我,但卻為時已晚。就像德萊塞所說過的:就像尋找仙境的人一樣,仙境沒找到,回來的路反而忘了。
小說自我異化的深刻意義并不止于此。其實,“人造人”的痛苦并不亞于弗蘭肯斯坦,他的痛苦同樣來自于自我身份無法得到人類認同的現實。從敘述視角來看,整部小說采用的是三個敘述者的敘述框架,除了弗蘭肯斯坦單方面對“人造人”貫以丑陋怪物的定位外,“人造人”的經歷都是由“人造人”自己敘述的。自從“人造人”被制造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遭到了遺棄。在流浪的過程中,他知道了饑寒與溫飽、悲傷與快樂,在幫助別人時體味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由此可見,瑪麗·雪萊是持著“人性本善”的信念給我們塑造“人造人”的形象的??墒恰叭嗽烊恕钡纳菩袚Q來的卻是人類的毆打和鄙視,他雖然沒有多少知識,但卻發現人類也具有雙重自我:一方面像上帝那樣圣潔、威武、正直;另一方面又像魔鬼那樣奸詐、卑劣。就因為自己外貌丑陋,沒有一個人愿意接納他。于是,在自我認同缺失的情況下,他只好尋求自己的造物主,希冀能得到一些同情與安慰?!叭嗽烊恕痹噲D通過各種方式來使自己的身份得到人類的認同,卻事與愿違,他所得到的只是厭棄和拒絕,在孤獨、憤怒之余,它開始了報復人類的行動,最終變成了暴虐的魔鬼,踏上了毀滅自身、毀滅人類的旅途。
弗蘭肯斯坦創造出了一個想象中與自己不同的存在,最終不幸地成為這個存在的控制對象和奴役對象,從而走向了自我毀滅的結局。因此,“人造人”的處境正是弗蘭肯斯坦尷尬處境的真實寫照,從而也反襯了人類所處的普遍困境。
也許弗蘭肯斯坦和“人造人”之間至少還存在著一種造物主與造物的關系,他們之間的異化還不是那么直接,但化身博士與隱身人的自我分裂最終使他們也走向了自我的異化?!痘聿┦俊?、《隱身人》和《神食》幾乎采用的是類似的手法來構建小說的。小說的主人公都是利用科學技術制造了一種魔幻般的藥劑,這種藥劑要么使人變得更加年輕,要么使人隱形于生活當中,為所欲為,要么使生物變得異然龐大,無法控制。
哲基爾和格里芬在自己身上做實驗,于是他們身上都出現了自我的分裂。從哲基爾身上分裂出來一個新的自我——海德。這是一個邪惡的可怕的生靈,他自私自利、作惡多端,他踩傷小姑娘,打死老人……從折磨別人的痛苦中獲取快樂,既無情又貪婪。從格里芬身上則分裂出來一個誰也看不見的隱身人。格里芬自認為通過隱身可以獲得奧秘、權力和自由,所以他不惜搶走父親的錢,逼死父親;他不惜變得毫無感情,麻木不仁。最后,除了霧般的淺淡的眼睛外,他整個人都隱沒在空氣中。
哲基爾終于在自己身上了解到人類原始的二元性:善惡的雙重本性。他以善良的心態探索著科學的秘密,卻對自己創造的科學成果無法掌控:“我正慢慢失去對原始的并且是更好的自我的控制,慢慢地和我的第二個并且是更壞的自我合為一體?!保?](P254)哲基爾在探尋新的自我的過程中,傳統的自我遭到了放逐,而新的自我——海德又得不到認同,這種自我的分裂最終導致了自我的異化。因此,哲基爾逐漸由歡欣變成了害怕,不是害怕殺了人被施以絞刑,而是害怕變成海德。他每天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才能保持住哲基爾的面容,但是,伴隨著他身體的衰微,海德的力量卻在一天天增長,海德漸漸掌握了他的意識、身體、甚至是生活。然而,海德雖然作惡多端,卻十分清楚哲基爾生命的終結就是他生命的終結,這也是他最害怕的。為了不讓自己走向滅亡,海德變本加厲的作惡,終于在哲基爾死亡的時候走向了毀滅。
同樣,格里芬從原有的自我中分裂出來一個新的自我——隱身人,他本想按照自己的欲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新的自我根本不能適應現實的環境。他身上的氣味瞞不過小狗的鼻子,他留在地上的腳印也躲不過小孩敏銳的眼睛,而且他空洞的身體也要受到氣候的擺布。無論走到哪里,隱身人都沒有藏身之處,新的自我認同也無法實現,終日被一種無安全感和恐慌感所籠罩。最終在大火中陷入了更深的孤獨與絕望。
方成在論述自我異化時指出:“自我在形成的過程中永遠偏離自身,走向‘他者’。這實際上也可以稱做是一個自我否定過程,直到自我被完全否定,成為一個‘自我空殼’。自我是一個虛構之物,一種誤解。”[3](P59)
無論是弗蘭肯斯坦、化身博士還是隱身人,他們都是在自我形成的過程中從自己身上異化出一個“他者”,這個“他者”所做的事正是傳統的自我憑借自己的真實身份做不了的事。于是,從表層意義來看,“他者”是傳統的自我得以實現的必然手段,但從深層意義來看,“他者”的出現又是對傳統自我的一種否定,“他者”對傳統自我的勝利使傳統自我變為一個“自我空殼”,最終導致自我異化。
也許弗蘭肯斯坦、化身博士和隱身人的自我異化還只是個人的異化,而新的力量——神食,卻正以一切丑惡的方式在擴散:孩子變成了巨人,生活中出現了巨雞、巨鼠、巨草、巨樹、巨嬰、巨童……人類進入了一個巨物的世界。“神食以一種有生命之物的固執,逸出人們的控制。”[4](P343)這種巨化的威力的陰影,傳遍了全世界,它就像“魔鬼的最后一種幻形”,盤踞在世界的廢墟上。在這個“他者”普遍存在的世界中,人類自己不過是一種軟弱的害蟲。在這里,異化不再是個別的現象,而成為人類普遍的生存困境。
在物質發達的社會中,人不能正常地發展自己的個性,只能用一種更隱蔽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愿望,這樣,就為人的異化提供了溫床。而且,這些異化現象即“他者”都是科技高度發展的結果,“他者”的各種行為是人力無法控制的,從而導致了各種惡果,但“他者”自身的痛苦也許并不比人類的痛苦更少。“人造人”、化身博士、隱身人的痛苦更多的是來自于傳統自我在尋求新的自我的過程中,自我認同的缺失和自我分裂的痛苦,具有主觀性的特點。也就是說,他們的痛苦往往是傳統自我的主觀愿望造成的。但是,《摩若博士島》中的獸人的異化與痛苦卻帶有強制性的特點,從而使反面烏托邦小說中的自我異化主題帶有了明顯的科技批判特征。
摩若博士的實驗即代表著科技的勝利,又代表著科技的失敗。摩若博士是一位杰出的、專橫的生理學家,他在一個凄涼的孤島上生活了十來年,企圖通過活體解剖使獸轉變成人。這些動物在被人為的異化之后,顯示出了非獸非人的外部特征:一副牲口的嘴臉、大白牙、粗短、駝背、皮膚是粉紅色的、殘疾的眼睛、畸形的腦袋都半縮在肩胛骨里……形狀似人,卻又渾身帶著一些熟悉的、十分奇特的動物神氣。由于這些獸人都是由動物而來,雖然具備了人的一些特征,如直立行走、做飯端水,卻笨拙而又丑陋,一直處于摩若博士的監控之下,沒有自由,也沒有人格尊嚴。
摩若博士想要把獸人身上的所有動物習性都燒光,以制造一個類乎他自己的有理性的動物。他不惜以極其殘忍的手段在這些動物身上做試驗,使得孤島上每天都充斥著凄慘的嚎叫。不僅如此,他還給這些獸人灌輸了許多必須遵守的法則,而這些法則就成為獸人思維的一部分,束縛了這些生靈所有的思想,使他們絕無可能抗爭。這種強制性異化的后果不是一種進步,而是一種痛苦,違反自然規律把動物變成人,這本身不是對動物的憐憫而是對它們的摧殘。種種悲慘不幸的遭遇使他們狂暴卻又不能反抗,只能懷恨而去。這種凄慘的人生確實只能讓人陷入到恐懼而又悲觀的病態之中,種種痛苦的騷亂只能讓人失去對于世界公正的信心。
其實,人類的發展進程是不依人類的意志為轉移的,人類想要追求高科技以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也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如果人類對自己所研制出來的科技成果不予負責,那不僅是對科技的浪費,更是對人類自身的不負責。所以才會出現“人造人”的反問與追逼:“為什么人類不可憐我,而偏偏要我去可憐人類呢?……人類蔑視我,難道要我尊重他們不成?……人類的理智是我與他們結交的不可逾越的障礙;而我的理解卻也決不允許自己卑躬屈膝,淪為他們可鄙的奴隸?!保?](P175)
在早期的反面烏托邦小說中有一條貫穿作品的線索,主人公總是通過不斷的自我探求以尋找自我身份的認同。然而,在尋求新的自我的過程中,原有的自我遭到擠壓,新的自我又無法得到認同,終因自我認同的缺失、自我的分裂等因素使得主人公逐漸走向自我異化,最終走向毀滅。從自我身上異化出來的“他者”,以有限的思維思索了他們和“自我”之間的關系,以原始的沖動反抗著“自我”及其社會對他們的侵犯,從而對整個人類的生存境遇發出了憂思和警示。
[1]〔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M].甘陽,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
[2]〔英〕斯蒂文森.化身博士[M].榮如德,楊彩霞,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3]方成.精神分析與后現代批評話語[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4]〔英〕H·G·威爾斯.威爾斯科學幻想小說選[M].孫宗魯,孫家新,等譯.南京:江蘇科學技術出版社,1980.
[5]〔英〕瑪麗·雪萊.弗蘭肯斯坦[M].劉新民,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
白曉榮(1973-),女,碩士,寧夏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