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敏 梁 衡 于 寧
(長春工業(yè)大學 人文學院,吉林 長春130012)
從集體表征到社會表征
——論莫斯科維奇對迪爾凱姆的批判繼承與發(fā)展
張 敏 梁 衡 于 寧
(長春工業(yè)大學 人文學院,吉林 長春130012)
迪爾凱姆認為使社會生活得以可能的唯一因素是社會中的個體所共享的“集體表征”。這一思想對法國社會心理學家莫斯科維奇產生了深遠影響。莫斯科維奇批判繼承與發(fā)展了這一思想,提出用“社會的”取代原來的“集體的”,即“社會表征”理論,并在此基礎上構建了“思考社會”的社會心理學理論。
表征;集體表征;社會表征
“表征”(Representations)一詞最早出現(xiàn)在迪爾凱姆的一篇名為《個體表象和集體表象》的論文中。迪爾凱姆認為使社會生活得以可能的唯一因素是社會中的個體所共享的集體表征。即迪爾凱姆認為存在著一個共同意義領域,通過這個共同意義領域,個體之間的競爭得以調節(jié)、合作得以協(xié)商、愿望得以溝通、秩序得以維持。簡而言之,正是通過這個共同意義領域,生活才是多姿多彩并充滿著意義的。這一概念對法國社會心理學家莫斯科維奇(Moscovici,S)的影響尤為深遠。在20世紀60年代,莫斯科維奇引人了這一概念,提出社會表征理論。該理論在社會心理學界產生巨大影響,成為與社會認同理論、話語分析并列的歐洲社會心理學三大重要研究領域。但是,莫斯科維奇并不完全贊同迪爾凱姆所界定的表征的本質。因此,他在吸取迪爾凱姆關于集體表征概念的同時,也對其進行了相應的修改,即用“社會的”取代原來的“集體的”。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一變動,就必須首先理解迪爾凱姆如何應對個人與社會關系問題以及其對集體表征這個概念的解釋。
迪爾凱姆致力于建立一個獨特的社會科學:社會學。為了實現(xiàn)這一目標,他為這一新生學科劃分了自己的領域(至少在方法論上實現(xiàn)了這一目標)。他認為社會學首先必須具有自己的研究對象,一種不屬于其它學科研究領域的獨特現(xiàn)實。他提出了建立社會學所必須的基礎原則,即社會事實的客觀實在性。如果除去主體性或偶然性即個體的或心理的解釋之外,迪爾凱姆完全了解人類現(xiàn)象的多樣性。因此,他勇敢地縮小個體、主體性以及心理方面的作用,以此保證社會學因果關系的客觀性。
由此迪爾凱姆認為,必須將個體與社會現(xiàn)象之間的區(qū)別抽取出來。在這種觀念的引導下,迪爾凱姆開始陸續(xù)詳盡地抽取個體意識與集體意識、個體表征與集體表征之間的不同。
在迪爾凱姆眼中,社會生活本質上是由各種表征構成的。這里表征的概念既是思維、想象、感知的模型又是思維、想象、感知的內容。迪爾凱姆將表征的概念與個體意識和集體意識之間的區(qū)別組合在一起。這樣,人們就具有了個體表征與集體表征。他援引集體表征的概念來描述符號的系統(tǒng),藉此社會逐漸意識到自身。迪爾凱姆將宗教、法律、道德、習俗、政治制度等全部包括在此系統(tǒng)中。它是首要的系統(tǒng),個體的表征將由此產生。它構成獨特的、獨立于個體而存在的社會現(xiàn)實;它不是任何單獨個體心理中的理解而只能是由集體所提供的理解。集體表征優(yōu)先于個體表征,并且只有當社會將其傳遞給個體成員時,他們才能獲得個體表征。所以,迪爾凱姆在尋求穩(wěn)定的解釋變量時,避免了這些個體的、主觀的以及心理的因素而去選擇社會。從這點來看,迪爾凱姆為個體與社會關系問題提供了一種以社會為終點的結果。關于這一點,迪爾凱姆作了如下著名的論述:“于是我們得出如下一條準則:一種社會事實的決定性原因,應該到先于它存在的社會事實之中去尋找,而不應到個人意識的狀態(tài)之中去尋找。另一方面,人們也不難明白,上述這條準則也可像決定社會事實的原因一樣,用來決定社會事實的功能。……因此,我們可以對上述準則作如下補充:一種社會事實的功能應該永遠到它與某一社會目的的關系之中去尋找。”[1]
迪爾凱姆在對自殺這種現(xiàn)象的研究中為他所提出的這種準則提供了有力支持。他用非常有吸引力的方式展現(xiàn)了自殺這種原本明顯是一種極端個人主義的行為選擇如何與某種社會決定因素聯(lián)系在一起的。在同一類型的不同社會之間、不同社會類型之間、某一特定社會的不同時代中自殺率會相應發(fā)生變化。例如新教徒比天主教徒更有可能去自殺;單身的人比結婚的人具有更大的自殺傾向;和平時期的自殺率要高于戰(zhàn)爭時期的自殺率。迪爾凱姆認為這些事實證明了心理事實可以用社會事實而不是其它的方法來解釋。
在迪爾凱姆的這一方法規(guī)則和表征的概念中隱含著莫斯科維奇所反對的幾個重要方面:
首先,莫斯科維奇指出這一規(guī)則認為在個體的或心理的水平上不可能對社會和文化產生因果關系的影響。社會是自己而不是其它方式產生其自身并對個體產生影響。社會與個體之間的關系是不對稱的,社會具有主導甚至是決定的地位。
其次,集體表征作為一種范疇,由于其包含的內容過于寬泛已經變得毫無意義,甚至在其解釋社會現(xiàn)象的可能性上亦是如此。而且集體表征在當代社會中更是對社會心理現(xiàn)象置之不理。迪爾凱姆的集體表征被用來指代大量知性形式、科學、宗教及神話的分類,但卻未能在細節(jié)上提供它們各自可認識的特性。對此,莫斯科維奇指出:“迪爾凱姆的表征概念預設了我們今天所說的緩慢的智力發(fā)展進程。它是集體的…只要它是植根于共同體之中的,在那里就會被所有的成員共同分享。由于它是公有的,甚至可以說是已經被幾代人所共享,因此能夠對共同體成員施加壓力。這一切對所有的社會情境都是真實的。無論是披上宗教、神話或語言的外衣,其實都是對個體施加影響并且用相同的方式相互強化他們的控制。這樣表征與集體是相等的并且與沒有其它表征存在的群體相關聯(lián)。這就導致表征的靜態(tài)特點與封閉的社會聯(lián)系在一起。”[2]
迪爾凱姆集體表征的概念嚴重依賴于對所謂原始或親和社會的分析。在這樣的社會中,共同意義領域是經過嚴格計劃的,并且其界限也是被明確界定的。所以關于應該做什么及不應該做什么這些問題,集體表征已經為其準備好了答案,即神話、規(guī)范、禁忌等。“不論針對表征存在著哪些相互關系和交換,它本質上都是集體的。群體的每個成員都會發(fā)現(xiàn)表征是無需介入并且是預先建立的,這就導致了表征的強制特征;而群體成員只能對其無條件地服從。”[2]
但是伴隨當今社會對勞動劃分的日益復雜,社會不再像上述社會那樣運行,而是有了更加復雜的結構和類別。來自不同社會結構和類別的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進行著互動,由此人們生活在多重文化的環(huán)境中。而且隨著信息和交流的日益頻繁和增多,領土的邊界和界限在人們的心目中越來越淡化。這就更加激起了文化與認同之間的對抗。在這種背景下,用一個文化或亞文化所給定的結構框架來回答現(xiàn)存的問題注定是無效的。這正如沃爾夫(Eric Wolf)所說的,一個固定的、單一的及有限的文化概念必將讓位于具有流動感和滲透感的文化集合。[3]這意味著不僅個體要對不同文化意識更加開放,而且這種文化集合本身也必須是流動的和可滲透的。因此迪爾凱姆的集體表征已經不能描述當代的社會和文化現(xiàn)象了。
最后,對迪爾凱姆在個體和社會領域之間的區(qū)分,莫斯科維奇指出:
第一,這種區(qū)分建立了一個關于“什么是真實的”的等級。社會領域代表了客觀性;心理領域則代表了主觀性。社會領域符合這樣的本質,即這一領域中的運動是由外在的、非個人的原因、利益、共同規(guī)則等決定的。心理領域所要表達的非常明顯,這一領域的運動興起于我們內部。由于運動的不穩(wěn)定性以及它們產生于經驗這一事實,因此他們在社會領域中對運動作了生動的對比。第二,既然所有的行動和決定都服從邏輯模型,都要對手段和結果之間的關系進行解釋,因而社會必定是理性的。相比較而言,心理的則被宣稱為非理性的,易于受愿望和情緒促動的。因此邏輯假定通過心理原因不可能對社會現(xiàn)象進行解釋,或者說集體統(tǒng)一體的特性不能通過構成它的個體特性來解釋。一個世紀以來,這一主張在各個方面都獲得了廣泛的勝利。但是這種解釋不但是不可能的,而且基本上是錯誤的。迪爾凱姆概括出一個廣泛使用的觀點:因此每當一個社會現(xiàn)象直接由心理現(xiàn)象來解釋時,我們都可以放心地說,那種解釋是錯誤的。[4]
這種觀點對社會心理學來說是一種限制。莫斯科維奇認為:“當社會心理學形成這種區(qū)分時,就會阻止其去審視個體、集體與這二者的共同領域之間的關系。而這一點將會使我們擺脫二分的窘境,即那種我們不得不在二者之間做出選擇:社會統(tǒng)一體大于它的各部分之和或者個體全部是由內在的心理屬性構成并且對一套外部刺激做出反應。”[[5]
這些就是用“社會的”一詞代替“集體的”一詞的原因如下:首先,是由于這種事實,即我們正在摒棄個體與集體領域之間的那種舊有的對抗以及這種對抗所包括的內涵;第二,是由于這種競爭,即表征的概念應該是獨一無二的、應該用于表達特定的知識范疇和信仰;第三,將社會表征視為我們現(xiàn)代社會的現(xiàn)象特征以及社會的傳統(tǒng)智慧結晶的需要。[6]
莫斯科維奇試圖用社會表征的方法確認和識別這種社會的規(guī)范性力量與個體的變革和創(chuàng)造的彈性之間固有的緊張。社會表征這個術語目的是描述社會與個體之間的那種緊張所存在、顯現(xiàn)、活動的共同領地。它并不是提供一個或偏向于社會或偏向于個體的最終結果或者可以稱之為那種最后的因果關系。更確切的說,這種社會表征是要提出社會文化與個體心理之間的一種對稱的、辯證的關系。而這種緊張的結果就是這些社會心理現(xiàn)象的產生,因此,要徹底理解這些現(xiàn)象必須在現(xiàn)象背后對這種固有的緊張進行解釋。莫斯科維奇把表征視為:“個別性與集體性之間緊張的例證,而這種緊張即是社會心理學的最基本的主題。一旦將個別性與集體性分離,將你的注意力從這兩者的沖突上轉移開,那么一切將會變得不同:你將自己限于認知心理學或是知識社會學。”[7]
將社會表征表述為社會與個體交匯或存在于其中的共同領地,雖然沒有對此詳盡闡述,但可以將其視為對該問題的解決。莫斯科維奇曾經使用“雙重門”的比喻形容社會表征的特征,即一個門可以通向兩個領域:個體領域和社會領域。
在莫斯科維奇對迪爾凱姆集體表征進行批評的同時,也主張一種思考的社會的心理學,在這種思考的社會中,個體與群體不再是消極的接受,而是自己去主動地思考、形成和不間斷地交流他們自己獨特的表征以及他們自己所設定問題的解答。[8]由于社會表征理論假定社會心理現(xiàn)實是社會力量與個體創(chuàng)造性二者之間動態(tài)的相互作用的結果。因此它既不能還原為社會也不能還原為個體。換而言之,社會表征理論假定了文化與個體心理之間相互依賴,共同發(fā)展,也即是思維與語言之間的相互依賴。
在如何進行社會心理學的研究方面,這些本體論的假設已經隱含地規(guī)定了某些結果。具體地說,它提出了社會心理學的研究領域、現(xiàn)象以及研究方法。
而莫斯科維奇認為社會心理學的研究領域,應該是前面已經提到的探討那些和意識形態(tài)及溝通有關的議題,探討其結構、發(fā)生以及功能以及對文化歷程的探討。如果我們贊同對該領域的這種描繪,那么社會心理學的主要挑戰(zhàn)則是使符號現(xiàn)象成為它的核心,而這些符號現(xiàn)象也是所有文化進程的中心。正是通過符號現(xiàn)象,個體與社會文化之間的交換得以開展、進行以及嬗變。社會心理學的任務是“探索形成從主觀向客觀以及從客觀向主觀嬗變鏈條的原理。”[9]這只能意味著社會心理學必須將最重要的歸于心靈的內容,而它可以用詞語及事物來表達和顯示。莫斯科維奇認為沒有獨立于結構的內容,也沒有脫離心理情境與社會設置的認知。
為了完成上述任務,實現(xiàn)社會心理學首先必須致力于提供能夠識別、描述這種現(xiàn)象的一般理論,而這些現(xiàn)象等同于從個體、主觀、心理要素到社會、客觀、文化要素以及從社會、客觀、文化要素到個體、主觀、心理要素的嬗變。莫斯科維奇追問“如果沒有這樣的現(xiàn)象,一門科學如何能夠希望做出有用的、普遍的、理論性的貢獻?”因此他提出:“社會表征或許可以為社會心理學承擔這種任務。不只是因為它們處于集體記憶的核心…以及將人們結合在一起,而且由于它們在一般意義上是行動的先決條件。”[9]
社會表征理論試圖使社會心理學的探詢建立在人類根本狀況基礎上,也就是社會力量與個體的創(chuàng)造性、彈性之間不可避免的緊張。這一理論確認共同意義的領域并將其作為處理這種緊張的場所。正是在這一領域內個體的創(chuàng)造性得以表達并且發(fā)覺意義。與此同時,在這一共同意義領域內通過個體的表達與實踐,社會秩序被重構并因此得以維持。也即個體的獨特經驗在穩(wěn)定與可預期的共同世界內被組織和理解。莫斯科維奇用社會表征這一術語以更集中的形式表示這種共同意義領域。
定錨于這一本體論立場,社會表征理論主張社會心理學以社會表征現(xiàn)象作為將其統(tǒng)一的基本問題并且在極其錯綜復雜中趨近它。所以它反對將社會心理現(xiàn)象解釋為個體普通心理的副現(xiàn)象,或者將其解釋為社會的、文化的、互動的副現(xiàn)象。社會表征理論假定文化與心理的相互依存以及它們的共同發(fā)展。
具體來說,這一理論提出將社會表征現(xiàn)象普遍規(guī)定為既能夠作為個人準則來調節(jié)人類行動的克分子層面意義復合體,也是社會心理學研究的基本客體。不比有支配權的迪爾凱姆集體表征,最好將社會表征理解為只有特定時空范圍內的特定群體共享其功能的局部或具體的類別。作為意義復合體,社會表征也可以被理解為認知系統(tǒng)運行于其中的一種環(huán)境或一個社會文化元系統(tǒng)。
常識理論、信仰范式、觀念互動網絡等這些意義復合體存在于文化遺產或傳統(tǒng)與日常的互動需要之間的緊張地帶中。它們既存在于公共領域之中也作為個體的心理現(xiàn)實而存在。表征位于心理與外部這兩種現(xiàn)實交互影響的交界,也就是想象與情感區(qū)域在群體之中并服從群體規(guī)則區(qū)域的結合。所以表征的力量不僅來源于這樣一種事實,即它們作為心理構念存在于個體內部,而且由于它們是被一群人所擁有、共享及接受。因此社會心理學的任務是通過從社會到個體以及從個體到社會的嬗變理解共享的社會知識復合體的內容、結構與功能。
把“社會表征”定義為“擁有自身的文化含義并且獨立于個體經驗之外而持續(xù)存在的各種預想(preconceptions)、意象(images)和價值(values)所組成的知識體系”。[10]社會表征理論(Social Representations theory)強調群體的中心性,強調群體影響和溝通個體的意識,強調社會心理現(xiàn)象和過程只能通過將其放在歷史的、文化的和宏觀的社會環(huán)境中才能進行最好的理解和研究,任何社會問題都應該注意到其特殊的社會脈絡。[11]簡單地說,社會表征就是人們用來對周圍的事物、事件以及目標作出反應的一系列定義性的短語或形象,它們是人們用來了解周圍世界的工具。而社會表征理論對個體與社會的詮釋的整合與聯(lián)結,必將導致人們對自身經驗的一種更為反思的與動態(tài)的理解。
[1]〔法〕迪爾凱姆.社會學方法的準則[M].狄玉明,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2]Moscovici,S.Presenting social representations:a conversation.Culture and Psychology,4(3),1998.
[3]Wolf,E.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Berkeley,CA:University California Press.1982.
[4]Moscovici,S.The Invention of Society.Cambridge,UK:Polity Press.1993.
[5]Moscovici,S.Notes toward a description of social representations.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18,1988.
[6]Moscovici,S.The Myth of the Lonely Paradigm:A Rejoinder.Social Research.
[7]Moscovici,S.The Origin of Social Representations:A Response to Michael.New Ideas in Psychology,8(3),1990.
[8]Moscovici,S.Phenomenon of Social Representations,Social Representations.London,U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4.
[9]Moscovici,S.Notes toward a description of social representations.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18,1988.
[10]應天煜.淺議社會表象理論在旅游學研究中的應用[J].旅游學刊,2004,(1).
[11]管健.身份污名的建構與社會表征[J].青年研究,2006,(3).
張敏(1973-),女,博士,長春工業(yè)大學人文學院社會工作教研室副主任,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社會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