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華
(長治職業技術學院,山西 長治 046000)
魯迅小說可以說是20世紀20年代諷刺小說的代表,他在小說創作中把中國傳統的諷刺藝術和外國具有現代意義的諷刺藝術熔于一爐,他的小說不僅揭露了社會,而且揭示了人性,在平凡的生活中洞見了生命的苦難。魯迅的小說語言的諷刺藝術之所以影響極大,是因為他的小說語言的諷刺藝術有以下不同于他人的特點。
在當時殘酷的黑暗統治下,反動派對思想文化實行專制,人們非但沒有發表自己思想的自由,而且受到身心極度的壓迫。在這種恐怖政策下,作家沒有言論自由,不能自由地表達自己的主張,一味使用鋒芒畢露的語言,這就是自尋死路。正如魯迅所說:“誰高興做‘文字獄’中的主角呢。”這就決定了魯迅在創作時必須采取較為隱晦曲折的方法,才能更好地發揮作品的武器功能。魯迅認為諷刺的目的是對反動、落后的事物進行無情的揭露和憤怒的譴責,但是魯迅也要求諷刺小說不但應該窮形盡相,而且特別要做到含蓄、深沉不露,也就是要把作者的情感和態度蘊涵在藝術形象的真實描寫之中。所以在魯迅創作時,作者更多的是使用了一種隱晦曲折的描寫方式來諷刺那些社會中的黑暗的現象和不革命的群體,這種描寫方式最好的體現就是反諷式的敘事方法。魯迅是使用反諷的高手,寫人敘事,插入一兩個反語,從表面上看是肯定和贊美,而實際上是否定和諷刺,不僅使文章充滿幽默和活潑,而且使他的諷刺鋒芒更為尖利。他自己也說因為自己好作短文,好用反語,每次遇到辯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頭一擊。由于作者強烈的批判思想,使他的反諷往往顯出反話正說的特點,且用詞精當、一步到位,體現出了隱晦曲折的特點。比如《風波》中介紹七斤時說他“飛黃騰達”,“飛黃騰達”一詞往往是與功名相關,而七斤的“飛黃騰達”卻是三代不種田,諷刺了七斤實際上的貧窮落后;“時事”往往指的是具有較大范圍影響的有意義的大事,而七斤的“很知道些時事”卻是“雷公劈死了蜈蚣精”、“閨女生了一個夜叉”之類農村的迷信謠言,在文中,“時事”實際上諷刺了七斤是一個麻木落后、愚昧的農民典型,也從另一個角度諷刺了當地村民的愚昧落后。對趙七爺的介紹也有相仿的描寫,說趙七爺“出色人物兼學問家”,但下文的敘述卻暴露出了趙七爺既無學問,更不出色,用反諷修辭諷刺他只是個不學無術的封建遺老。《阿Q正傳》中更多地使用了反語,阿Q與別人打架打敗了偏說是“優勝”,還美其名曰是“兒子打老子”,還說阿Q“武勇”,是“完人”,既深刻揭露了人物行為和思想的缺陷,又反映了小說中人物不能正確認識自己的不足反而沾沾自喜、引以為榮的可悲。在“革命”的時候,未莊人陸續將辮子盤在頭頂上以示革命性謂之“英斷”,實則是諷刺了村民的愚昧和革命的形式主義。作者沒有直接地揭露,而是借助反諷,用一些“意在言外”的詞語來表現人物和自己的情感。倘若七斤不“飛黃騰達”,趙七爺不“出色”,則村民就不會愚昧落后;倘若阿Q不“武勇”,村民不“英斷”,則未莊將不再是未莊。
夸張,是把日常生活中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至于可惡,但又是常見的、平時誰都不以為奇的人或事,用了有些夸張的筆墨藝術地寫出某一群人的真實來,有意識地夸張被諷刺對象的某一方面,使其特點格外突出,以達到諷刺的目的。當然,夸張不能離開真實這一基礎,而隨意杜撰和夸大其辭。魯迅在自己的文章《什么是諷刺》中反復強調過諷刺的生命是“真實”,所以魯迅的描寫對象往往取材于真實社會,但是在具體的描寫中并不是不加藝術加工的反映,而是在真實的基礎上有所夸張,這樣才能更好地諷刺社會的黑暗和當時國民的麻木冷漠。《阿Q正傳》中有這樣一段描寫:“趙家遭搶之后,未莊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進縣城里去了。那時恰是暗夜,一隊兵,一隊團丁,一隊警察,五個偵探,悄悄地到了未莊,乘昏暗圍住土谷祠,正對門架好機關槍;然而阿Q不沖出。許多時沒有動靜,把總焦急起來了,懸了二十千的賞,才有兩個團丁冒了險,逾垣進去,里應外合,一擁而入,將阿Q抓出來;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機關槍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為抓一個手無寸鐵的阿Q動用一大堆全副武裝的人,夸張至極,極具諷刺意義。作者在文中還借助一些修辭手法來表現夸張,比如比喻,作者沒有只做簡單的比喻,而是在比喻中經常要做注解,以示人物的荒唐可笑。“像用力擲在墻上而反撥過來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飛在馬路的那邊了。”這是作者對《示眾》中看客的一個比喻,沒有簡單地把人物比作皮球,而是對皮球有一個注解,“像用力擲在墻上而反撥過來的”表明了人物動作之快、興趣之大。在《阿Q正傳》中,作者同樣用了一種夸張的細節描寫來表現趙太爺一家的貪婪的形態,當趙太爺聽說阿Q有便宜貨時,趙府“而且為此新辟了第三種的例外:這晚上且特準點油燈”,可偏偏阿Q說東西賣完了,因而趙太爺“不覺失聲的說”,趙太太“慌忙說”,秀才也開始講“價錢決不會比別家出得少”,而且秀才娘子還“忙一瞥阿Q的臉”,一系列的動作細節描寫,表現出來趙府雖然有無上的尊榮,可是還要從窮苦百姓阿Q的身上撈取便宜貨,可見他們的貪婪了。
魯迅的小說語言幽默詼諧,具體表現在作者作品中的一些描寫上。比如說在《起死》中莊子有一段自述,這段話闡發了莊子的虛無主義人生哲學:“鳥有羽,獸有毛,然而王八、茄子赤條條。此所謂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你固然不能說沒有衣服對,然而你又怎么能說有衣服對呢?……”但是,這段話并不是要真實表現莊子的理論,而是魯迅對于“第三種人”的諷刺,所以莊子的觀點一經魯迅形象貼切、略帶夸張地“轉述”,作者想要表達的迂腐和荒唐也就能夠一覽無遺,讀之令人噴飯,然而大笑之余又能余味綿延。這正是對當時那些自命不凡、主張超然物外的“第三種人”的極好的揶揄諷刺。在作品中,幽默和諷刺總是能被魯迅焊接得天衣無縫:“只有當觀賞者笑過之后,從對戲劇動作的嘲弄進入對戲劇形象的評價,也就是從下意識的形式到積淀著的‘理性’時,從他的心底、嘴角和眉梢滲出了會意的微笑,出現了藝術家所期待的那種包含復合情感,充滿情趣而又耐人尋味的幽默意境。這才是幽默本身所造成的獨特的審美效果。”所以,作品中的諷刺總是能夠顯示作者進攻的威力,而幽默又閃爍著他反擊的智慧。
魯迅小說語言的幽默還體現在文中作者通過一些稱謂詞的改變,來表現人物語言前后語氣的變化以揭示人物的本質。趙太爺和他的這一群體對阿Q本是不屑一顧的,甚至不許他姓趙,可是當革命來時,卻又是另一副嘴臉。從“阿Q”、“渾小子”到“老Q”、“Q哥”,表現了人物前后態度的轉變。在最初時,趙太爺對阿Q是以一種質問的語氣來說話,而且不給他回答的機會,而當革命來時,卻又是另一種試探、疑問的語氣,讓讀者看到趙太爺的態度想問又不敢、疑疑惑惑、小心翼翼,其實趙太爺他們是想投機革命,保護自己的利益,作者在這里要表現的是這些老爺們對革命的畏懼,也諷刺揭示了這些人對革命的恐懼、投機的心理和變色龍的嘴臉。語言的古今雜糅可以造成文風的活潑跳躍、幽然風生。如《治水》中有這樣一段精彩描寫:“災荒得久了,大學早已解散,連幼稚園也沒有地方開……只聽得上下在講話‘古貌林’!‘好杜有圖’!‘古魯幾里’……”“大學”、“幼稚園”和漢化外語都是在大禹治水時的古人生活中所不可能出現的,而作者之所以這樣用,顯然是在作品中對當時社會中崇洋媚外者的順手一擊。
不僅對敵人的反動要無情地揭露,就是對人民的愚昧落后,魯迅的諷刺也是犀利的,魯迅雖然主張對人民的落后要進行善意的諷刺,所謂“含淚的笑”,但他對存在于人民身上的種種弱點并不姑息,為了引起療救的注意,他還是主張“揭出苦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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