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云卿
(鹽城師范學院,江蘇鹽城 224002)
搶劫信用卡(未)使用行為的定性分析
成云卿
(鹽城師范學院,江蘇鹽城 224002)
信用卡是一種記載著一定財務內容的金融憑證,具有財產的本質屬性,可以成為財產犯罪的對象。搶劫信用卡未使用亦構成搶劫罪,只是搶劫的數額應是信用卡卡片本身,而不是信用卡所記載的財產數額。搶劫信用卡并使用的,無論是當場使用還是事后使用,都應以搶劫罪一罪論處,而不能評價為信用卡詐騙罪,或搶劫罪與信用卡詐騙罪數罪并罰。
搶劫;信用卡;使用;定性
搶劫信用卡行為是司法實踐中較為常見的案件,對該行為如何定性,則存在著分歧。搶到信用卡未使用是否構成搶劫,搶到之后又使用的,是構成搶劫罪還是信用卡詐騙罪,或是數罪并罰,則存在爭議,理論界和司法實踐中都存在諸多不同的觀點和看法。筆者以下將對搶劫信用卡未使用、當場使用、事后使用的情形如何定性作具體分析。
搶劫信用卡并未使用是否構成犯罪,構成什么罪名,筆者的意見是:搶劫信用卡即使不使用,也構成搶劫罪。實踐中,搶劫信用卡未使用有以下兩種情況:
(一)行為人出于非法占有的目的,采取暴力、脅迫等手段對被害人實施搶劫,獲取錢包一只,包內有現金1000元和存有5000元的信用卡一張,行為人將現金拿走,信用卡因為無法獲知密碼而未使用。對該行為評價為搶劫罪沒有任何問題,完全符合搶劫罪的構成要件,當場使用暴力并當場獲取財物。
(二)將上述案例稍微改動一下,行為人獲取錢包一只,包內沒有現金,只有信用卡一張,行為人因無法獲知密碼而未使用,此時我們應該如何評價該行為呢?有論者認為,如果只是以搶信用卡為目的,采用暴力脅迫等侵害人身的手段也僅僅只是當場奪去了信用卡(未奪取其他物品),并且也未使用信用卡,那就不能認定其構成搶劫罪。筆者不能認同。搶劫罪是最嚴重的財產犯罪,刑法沒有對搶劫數額和其他情節進行限制,因此即使是情節輕微的搶劫行為,也成立搶劫罪。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仍應評價為搶劫罪而不是其他。
首先,搶信用卡為目的這句話是值得商榷的,應該說實踐中絕大多數情況下搶信用卡并不是行為人的終極目的,行為人去搶信用卡其針對的是信用卡里的錢,而不是卡片本身,卡片本身經濟價值很小,可以說不值得一搶,現實中只要有身份證,幾乎人人都可以辦到一張卡片,因而可以確定的是行為人搶信用卡是以非法占有他人卡里的存款為目的的,這就符合了搶劫罪的主觀要件。
其次,搶劫罪是一種復雜客體的犯罪,既侵犯了財產權,也侵犯了人身權,雖然其主要客體是財產權,并且該罪也是放在刑法分則第五章里面,但是其人身權的客體是不能忽略不計的。只要行為的暴力、脅迫手段達到一定的程度,使得受害人不能反抗、不知反抗、不敢反抗,造成輕傷以上后果,即構成對人身權的侵犯,符合了搶劫罪的客觀要件和客體要件。
再次,搶劫罪不同于其他財產性犯罪,搶劫罪的成立不需要以“數額較大”作為條件,雖然卡片本身經濟價值很低、數額很小,但這不是定罪的依據,而只能作為量刑需要考慮的情節,實踐中也存在實施暴力進行搶劫,但卻一分錢也沒搶到仍然定搶劫罪的案件。這一點區別于盜竊信用卡未使用的情節,因為盜竊罪以“數額較大”為成立要件,而僅僅一張卡片達不到數額較大的要求,故不能評價為盜竊罪。
最后,信用卡是一種記載著一定財物內容的金融憑證,具有財產的本質屬性。信用卡作為一種金融憑證,之所以能夠成為財產犯罪的對象,其本質就在于它是一種與財產密不可分的金融憑證,這種金融憑證雖不同于貨幣,但卻記載一定的財物內容。信用卡的財產性質不僅體現為卡片本身的經濟價值,更主要的是體現為信用卡所記載的財產內容。因此,即使行為人未使用所搶劫的信用卡,也使他人的財產處于危險之中。在該種情形下,就已經具備法益的侵害性,也就侵犯了《刑法》第263條所保護的法益,其搶劫信用卡的行為已經構成了搶劫罪。
實踐中還有一種情形,搶劫他人信用卡并非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而是出于泄憤或者為了給他人制造點麻煩,搶來信用卡之后將其毀棄,這種情形不宜定性為搶劫罪。首先主觀要件不符合,即不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的,不符合搶劫罪的構成要件,其次由于未給卡片所記載的財產內容造成損失,而卡片本身的經濟價值很低,也不構成故意毀壞財物罪,應不以犯罪論處。
綜上,筆者認為,只要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實施了一定的暴力脅迫手段,搶劫信用卡,雖未使用,不論行為人是否還劫取到其他財物,都應定性為搶劫罪。不過,在搶劫僅搶得信用卡且并未使用的情形下,搶劫的數額并不是信用卡所記載的數額,而是信用卡本身的數額,如工本費等。
搶劫信用卡并當場使用,行為如何定性,是一罪還是數罪。筆者的意見是構成搶劫罪一罪。要解決這個問題,首先要準確理解何謂“當場”。筆者認為,不能把“當場”局限于理解為搶劫現場,或者局限于搶劫完成之后立刻、馬上,這樣都過于縮小了當場使用的范圍。在此,筆者通過一個小案例來說明問題。
某甲出于非法占有財物的目的,實施暴力搶劫某乙,獲得信用卡一張,隨即脅迫某乙說出密碼,并要挾某乙一同前往ATM機,取得卡內現金1萬元。上述案例中的某甲應該定性為搶劫罪而不是信用卡詐騙罪。首先,某甲對某乙是當場使用暴力,并當場獲取財物,其搶劫的行為沒有中斷過,某乙也一直在行為人的控制之下,其人身財產權一直在遭受侵害,完全符合搶劫罪兩個“當場”的特征。其次,行為人某甲從始至終只有一個犯罪的故意,即非法占有財物的故意,而沒有新生犯意或犯意轉變,其后的取款行為沒有超出搶劫故意的范圍,他所追求的就是某乙的財物。具體到本案,即某乙卡中的現金,雖然在ATM機上取錢時是某甲在操作,但也不符合信用卡詐騙中“冒用”的特征,仍然是在搶劫的故意支配下的一個行為,因此使用一個搶劫罪就可以把所有的不法行為構成要件要素都包含在內。本案如果稍作修改,即某甲獲取密碼之后,沒有要挾某乙一同前往,而是把某乙綁在一偏僻的廢棄的廠房里,自己只身進城取錢,花了大半天時間,取得卡里現金1萬元,這種情況下仍然只構成搶劫罪而不是信用卡詐騙。理由如前所述,某甲只有一個犯罪的故意,中途沒有新生犯意,用卡去取錢是前面搶劫行為的延續,是一個犯意支配下的數個行為,因為他追求的目的是卡里的錢而不是卡片本身,故構成搶劫罪。
綜上,是否評價為當場使用,不能只看時間地點的變化。當然,時間地點沒有變化,即符合兩個“當場”,是最典型的搶劫罪。此外,最關鍵的一點是看行為人出于幾個犯意,在一個搶劫故意支配下的行為,沒有另起犯意,沒有犯意轉變,即使不是在搶劫現場使用信用卡,也不是在搶得信用卡后立刻取出現金,仍然只構成搶劫一罪。
使用暴力、脅迫等強制手段搶劫信用卡,當場沒有使用而是事后使用,對此問題理論界有較大紛爭,主要有如下幾種觀點:(1)應以信用卡詐騙罪或盜竊罪與搶劫罪并罰。如果行為人在銀行柜臺或者特約商戶向職員冒用所搶劫的信用卡,則屬于冒用他人信用卡,成立信用卡詐騙罪;如果行為人在自動取款機上使用所搶劫的信用卡,則另成立盜竊罪。對于事后使用信用卡所構成的信用卡詐騙罪或盜竊罪(對象均為信用卡所記載的財產),應與事先的搶劫罪(對象為信用卡本身)實行數罪并罰,而不應將后行為評價為搶劫罪的不可罰的事后行為。(2)構成信用卡詐騙罪一罪。對搶劫信用卡并事后使用的行為,一般只能定信用卡詐騙罪,不能另定搶劫罪或單獨定為搶劫罪,更不能將信用卡詐騙罪與搶劫罪合并處罰。(3)按照牽連犯的處理原則處理。因為搶劫罪不僅侵犯的是公私財產所有權,而且侵犯了公民的人身權利,所以即使單獨搶劫信用卡的行為,也有可能構成搶劫罪。如此,其后的使用行為如果達到數額較大標準,又構成信用卡詐騙罪,二者存在牽連關系,可以按照牽連犯的處理原則處理。
對于以上三種觀點,筆者認為都是值得商榷的。上述第一種觀點,因為行為人使用搶來的信用卡的場所不同,所構成的罪名即不同,在銀行柜臺使用構成信用卡詐騙罪,在ATM機使用構成盜竊罪,對此筆者不能贊同。
首先,從行為人的角度來講,無論是在銀行柜臺使用還是在ATM機上使用,其主觀心理態度、客觀行為都是一樣的,主觀上都認識到自己是在冒用他人的信用卡,并希望獲得卡內的現金,客觀上都是持卡片輸入密碼,然后獲取現金,客體方面也都是一樣的,因此把兩個完全相同的犯罪行為評價為兩種罪名的行為是明顯不妥的。
其次,在柜臺使用和在ATM機上使用唯一所不同的是,前者是將卡片交給銀行工作人員,后者是將卡片插入ATM機內,但是我們知道的是,在當下銀行交易規則下,只要你持有卡片和正確的密碼,即可取得卡內的現金,銀行的工作人員或者機器都不會去核實你的身份是否是卡片的主人,兩者其實都是通過計算機系統來識別密碼的正誤,因此兩者之間不存在質的差別。有學者認為,在銀行窗口上對人實施冒領等非法取錢的行為,往往容易被識破,因此,這種行為成功的可能性較低,在人們心目中其社會危害性較低,而在自動取款機上獲取貨物,由于防范措施沒有那么周密,因此往往比較容易得手,社會危害性相對也比較大。因此,應將上述兩種行為分別看待。社會危害性是危害行為對我國社會主義社會關系的一種威脅、破壞,具體到這里,無論是在銀行窗口使用還是在ATM機上使用,其侵犯的都是金融管理秩序和個人的財產所有權,二者的社會危害性大小并無不同。
再次,對于機器不能成為詐騙罪的對象的觀點,筆者也持不同意見,機器可以被欺騙,但這種欺騙是間接的受騙,真正被騙的是其背后的管理者——銀行,包括在柜臺冒用他人信用卡,銀行職員也是間接受騙,是銀行被騙陷入錯誤認識,并作出處分決定。銀行職員和機器的職能是相同的,即看行為人是否持有合法有效的卡片并驗證密碼。詐騙罪既遂在客觀上必須表現為一個特定的行為發展過程,行為人實施欺騙行為——對方產生或繼續維持認識錯誤——對方基于認識錯誤處分(或交付) 財產——行為人獲得或者使第三者獲得財產——被害人遭受財產損失。筆者認為,在ATM機上冒用他人信用卡也完全符合詐騙罪的構成要件。ATM機是具有一定的思維能力和處分能力的機器,其思維能力和處分能力來源于其管理者即銀行對其輸入的計算機程序,所以可以說,ATM機是在接受了銀行的指令后,才能作出取錢、轉賬等程序操作,因此它所代表的是銀行。這種詐騙的過程是銀行對ATM機輸入程序,認為只要持有卡片且密碼輸入正確的人即是持卡人本人,行為人持有卡片并輸入正確的密碼之后,根據計算機系統,ATM機背后的管理者——銀行認為行為人是持卡人本人而處分財產,使權利人的財產被侵犯。可以說,這是一種間接的受欺騙,真正的受欺騙并作出處分決定的是其管理者——銀行。
上述第二種觀點,論者認為如果僅僅是以搶信用卡為目的,也僅僅奪取了信用卡,事后使用的即構成信用卡詐騙罪一罪。筆者亦不贊同,依照該論點會得出明顯不合理的結論。根據司法解釋,拾得他人信用卡并在自動柜員機上使用的,屬于冒用他人信用卡的情形,構成犯罪的,以信用卡詐騙罪追究刑事責任。依照論者的觀點,搶劫信用卡并事后使用的,定信用卡詐騙罪一罪,如此則將兩個社會危害性完全不同甚至差異很大的行為,處以相同的法律后果,顯然不具有說服力,并且也違背了罪刑相適應的原則。此外,司法解釋規定信用卡詐騙罪的入罪標準是5000元,如此會造成另一個不合理的結論,即行為人搶劫他人信用卡一張并事后使用,如果卡里只有現金4500元,依照論者的觀點,前面搶劫信用卡的行為不予評價,后面使用信用卡應評價為信用卡詐騙,但由于4500元未達到信用卡詐騙罪的起刑標準,那么該行為人的行為則不構成信用卡詐騙罪,因而對于該行為人只能以無罪論處。這一結論顯然不是對該行為的正確評價。如此也可以看出,對搶劫信用卡并事后使用的行為評價為信用卡詐騙一罪是不合理的。
第三種觀點按照牽連犯的原則處理,筆者也不贊同。牽連犯的特征是,手段行為和目的行為都觸犯刑法規定并構成犯罪,只是因為手段行為和目的行為存在某種牽連關系,而從一重罪處罰。搶劫信用卡與其后的使用行為并不具有類型性的牽連關系,換言之,搶劫信用卡并不是利用他人信用卡取得財物的通常手段行為。此外,由于對牽連關系的認定存在主觀說、客觀說、類型說等,理論界還沒有達成共識,因此實踐中還不宜將搶劫信用卡并事后使用的行為認定為牽連犯。
筆者認為,搶劫信用卡并事后使用的行為也應評價為搶劫罪一罪。理由如下:
首先,對搶劫信用卡并使用的行為,其評價的重點應放在搶劫行為上,而不是事后的使用行為上。1997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盜竊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條規定:盜竊信用卡并使用的,以盜竊罪定罪處罰,其盜竊數額應當根據行為人盜竊信用卡后使用的數額認定。根據該條規定,盜竊信用卡并使用的,其評價的重點應是使用行為,而非盜竊行為,原因是盜竊罪成立的標準是對財產的侵犯達到數額較大,而盜竊信用卡行為本身,因未達到數額較大,因此對該行為我們應重點評價其使用行為。而搶劫罪則與此不同,如果根據該司法解釋廣而推之,認為也應當重點評價搶劫信用卡并使用的使用行為,無疑是忽略了搶劫罪和盜竊罪的根本性質上的不同。盜竊罪保護的法益是受害人的財產權,而搶劫罪保護的是雙重法益,既保護財產法益,也保護受害人的人身權益,因此我們決不能忽略先前的搶劫行為,僅評價之后的使用行為。
其次,事后使用信用卡的行為仍然涵括在搶劫罪所侵害的法益范圍內。搶劫信用卡構成對受害人財產權的侵害,使得信用卡內的存款處于具體的危險中,事后的使用行為只是將這種具體的危險轉化為現實的損害,仍然是搶劫罪的客觀要件,而不是另一個新的犯罪客觀要件,事后使用信用卡的行為并未超出搶劫罪侵害法益的評價范疇。行為人搶劫信用卡的目的都是使用信用卡取得卡里的錢,而不是信用卡本身,實踐中僅僅以非法占有信用卡而不是卡里的錢為目的,去實施搶劫的行為幾乎是不存在的,并且也是不符合生活邏輯的。因此,使用信用卡顯然是搶劫信用卡行為的延續,是搶劫行為目的的進一步展現,如果將這兩個行為分別評價為搶劫罪和信用卡詐騙罪(或其他),顯然是對一個完整行為的人為割裂,必將造成對行為定性的不準確,因此,對事后使用信用卡的行為不宜進行單獨評價。
最后,相關的司法解釋也體現了應將搶劫信用卡和使用信用卡的行為一并評價的立場。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搶劫、搶奪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中關于搶劫數額的規定,搶劫信用卡后使用、消費的,其實際使用、消費的數額為搶劫數額;搶劫信用卡后未實際使用、消費的,不計數額,根據情節輕重量刑。如果所搶信用卡數額巨大,但未實際使用、消費的或者實際使用、消費的數額未達到巨大標準的,也不適用搶劫數額巨大的法定刑。該司法解釋明確規定了搶劫信用卡并使用的,依照搶劫罪定罪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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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0046(2012)4-005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