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榮
(首都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教育學院,北京 100048)
所謂資本邏輯,就是資本不斷追求最大限度利潤的內在本性,反映了資本運動的內在規律和必然趨勢,它以一種必然如此的方式貫穿于資本發展的全過程,并通過一系列的經濟現象和經濟環節體現出來。正如只要有市場存在就有市場規律的作用一樣,只要有資本存在,資本邏輯就必然發揮作用。馬克思認為,資本邏輯主要是由資本自身的規定和內在本性所決定的。
資本通常有兩個層面的理解:一是作為生產要素的資本,二是作為社會關系的資本。在馬克思的視域下,資本的兩個層面并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內在地結合在一起的。馬克思認為,資本的本質是社會關系,其載體則是諸生產要素,而生產要素本身并不是資本,只有被納入社會關系之中才能成為資本。正如馬克思所說,“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他才成為奴隸。紡紗機是紡棉花的機器。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它才成為資本。脫離了這種關系,它也就不是資本了,就像黃金本身并不是貨幣,砂糖并不是砂糖的價格一樣。”[1]馬克思又說道,“資本不是物,而是一定的、社會的、屬于一定歷史社會形態的生產關系,它體現在一個物上,并賦予這個物以特有的社會性質”[2]。可見,資本盡管不是物而是社會關系,但它又不能脫離物而存在,因為社會關系的力量正是借助于物的力量來實現的,而先進生產力恰恰是資本借助于物的力量創造出來的。另一方面,資本作為一種社會關系,其內在本性就是最大限度地追求價值增殖,馬克思對此有一段精辟的論述,“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者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潤,它就保證被到處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3]正因為如此,由資本的規定和內在本性必然會衍生出資本的雙重邏輯:一種是借助于物的力量而產生的創造現代文明的邏輯,另一種則是從社會關系中產生的追求價值增殖的邏輯。可見,資本的雙重邏輯正好是蘊涵在資本的規定和內在本性之中的。
與資本邏輯的二重性相聯系,資本邏輯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資本邏輯是現代文明的“塑造者”,它極大地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刺激了現代化的“生成”與發展,并引發了全球化的趨勢,使歷史變成了“世界史”;另一方面,資本邏輯也造成了人的抽象性存在,導致人的“異化”,使人成為“單面人”,引起了世界的動蕩,導致道德意義和道德責任的缺失。因此,我們應全面、理性地看待資本邏輯這把“雙刃劍”。在經濟全球化深入發展的今天,資本邏輯的“功”與“禍”問題日益凸顯。本文將立足于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文本解讀,詳細分析資本邏輯“功”與“禍”的種種表現。
資本邏輯的“功”主要體現在它創造了現代文明,是現代文明的“塑造者”,而現代文明又恰恰是建立在生產力飛速發展的基礎之上的,因為生產力是社會歷史發展的最終決定力量,因此,資本邏輯的“功”首先體現在極大地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關于資本邏輯在創造先進生產力方面所立下的“汗馬功勞”,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里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4]馬克思還這樣說道:“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農村生活的愚昧狀態”。[5]馬克思對資本創造現代生產力的充分肯定如此可見一斑。生產工具作為生產力的基本要素之一,資本主義發展現代生產力正是從改進生產工具開始的。如前文所述,資本不斷追求最大限度利潤的內在本性是資本邏輯的重要表現,而利潤的驅使必然使資產階級不停地變革、創新,不斷激勵著“現代人”的創新意識。正如馬克思所說,“資產階級除非對生產工具,從而對生產關系,從而對全部社會關系不斷地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而“生產的不斷變革”正是“資產階級時代不同于過去一切時代的地方”。[6]可見,對生產工具進行“不斷變革”乃是生產力突飛猛進的起點。
現代性不僅是資本邏輯的外在表現與結果,同時也是資本邏輯的內在條件和內在機理。離開了現代性,資本運動就不可能正常進行。現代性的各種因素并不是外在于資本邏輯的東西,而就內涵于資本邏輯之中。
事實上,馬克思的現代性理論正是緊緊圍繞資本邏輯的分析來展開的。馬克思認為,現代性是隨著資本運動而興起和發展起來的,是在現代生產的基礎上資本運動的必然產物。我們承認現代性邏輯的形成固然與其本身各種因素的相互影響、相互作用密切相關,但筆者認為,最根本的還是由資本邏輯所決定的,是資本的邏輯內在地決定著現代性的邏輯,資本不斷追求最大限度利潤的內在本性刺激了現代性的“生成”與發展,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我們說馬克思所剖析的資本邏輯發展史,一定程度上也就是現代性邏輯發展史。也正是在這一意義是,著名學者利奧塔說:“資本主義是現代性的名稱之一。”[7]
資本邏輯不僅刺激了現代性的“生成”與發展,它還是“后現代性”和“后現代主義”所依賴的基礎,后現代社會并不是是對資本邏輯的瓦解,相反,它恰恰是以一種不同于現代性的方式表現了資本的邏輯。著名學者詹姆遜通過對晚期資本主義文化的研究,得出這樣的結論:后現代主義的發展并沒有擺脫資本邏輯的支配,它并不是一種外在于資本主義的文化,而恰恰是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8]從資本邏輯發展的總體進程來看,資本主義社會大致經歷了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壟斷資本主義以及晚期資本主義三個發展階段,盡管每一階段都各有其特點,資本的表現形式和運作方式也不盡相同,但它們都沒有脫離馬克思所分析的資本邏輯。就實際情況來看,晚期資本主義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和壟斷資本主義相比,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確實都發生了許多重大變化:在生產方面,過去的大企業生產開始轉向靈活多樣的小企業生產;在組織管理方面,由泰羅制開始轉變為靈活多樣的管理形式;在資源配置與資本運作方面,全球化的推行沖破了原有的模式,資源、資本等諸要素在全球范圍快速流動并加以重組;在消費方面,小批量的生產既促進了消費的快速變化,又滿足了個性化的需求,消費體系在社會經濟發展中日益發揮著重要作用,消費者在消費過程中所追求的已不再是商品的使用價值本身了,而恰恰是它的“符號價值”(例如商品的品牌)。[9]凡此種種表現,無不凸顯了差異性以及現代生活新穎性、變動性、偶然性等特征,這反映在觀念形態上,必然體現為反本質主義、反基礎主義、反理性主義、去中心、異質性、流動性等等,而這些恰恰是后現代主義的基本特征,后現代主義思維方式由此而得以產生。可見,后現代主義并沒有擺脫資本邏輯的支配,相反,它恰恰是資本邏輯起作用的結果,后現代主義作為“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只不過是資本邏輯在當代社會發展的另一種表現形態罷了。
馬克思認為,資本向世界范圍的流動乃是資本的內在邏輯起作用的結果。資本的本性使然,它必然要擴大商品生產和流通的范圍,必然要打破限制把這個范圍擴展到世界各地。正如馬克思所說,“不斷擴大產品銷路的需要,驅使資產階級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須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10]正是由于資本在全球范圍的流動,改變了世界的面貌,開辟了新的歷史時代——世界歷史時代,出現了經濟全球化的趨勢。馬克思接著說道:“資產階級,由于開拓了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使反動派大為惋惜的是,資產階級挖掉了工業腳下的民族基礎。古老的民族工業被消滅了,并且每天都還在被消滅,它們被新的工業排擠掉了,新的工業的建立已經成為一切民族的生命攸關的問題;這些工業所加工的,已經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來自極其遙遠的地區的原料;它們的產品不僅供本國消費,而且同時供世界各地消費。”[11]而由此引發的結果就是“舊的、靠本國產品來滿足的需要,被新的、要靠極其遙遠的國家和地帶的產品來滿足的需要所代替了”。就是“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12],就是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亦即全球化趨勢的形成。從這也可以看出,資本的流動的確具有傳播現代文明的作用,正是由于資本邏輯的作用把歷史變成了“世界史”,引發了全球化的趨勢。
由于資本邏輯的作用,人對物的依賴關系逐漸取代了人對人的依賴關系,但人的存在命運并沒有因此得到根本改變,恰恰相反,在資本邏輯占統治地位并且起支配作用的時代,它帶來的只能是人的社會關系的“異化”和抽象化,使現代人變成了馬爾庫塞所說的“單面人”。[13]早在19世紀40年代,馬克思就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這樣寫道:“勞動為富人生產了奇跡般的東西,但是為工人生產了赤貧。勞動生產了宮殿,但是給工人生產了棚舍。勞動生產了美,但是使工人變成畸形。勞動用機器代替了手工勞動,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蠻的勞動,便使另一部分工人變成畸形。勞動生產了智慧,但是卻給工人生產了愚鈍和癡呆。”[14]馬克思接著說道:“工人生產的越多,他能夠消費的越少;他創造價值越多,他自己越沒有價值、越低賤;工人的產品越完美,工人自己越畸形;工人創造的對象越文明,工人自己越野蠻;勞動越有力量,工人越無力;勞動越機巧,工人越愚笨,越成為自然界的奴隸。”[15]可見,在現代社會(這里特指資本主義社會,下同)中,誠如盧卡奇所言,資本主義生產的自然規律遍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使整個社會隸屬于一個統一的經濟過程,社會上所有成員的命運都由統一的規律來支配。[16]筆者認為,這個“統一的規律”恰恰就是資本的生產及其利潤的最大化原則,這是資本邏輯在“現代社會”的“顯現”。
資本邏輯不僅造成了人的抽象性存在,導致人的“異化”,資本的流動性還引起了世界的動蕩性。資本通過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等環節不斷地流動,在資本流動性的基礎上出現了世界市場和經濟全球化趨勢,筆者認為,世界市場也好,經濟全球化也好,從本質上說,都是推廣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方式,進而推廣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適應的生活方式。在資本的流動過程中(尤其是向全球范圍流動的過程中),充滿著沖突與對抗,這是一個資本排除異己、消滅他者的過程,是資產階級“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的過程。正如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所說,它“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蠻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來了。它的商品的廉價價格,是它用來摧毀一切萬里長城、征服野蠻人最頑強的仇外心理的重炮。它迫使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迫使它們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謂的文明,即變成資產者。一句話,它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17]馬克思接著說道:“資產階級使農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農村生活的愚昧狀態。正像它使農村從屬于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18]由此可見,只要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資本原則與非資本原則的矛盾仍然存在,那么戰爭、政治沖突、文化沖突等等就不可避免,世界的動蕩就難以根除。在資本邏輯的作用下,現代社會提高了生產技術,發展了先進生產力,創造了新的欲望和需求,激勵了人們的創新意識;但另一方面,資本追求價值增值的內在本性又導致過度生產和過度積累,一切提高社會勞動生產率的方法往往都是靠犧牲工人個人來實現的,一切發展現代生產的手段都轉變為統治和剝削生產者的手段,人的生存狀況極度惡化。可見,正是由于資本邏輯的作用,使得永遠的不安定和變動、不停的動蕩和危機始終與現代社會相伴而隨。
在國際金融危機的背景下,資本發展以及資本家的道德責任缺失等問題重新引起人們的深刻反思。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其中的原因固然很多,但人們普遍認為,資本發展和資本家的道德責任和良心的缺失是其深層原因之一,而資本邏輯恰恰是導致道德意義和道德責任的喪失的“罪魁禍首”。為此,馬克思關于資本家缺乏道德責任的經典論述尤其值得我們重視。
馬克思認為,在資本邏輯的作用下,特別是在資本不斷追求最大限度利潤的內在本性的刺激下,資本主義社會的“現代文明人”除了不斷地獲取最大限度的利潤之外,沒有什么東西是神圣的,一切都可以被打碎、被切割,也沒有什么東西值得留戀和垂青,資本主義社會的“現代人”陷入道德價值的“虛無化”之中。正如馬克思所說“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19]在資本永不滿足的欲望追求過程中,人與人之間剩下的只是赤裸裸的利害關系,“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系了”,一切被“淹沒在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20]在利益的強烈驅使下,資本主義“現代人”的道德意義和道德責任的缺失日益嚴重,甚至道德責任和良心都被納入到市場之中,貼上了價格的標簽,對此,馬克思作了深刻的揭露:“資產階級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圣光環。它把醫生、律師、教士、詩人和學者變成了它出錢招雇的雇傭勞動者。”[21]“資產階級撕下了罩在家庭關系上的溫情脈脈的面紗,把這種關系變成了純粹的金錢關系。”[22]可見,資本邏輯正是導致道德意義和道德責任缺失的“罪魁禍首”。
[1][4][5][6][10][11][12][17][18][19][20][21][2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344,277,276—277,275,276,276,276,276,276—277,275,274—275,275,275.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922.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258.
[7]利奧塔:后現代性與公正游戲——利奧塔訪談、書信錄[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147.
[8]參見詹姆遜: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
[9]參見拙文:馬克思資本邏輯的流變及其當代啟示探析——呼喚資本邏輯的“中國式裂變”[J].中國城市經濟,2011(6).
[13]參見H·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M].重慶:重慶出版社,1993.
[14][15]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54,53.
[16]參見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