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

湖北

李紅鋒

時光舊了，書也就舊了。舊了的不是書頁的泛黃，而是對它有意無意間的冷落。

獨居一隅，默守著文字，和羞著神色，但書并未在歲月的朝夕間孤獨。它恪守著形意的鐫刻，規矩著方塊的凝痕，就這樣厚薄之間、精簡之淡，讓歲月留痕，讓朝夕冷暖。

舊書其實不舊，倒有一種心生的尋意，如荒蕪手間的一捧溫暖。

星辰淡夜，拈一冊泛黃的紙張，找尋歲月身影后的故事。牙牙學語，橋下蹣跚的是二四六七八的小鴨；橫豎涂鴉，星星和太陽架著小手對話——舊書是稚稚心事永遠遺笑的童話。塵封的日子似乎頃刻間萌芽。獨窗凝神舊書，驀然，天地之間的小我仿佛還在如母般的大地上爬行。那種溫切在時時長大，舊書在我的淚盈中閃花。

舊書真的不舊。自己伸長身子成人的時候，書也摞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厚，毛邊書頁中也一個個地挺起了原已浸身的骨音貌容。

我戲水的時候，江邊行吟長衫裹骨的歌者，察察之身不畏汶汶之物，書中水中有一個抱石的身影；我泥塑漢子的時候，一根傲骨，一頂喉結，一飄須髯，匍匐的身子在平面的方格中支撐身架；我長亭短亭，花瘦影紅，讀懂了一個沒落朝代的癱坐和一艘孤獨舴艋的飄零；我山間明月，枕藉舟中，淡雅濃過那塵世的爾虞和袞袞的諸公……

原來舊書是一種濃縮和賁張，壓在書柜，成長著身軀，年輕著力量。古物鮮活，映照著眾庶萬夫，竟是一種遷移、一種浸染、一種默化，讓彼此在找尋、在凝望，相合、相容。

舊書不舊。咀嚼著句讀，揚抑著語調，潛味著教益，字字箴言撩撥我的骨脈。精神的脊髓里時時感覺插入一把芒針——拔節，覺痛，使我不會沉迷，沒有遺失。

完美的人，“見利思義，見危授命，困厄之時不忘平生之言”，我追逐完美；方正的人，“患難不避死，心力不敢矜”，我雕琢方正；孤獨的人，“獨窗神不濁，默坐心不濁”，我遠離群居；處世的人，“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我物外超然。于是我步步經營，潛于格外而欲出于格。

舊書不會舊。時光碾過，今也會成昔，來者也會翻頁追尋。今之老者，農服荷笠，埋身稻田或行于稻田；今之軍者，肉體區區，滔滔江水滾滾泥流為民舍身。文載之輕，感念淚流。往年之后，文字會凝注成雕塑，披覽歷史的厚重。

舊書不能舊。有意無意都不是冷落的理由。抬頭或回首，重拾舊書，竟有一種溫存與溫柔。

于是，白天與黑夜，現在和將來——

舊書于我永遠不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