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眼人類和地球命運的檢討

○萬之

《阿尼阿拉號》（Aniara）是瑞典詩人、小說家、散文家、劇作家哈瑞·馬丁松（HarryMartinson，1904-1978）的史詩式作品，包括103首詩歌。這部作品對馬丁松與另一瑞典作家艾文德·雍松（Eyvind Johnson）1974年分享諾貝爾文學獎起過重大作用。

《阿尼阿拉號》出版于1956年，其寫作從1953年就已開始。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美國在日本廣島投擲原子彈，不久后蘇聯(lián)也在1949年試爆第一顆原子彈。美蘇對壘，資本主義世界與共產(chǎn)主義陣營較量，冷戰(zhàn)加劇，使得整個世界處在核戰(zhàn)威脅之下。擔心地球被毀滅是他創(chuàng)作此部長詩的動機之一。另一個促成馬丁松創(chuàng)作此詩的動機是他喜愛用天文望遠鏡觀察天體，在晴朗夏夜的星空中尋找到了仙女星座（Andromedagalaxen）。馬丁松為自己看到的景象而驚奇，在一種如夢如幻甚至癡迷的狀態(tài)中，他寫下29首詩歌，以“有關杜麗絲和米瑪?shù)母枨保⊿?ngenomDoris ochMima）為總標題，1953年發(fā)表于文學期刊《蟬》（Cikada）。這些詩歌成為《阿尼阿拉號》最初的基礎，詩人后來又不斷增添新作，直至1956年成書出版。

《阿尼阿拉號》首先是一部敘事性詩作，描寫人類因地球受到放射物質(zhì)毒害而無法居住，被迫乘坐飛船離開，遷移其它星球，但阿尼阿拉號事故頻發(fā)，失去控制，脫離原定航線，乘員也束手無策，只能聽任飛船在渺無盡頭的茫茫太空中墜落，面臨最終毀滅的命運。

如今看過《星球大戰(zhàn)》之類科幻太空影片的人，可能對《阿尼阿拉號》中的太空描寫已經(jīng)司空見慣不再驚奇，但是馬丁松創(chuàng)作此詩的時代，人們對太空的了解還非常有限，太空讓人感到神秘，因此這部詩作當時令人感覺想象奇特、耳目一新，是太空文學的前衛(wèi)作品。

《阿尼阿拉號》展示了詩人對自然科學的濃厚興趣，似乎可以歸類科學幻想作品，但其實依然是文學隱喻，也是對人類生存困境的思考，副標題“對時間空間中的人類的一次檢討”就表現(xiàn)出作者這方面的雄心。和當時在歐洲興盛起來的存在主義相比較，馬丁松的的思考，不僅針對個人的生存危機，不僅表達人生的荒謬感，也著眼整個人類的前途和地球的命運，是對自然環(huán)境的關注，是對極權的批判，所以具有更寬闊的視野和胸襟，也更具理性，同時又不失豐富甚至狂放的想象。而且，就詩人對地球環(huán)境的擔憂，對人類提出警告而言，這部作品也是世界環(huán)保文學的前驅(qū)之作，被稱為卡桑德拉式的作品（卡桑德拉為古希臘神話中能預見未來災難的人物）。在詩人看來，地球最大的災難，來自人類自身。在第26首中他寫道：

幾乎一切災害人們都會提防，

無論火災風暴或冰霜的災殃

算上你能夠想到的任何情況。

對人類自身之害卻無可抵擋。

而在第100首中他又暗示，人類居住的地球本身，就是一艘將要毀滅的“阿尼阿拉號”：

因為太空的殘酷遠不及人類殘酷

不，人類的冷酷無可匹敵

地球上隨處有死牢的荒涼

用石頭筑起高墻圍困囚徒的靈魂

冷冰冰的石頭在沉默中聽到回答：

《阿尼阿拉號》，（瑞典）哈瑞·馬丁松著，萬之譯，世紀出版集團2012年5月版，38.00元

這里是人類主宰。這里是阿尼阿拉號。

《阿尼阿拉號》以其深刻思想、宏大結構和豐富想象，成為瑞典文學史上一部里程碑式的詩作，在世界文學中也不可多得。甚至有評論家認為，就反映時代發(fā)展而言，它的意義相當于歌德的長詩《浮士德》。

《阿尼阿拉號》中的103首詩歌風格多樣，有的是韻體，有的是自由體。不僅有敘事的部分，也有富于深刻思辨的哲理詩，還有的是通俗的民歌謠曲，詼諧活潑，瑯瑯上口，可以譜曲而唱。事實上《阿尼阿拉號》也數(shù)度改編為音樂劇演出，最近一次是2010年，頗受瑞典民眾的歡迎。

《阿尼阿拉號》對于瑞典文學語言美的發(fā)展卓有貢獻，使思想也披上優(yōu)美的外衣，因此促成作者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馬丁松在此部詩作中還使用了很多自創(chuàng)的和現(xiàn)代科學與異國文化有關而又具備抒情詩韻味的瑞典語新詞匯。這些自創(chuàng)詞匯的意義連瑞典人都未必能了解，翻譯成外語也就更加困難。此外，要保持原詩語言的新穎和優(yōu)美，押韻上口可讀可歌，使得譯成的文本依然是詩意的文本，對任何語言的譯者都不容易，所以至今為止這部作品的外文譯本語種并不很多，好的譯本更加少見。這也是《阿尼阿拉號》在北歐之外影響一直有限的原因。

將《阿尼阿拉號》翻譯成中文是我久存心中的愿望。要忠于原詩而又使得中文譯本也具有中文詩歌之美，難度確實很大，對譯者無疑是一種挑戰(zhàn)，同時又是一種誘惑，一種探險。現(xiàn)在中文譯本能成書出版，并不說明譯作已經(jīng)達到目標，更談不上完美無缺，只是譯者已經(jīng)庶竭駑鈍，盡力而為，發(fā)表譯作更能夠供讀者批評指缺，以便再做修訂。文學翻譯其實永無止境，可以不斷更新，不斷完善，甚至還可以推倒重來，這也正是本人作為譯者，感到文學翻譯趣味無窮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