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愛近殺

多少人任憑愛，活得像狗一樣，諂媚追逐。

初二時，我喜歡上了我們的英語老師。那時，他剛從師范大學畢業，人長得帥，穿得也很新潮，給我們上課竟然用普通話，那可是我們那所鄉鎮中學里惟一的一個。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喜歡聽他悅耳的聲音，后來慢慢地就變味了，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他。

雖然年齡還小，但起碼的道德感還是有的，總覺得喜歡上自己的老師是離經叛道的壞事。我只能偷偷地以自己的方式去喜歡他：為了讓他少抽煙，我省下一周的生活費給他買戒煙糖；拼命地學英語，每次考試都拿第一名；自習課上，故意找一些難纏的問題去問他，好讓他在我旁邊逗留的時間久一些……

高二那年他結婚了，我很傷心。后來我畢業了，但還是時不時地聯系他，給他寫信、發郵件、打電話。剛開始他還回復我，后來就越來越敷衍。但我不在乎，依舊熱情地期待著他哪怕一丁點的回應。

上了大學，身邊的朋友都談戀愛了，只有我對身邊的異性絲毫不感興趣，腦子里只有他一個人。他婚后和妻子生活得并不幸福，前年離婚了。我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甚至還逃課跑到原來的學校找他，但他對我還是很冷漠。我很絕望，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堅持下去。

——河北小莫

回復：

謝謝你的坦誠，能跟我說這件事。但我首先得搞明白的是，你究竟想通過我的回答獲得什么？鼓勵你堅持下去，還是從這段單相思里解脫出來？這兩種矛盾的感情，在你的話里面交織，但也反映了一個人情感世界的真實質地。如果你要我回答的是那兩種情況的任何一種，很可能，我會廢話連篇。第一種，我會裝出一副跟你同樣偏執的樣子：愛你直到死，死了都要愛，況且你已大學畢業，也還鬧不到那個地步。第二種，我會更加老練，喝風屙煙：“毫無疑問，在戀師情結中迷惑的青少年需要指點迷津，如果家長、教師和青少年自身都注意學習基本的心理知識，進行正確的青春教育，包括接受性心理和性道德教育，將可能大大減少青春期的困惑。”可問題的關鍵在于，你已經不小了，你的愛比道德楷模們還真切、持久、熾烈，從初二到大二，七八年時間的癡迷，不是紅口白牙能說清的。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心疆域，里面有別人不能知道的繁復與驕傲。當心有所屬，便會有另外一個世界生長，關于他，關于那些無力的圍繞——你是萬事萬物的生命，你站在那里。愛一個人把一切感覺都摧毀，唯有氣息，純意念式的靠近，失望與希望的撕裂絞纏。我這么肉麻地抒上一段情，并不是想顯點擺，像個高人。這只是說明，愛在每個人那里都是不一樣的，特定的季節，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手中沙，上演兩個人的橋段。但那些感受，由我說出，你是否也有一樣的痛感，你我都是那么癡纏地去愛過。

但這世界并不是有愛就足夠，比如你，那么想去接近他，到頭來仍是蒼白。我盼望你能珍惜自己，毋寧說，是節制。沉醉在愛中，固然是一種幸福，但更多的是自己對自己的放肆。至愛近殺，此話不假，黛玉咯血，寶玉出家，沒有誰能夠玩轉紅塵。孔夫子說愛，說來自本性的愛，要“興于詩”，但愛還要扎根、要開放，還當“立于禮”；那種對自己的不屑和肯定，最后過著有樂感的人生，比愛情貧瘠，又比愛情豐茂。你對他，那么恣肆，那么全然不顧，請扇自己一嘴巴——你真的踩到了來自生命深處的鼓點？

最近又看了遍《大話西游》，當至尊寶和紫霞站在城墻上，望著遠去的孫悟空，說，他好像一只狗啊。孫悟空，出離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樣罵他，是說他沒有美好的人間情愛。但那個孫悟空，作為至尊寶的真身，罵他，也是在罵自己。

多少人任憑愛，活得像狗一樣，諂媚追逐。

愛的真實與虛誕，交織成最切身的人生景況。你活在枷鎖中，但鑰匙也在你那里。套用一句時髦話：“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