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遠東

方 亮

俄國沙皇們大肆開疆拓土之時，或許從未想過遠離自己東歐老家的東端邊界未來將如何開發治理。當占領已成事實，這時俄國人才發現，沒有中國人，他們恐怕無法完成治理與開發任務。歷史也在當下重演，當普京宣布西伯利亞遠東地區大開發序幕開啟，所有人都清楚他將目光投向了中國。只是，發生于遠東這片土地上的過往不可能被輕易忘記，中俄民族的再一次握手難以避免地要帶著這種尷尬。

1905年東西伯利亞市場上的中國民間手工藝品小販

對中國人的疑慮

1860年，大清國黑龍江將軍特普欽上書咸豐帝，懇請在黑龍江右岸解除封禁，招民墾荒。此時，黑龍江左岸已經在《璦琿條約》簽署之后盡歸沙皇，而烏蘇里江以東的大片土地也即將在《北京條約》之后被俄國人鯨吞。

至此，清廷才意識到東北局面緊迫。咸豐準奏。在中國東北持續了200多年的封禁政策即將作古，而沙皇也正馬不停蹄地向剛剛得到的土地上充實俄民。在1858年俄國人制定的遠東《移民條例》草案中規定，遷居于此的居民都可以在20年內無償使用撥給他們的土地，同時免除其在原籍所應繳納的賦稅和應盡的義務，而歷年所欠稅款也都一并免除。

兩大民族在黑龍江和烏蘇里江上相遇了。只是，遠道而來的俄羅斯人在開發遠東時一直面臨著勞動力不足的問題。1861年上述《移民條例》正式生效，但卻多出了“外國人也可享有20年無償使用土地權利”的規定。這里的“外國人”當然也包括朝鮮人，但誰都清楚，主力只能是中國人。

從淘金到伐木，從農業到小商品經濟，十多萬中國人活躍于遠東各個角落。當西伯利亞大鐵路和符拉迪沃斯托克軍港這樣的大工程到來時，沙皇更是忙不迭從直隸和山東招來大批中國勞工，以至于俄語中多了由“苦力”音譯過來的一個單詞。

中國“苦力”回來了

誕生于原始森林中的俄羅斯民族天生具有一種不安全感，對中國人的排斥便是一種體現。當俄清戰爭爆發，對中國人的驅逐更少不了血腥味。此后數年，俄國人繼續排斥中國的遠東移民，盡管俄清戰爭早已結束。1910年，政府工程不再允許雇傭中國人。1913年，供中俄民間進行免關稅交易的跨國公路被關閉。

但是，當一戰襲來，一切都徹底改變了。不許中國人參加政府工程的禁令立即被廢除。十多萬中國“苦力”又一次從直隸、山東，甚至上海、新疆來到了俄國各個地區，遠東聚集了其中相當大一部分。中國人重新開始為俄國政府建鐵路、伐林木。

俄國人的十月革命和內戰亦是中國人的一個大舞臺，西邊有列寧的中國衛隊，東邊則有藏在白山黑水之間的中國匪幫“紅胡子”留下的傳奇故事，緊接著上演的則是中國歷史上罕有的護僑行動，中國的軍艦直接開到了遠東。整場動蕩，中國人起先是勞工，最后則拿起槍走上了前線。在遠東，他們贏得了久違的尊重。新生的布爾什維克政權極為重視同中國的關系，在遠東，他們精心組織華工的撤離工作，廢除了對中國人征收的護照費和部分稅種。中國人第一次在自己門前插上了自己的旗幟，這可以為他們帶來保護。

可這揚眉吐氣的時光卻太過短暫。到了1926年，經過洗禮的遠東只留下了7萬多名中國人，其中94.9%都沒有加入蘇聯國籍。但是，列寧的新經濟政策開始了，不管是不是蘇聯人，有7978名中國人被劃入了有產階級的行列，而其中2372人還被劃為雇傭工人的資本家。這些人統統都遭到了剝奪，人身安全亦受到威脅。

此后，遠東的中國人趕上了大清洗，斯大林在幾個月的時間內將十幾萬中國人抓進勞改營，后將他們流放至西伯利亞、哈薩克斯坦、新疆和遠東內陸。

在這之后，中國人數量急劇減少。1959年蘇聯全境只剩下了26000多名中國人。1989年，只剩下了11000多人，而其中講漢語的只有3700多人。

當中國人再次踏上遠東的土地，蘇聯已經搖搖欲墜。這是一段新的故事了，可是俄羅斯人心中對中國的疑慮仍沒有消除，時時凸現。

（孫文巧摘自《中國經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