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地區筷子占卜巫術解讀

吳 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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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地區筷子占卜巫術解讀

吳 昊

(青海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青海 西寧 810008)

唐山地區的筷子占卜法建立在“萬物有靈”和“鬼魂禍害人”的原始信仰與思維基礎之上。筷子作為主要操作工具，簡單易行。筷子是原始占卜術中蓍草的替代物，是靈魂體外的寄魂物；筷子清水組合象征通往幽冥世界的甬道，筷子清水組合與陰陽五行觀念有關。筷子占卜法具有強烈的功利性、顯著的自由性、典型的地方性。

唐山地區；筷子占卜；鬼信仰；巫術；民俗文化

人類由“萬物有靈”的觀念中產生了對鬼魂的信仰，并在信仰的同時把鬼分善鬼與惡鬼兩種基本類型，人們對待鬼的態度也大致分為兩種：一是尊鬼敬鬼，像對待神靈一樣對待鬼，采取信奉友好的態度；一是斗鬼驅鬼，把鬼當成異類采取對抗的態度。無論人類持何種態度，人們都需要事先預知到鬼魂的狀態，審時度勢后才能決定自己的態度。于是人類就有了探知鬼魂態度的信仰活動，即民間信仰表達方式中的“預知”活動。流傳在河北省唐山地區的筷子占卜法就是預知活動中的一種占卜法，即“偵察”鬼的有無或是辨別到底是什么樣的鬼魂在作祟的活動。

一、唐山地區筷子占卜過程簡述

在唐山地區，通常是當某個人突然身體某個部位疼痛、不舒服或神志不清，而就醫后又查不出到底是什么疾病或原因；或者是久病不愈、突發某些不正常的行為(如變聲、說胡話等)的情況下，人們就會認為是有鬼魂作祟，而后人們就會采用“筷子法”進行占卜以“偵察”鬼魂的有無及斷定作祟之鬼。

筷子占卜法實施過程中需要1個潔凈的碗、3根潔凈的筷子和1碗清水。占卜的操作者老幼皆可，但實際上占鬼者都是以家里的女性老人或女性長輩為主。先將碗裝滿潔凈的清水，再把3根筷子并攏在一起(或彼此間留有一定的空隙)，再一起垂直插進水中直至碗底。有的地區是把一根筷子橫放在碗中央，另兩根筷子同時與碗底和橫放的筷子保持垂直插進水里，其中一根直插入碗底另一根垂直立在橫放的筷子上；或是一根筷子水平橫于碗中央，另一根垂直其上(如圖1)。然后雙手扶住筷子禱祝。禱祝的目的是要判斷出到底是什么鬼在作祟害人得病，禱祝的對象有先后順序，一般先禱祝的對象是家族中有過相關癥狀 而死去的人。而這種原始思維正是相似巫術的一種形象的表達。

注：細線代表與水平筷子垂直的筷子

禱祝時，要大聲的探問“×××(禱祝對象的姓名)，是你回家了嗎”“×××，是不是你想家了啊”“×××，是你回來了不”“×××，你站一站，等一等，給你拿好吃的啊”“×××，你回來有啥事吧”等等類似的試探性話語。然后，松開扶著筷子的兩只手，若垂直的筷子不靠手扶的外力而自己保持直立則可證明是該禱祝對象的鬼魂在作祟；如若手 禱祝時，要大聲地探問“×××(禱祝對象的姓名)，是你回家了嗎”“×××，是不是你想家了啊？”“×××，是你回來了不”“×××，你站一站，等一等，給你拿好吃的啊”“×××，你回來有啥事吧”等等類似的試探性話語。然后，松開后筷子并沒有自己獨立直立住，則說明不是該禱祝對象在作祟，就得繼續禱祝已知的有上述癥狀出現過的已死的家人的名字進行“偵察”；如若筷子不能獨立垂直站立則可以斷定不是家族里的已故人而是家族外的“孤魂野鬼”在作祟，則僅需依照上面的方法祝禱“是外面的人嗎”“外面的人，你站站”“外面的人，你有啥事兒啊”“是外面的人不？是嘍給你好吃的，你站住”等話語進行進一步的禱祝即可。占鬼的過程是帶著深深的對鬼魂的畏懼情感的。

最后，一旦筷子能夠獨立直立示意出作祟之鬼魂后，占卜人會先對著筷子大肆辱罵作祟的鬼魂，再用刀斧等利器砍倒直立的筷子即可。如此，筷子占卜活動才算是完滿結束。

在唐山地區用“筷子法”占卜鬼魂的方式因地域間的差異而存在一些細微的區別，比如使用筷子數目有2或3根不等，筷子的擺放位置因數量的差異也會有所不同。但大同小異，占卜的目的、實施人、所用工具以及整個的占卜過程都是相似的、完整的，沒有較大的出入。

二、筷子占卜法的特點分析

作為一種民俗信仰活動，唐山地區的筷子占卜法有如下3大特點：

1) 強烈的功利性。用筷子占鬼是在人們對鬼魂的崇拜和恭敬的前提下進行的，是敬鬼的表現；而其后續活動卻帶有了極濃厚的抗鬼的色彩。禱祝人先以好吃食之類禱祝筷子直立，這是誘惑鬼；筷子一旦立定能夠確定下作祟的鬼魂后，占卜人就會開始對該鬼大罵不止，這是辱鬼；接著就用刀等利器一下子砍倒直立的筷子，象征著已經把鬼打跑了，這是驅鬼。整個過程有條不紊，策略性極強。這種對立態度的表達入木三分地反映了其極強的功利性特點，對人生存有益的，人類就會毫不猶豫地拿來應用、尊崇甚至頂禮膜拜，一旦對人類有害，威脅到人類的生存，人類也會毫不猶豫地予以回擊和抵抗，即便是祖先鬼也得受罵挨刀哪怕是惡鬼也敢與其斗上一斗！

2) 顯著的自由性。首先，筷子占卜法不像其他同類的占卜巫術那樣要求有特定的場所，它沒有固定的實施場所，在任何日常生活活動的場所都可以實施，比如臥室、灶臺、庭院甚至是打麥場等等(當然像廁所這種民間認為的污穢之地除外)。其次，筷子占卜沒有特定的實施人員，有時甚至是病者自己都可以實施。再次，筷子占卜更無固定的時間要求，它是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的。只要有人突發急癥、怪癥，或久病不愈，人們認為有必要進行占鬼時，隨時都可以拿幾根筷子來占上一占，不需要特殊的法器，也不需要求助于專門的巫師執行。這也是筷子占卜之所以在唐山地區得以廣泛流傳的主要原因。

3) 典型的地方性。本區筷子占卜法所用的筷子數量以及擺法因為地域差異存在著明顯的差別。比如遷西縣三屯鎮高家店村就多用3根筷子垂直插入水中，而灤河上游地區就習慣用3根筷子，依據我們前面介紹的圖1中第二幅圖示的方法擺放筷子，還有個別的縣區村落則慣用2根筷子。

一項筷子占卜活動，兩種感情的對立，矛盾之中透露出詼諧幽默。對鬼魂的信仰在這種強烈的矛盾沖突中彰顯出其千百年積淀下來的鮮活生命力。這是人類偉大智慧的張揚，是人類在自然和社會力量面前無能為力時，將受威脅的原因和企圖解脫的方法轉嫁到信仰中的生動再現。

三、“筷子占卜法”的民俗文化意蘊剖析

筷子占卜法選用筷子與清水作為基本的承載工具，并不是一種“信手拈來”的巧合，更不是“可有可無”的偶然，筷子與清水的組合是原始占卜術發展到現在的一種變異形態，其背后蘊含著深厚的民間信仰的意蘊。

（一）筷子是原始占卜術中蓍草的替代物

《史記·龜策列傳》上說：“蠻夷氐羌，雖無君臣之序，亦有決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國不同俗。”我國最古老的占卜類型就是卜筮類，主要手段是卜以龜裂，筮以蓍草。蓍草為多年生直立草本植物，夏秋開白花，可入藥。古人用其莖占卜吉兇，所以對蓍草很是崇拜。《說文解字》上解釋說：“蓍，蒿屬。生千歲三百莖。易曰為數。天子蓍九尺。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可見蓍草之難尋，蓍草之珍貴，并不是一般尋常百姓所能夠用，并且用得起的。因此，智慧的古人們就從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尋來了許多易得的替代物以替代蓍草來滿足民間的占卜需要。比如，《史記·封禪書》載：“是時既滅兩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數鬼，壽百六十歲，后世怠慢，故衰耗。’乃令越巫立越祝詞，安召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再如，景頗族的薄竹卜、青葉卜、米卜；瑤族的木卦卜；黎族的蛋卜等等，都是遠古用蓍草或龜甲等占卜的變異形式。以此推之現代，因筷子由竹或木制成，同屬植物，在日常生活中又便宜得到，故其順理成章地代替了蓍草而成為了人們日常占卜鬼怪、卜吉問兇的占卜工具。所以，“筷子占卜法”實際上是原始占卜術演變到現代的新形態，其本質上反映的仍是現代人們對鬼魂能夠為害人間、帶來不幸的觀念的體現。

(二) 筷子是靈魂體外的寄魂物

在原始人的信仰中，人們認為萬物有靈，物死為鬼，靈魂不滅，靈魂可以依附于萬物，只要所依附的對象完好無損，那么依附的靈魂也會完好無損。“所以，未開化的人們面臨各種真實的或想象的危險的時候，總是先把自己的靈魂移出體外。據說，在此緊要時刻把靈魂拿出體外比收藏在自己的體內要安全得多”“靈魂可以在或長或短的時間內寄存于體外某一安全的地方”。“人的性命有時同草木的生命聯系在一起，隨著草木凋謝，人的生命也因之凋謝”。如，有些巴布亞人把剛生下來的嬰兒的生命按交感原則同一株樹的生命聯系在一起，其做法是將一顆小卵石嵌進樹皮內，認為這樣就把嬰兒的生命完全置于樹的生命保護之中了；如果這棵樹被砍倒，則這個孩子就會死亡。

在人們的思維中鬼魂是無形的不可見的，是不可以觸及又是飄忽不定難以捕捉到的。如果鬼魂依附在有形的物質上，無疑這會是十分利于人們辨別作祟鬼魂，確定鬼魂的態度，有利于人們決定采取哪些后續的一系列或敬或送或殺的對待鬼魂的活動，以期達到手到擒來藥到病除的“療效”。在筷子占卜活動中，一旦筷子能夠獨立垂直地立在水中央(在人們看來這在平時單純的依靠人力是根本無法做到的)時，人們就認為這是作祟的鬼魂已經附到了筷子上，人們就會拿出刀斧等利器將直立的筷子砍倒。按交感原則來理解，這里的筷子與作祟鬼魂聯系在了一起，二者休戚相關，一損俱損，筷子被砍倒下了，作祟的鬼也就被砍跑或砍死了，生病的人擺脫了惡鬼的糾纏也就一定能夠擺脫痛苦，恢復健康。另外，一些區域在占卜活動結束后是要把占卜活動中用過的筷子和碗統統扔掉以防再會惹鬼上身。如此，我們不難看出在“筷子占卜”中的筷子就是這樣一種可供依附的有形物質，筷子為鬼魂提供了在陽間的依附空間，本質上它充當了靈魂依附物的角色。

（三）筷子清水組合——通往幽冥世界的甬道

從民間鬼信仰的角度分析，筷子清水組合絕不是簡單的用于應付占卜的工具，它們是一組體現著人們樸素的冥界信仰的象征符號，體現了人們希望作祟鬼魂早早離開，回歸到他所屬的地方，停止作祟害人的觀念與愿望。

現代民間仍然相信人的鬼魂死后會歸入陰間。陰間也稱為陰曹地府、地獄等，就是民間鬼信仰中的幽冥世界。從古至今，關于幽冥世界的所在有多種觀點。出于對高山的崇拜，有的民間信仰認為幽冥世界在高山，如《山海經·海內經》說：“北海之內，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后漢書·烏桓傳》曰：“中國人死者魂歸岱(泰)山。”我國的漢族則普遍認為，幽冥世界在地下，即信仰鬼魂歸于地府。宋玉《楚辭·招魂》上說：“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后受佛教“地獄說”的影響，人們也相信人死后鬼魂先歸地下，善者或升天脫離苦海或投胎善道，罪者入地獄受罰受苦。所以，暫且不論這個幽冥世界到底處于何處，我們可以肯定的是通往冥界和出得冥府的一定會有一道合適的“門戶”，用以明晰陰陽、規范人鬼兩個世界。這門，在上古叫做“九門”，即“鬼門”。《史記·司馬相如傳》及《太平御覽》卷三十八均引作“五門”，這些門就是上古觀念中鬼魂歸昆侖的必經之門。《山海經》中又有記載說：“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由此，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即無論幽冥世界是處于高山之巔還是隱于厚土之下，通往幽冥的“鬼門關”肯定位于某一山中。

借用弗雷澤的巫術交感定律中相似性原理來分析，不難看出占卜中的筷子實際上就是這座“山”的象征符號。筷子，在日常生活用具中具有挺拔堅硬的外形而且多由竹或木制成，其原料多采于高山，所以不論是從外形還是其內在的引申含義層面來看，筷子很自然地就成了本區人們占鬼活動中最有代表意義工具的首選。

同樣，清水也并非是可有可無的。清水在這里是冥河的象征。在人們的鬼信仰中，人們還普遍認為過了鬼門關就是寬廣綿延深不可測的冥河。這是條界河，這條界河隔開了人和鬼的兩個世界，使得人鬼互不相擾，人不能隨便出入冥界，鬼也不能隨便進入人間禍害人類。這是一個具有世界性的信仰。在漢族的民間信仰中稱這條界河為“奈河”；在侗族人的民間信仰里則稱這條河為“陰陽河”；埃及人稱它為“烏爾尼斯河”；而希臘人則稱其為“阿刻倫”。

筷子就是鬼門關的象征，清水即是冥河的象征，二者都是阻隔人鬼兩個世界的界限，人們把二者組合在一起占鬼，目的明確、態度堅決，其蘊含的寓意發人深省：一方面，順著陽間人世往陰間的方向看去，人們想要徹底除病去災趕跑作祟的鬼魂，最一勞永逸的對策就是使這些鬼魂們回歸到他們所屬的幽冥世界。可是陰陽兩隔，二者的組合為鬼魂的回歸提供了可能的空間，人們深切地希望為害作怪的鬼魂能夠順利地早早通過“筷子”這道“鬼門”渡過冥河回到冥界；另一方面，由著陰間通向陽世的方向看去，二者的組合又使得幽冥世界牢不可破、固若金湯，神圣不可侵犯。這實在是在告誡作怪的鬼魂們，陰陽兩隔要進入陽間有寬廣的冥河和高高的鬼門關這兩道防御關卡，困難重重，過了冥河可千萬別再轉回來為患作怪啦!

總之，筷子和清水組合在一起既是給鬼魂們打開了一扇可以回歸幽冥世界的大門，又是給幽冥世界的門戶上加了一把雙重的保險鎖。它寄托的是人們強烈的情感和深切的愿望，表達了人們既尊重又畏懼、既痛恨又無可奈何的復雜情感以及擺脫痛苦磨難的強烈期盼。

（四）筷子清水組合與陰陽五行

從陰陽五行的角度來看，筷子清水組合的應用主要反映了人們對生命之神的崇拜與祭祀。

筷子多竹或木制，五行中屬木。《淮南子·天文篇》中說：“東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執規而制春。”《禮·月令》疏：“句芒，主木之宥，木初生之時，句屈而有芒角，故云句芒。”句芒，就是木神，其名字“句芒”2字是春天和生命的象征，所以又被人們尊為是掌管生命的大神。《墨子·明鬼下》就曾記載：“昔鄭穆公有明德，上帝使句芒賜之壽十九年。”所以，這里用的筷子很可能是木神的代表與象征，它寄托了人們祈求木神能夠保佑幫助捉住作祟鬼魂，保佑病者壽命綿長，能夠早日康健的愿望。另外，根據五行相生原理，水生木，在這里使用清水就有輔助筷子(屬木)充分地發揮其占卜功效佑護病者生命昌旺的作用。

[1] 烏丙安.中國民俗學[M].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85:301.

[2]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1:34.

[3] 詹·喬·弗雷澤.金枝[M].徐育新,汪培基,張澤石,譯.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7.

[4] 張勁松.中國鬼信仰[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公司,1991.

[5] 羅菲.關于民間“得寶故事”的神話原型解讀[J].衡水學院學報,2010(2):34-36.

A Cultural Analysis of Chopsticks Divination in Tang Shan Area

WU Hao

(College of Humanities, Qinghai Normal University, Xining, Qinghai 053000, China)

In Tangshan area, chopsticks divination is based on the primitive concept and thinking of animism and scourge of ghosts. As the main operation tool, chopstick is common and cheap. Chopsticks are the substitutes for yarrow in the original divination. The combination of chopsticks and water is the way to the underworld that is related to the concepts of Yin-yang and Five-element thoughts. Chopsticks divination has the features of strong utilitarian, obvious freedom and typical locality.

Tangshan area; chopsticks divination; belief of ghost; witchcraft; folk culture

(責任編校：耿春紅 英文校對：楊 敏)

B913

A

1673-2065(2012)02-0083-04

2011-09-10

吳 昊(1985-),女,河北遷西人,青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2009級民俗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