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對不起

1

那個“六一”，是我記憶中最風光也最難忘的兒童節。在春季的一次語數競賽中，我獲得了全鎮第一名，頒獎儀式在兒童節那天舉行，地點在鎮上的電影院里。

6月1號終于姍姍來遲，早晨起床，迎接我的卻是鋪天蓋地的暴雨。站在門口，聽著外面的風雨聲，我急得來來回回踱步，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正當我不知怎么辦時，你推出自行車，灑脫地拍拍后座說，走，閨女，風雨再大也不能耽誤了我閨女上臺領獎發言。你找出家里唯一的一件雨衣，把我從頭武裝到腳，你自己卻只披一塊塑料布，挽起褲腳便沖進漫天的雨幕里……

你準時把我送到會場。我脫掉水淋淋的雨衣，身上沒濕半點兒，你卻從頭到腳成了一個水人兒。

那天去參會的只有幾個人，多是離鎮上比較近的老師，路遠的家長和孩子很少去。可老師們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臺上聽取了我的發言，并給予我熱烈的掌聲。我朝臺下看時，看見你站在禮堂門口，驕傲地向我笑，頭發上還在往下滴著水……

爸爸，那天，我本可以不去的。老師說，如果有意外情況，他們會把獎品給我捎回來。可我那小小的虛榮心啊，讓你在暴風雨里弓身騎了二十幾里山路，只為那片刻的榮光。

爸爸，對不起。

2

那年春天，你從濟南回來到學校看我，卻沒能如愿。我外出回校時，你已經走了，你急著趕那天最后一班回村的班車。

床頭柜上有你留下的一個小包裹，我輕輕打開，里面包著6個又大又白的饅頭，摸一摸，還是溫熱的。饅頭底下的方便袋里，裝著50元錢。

爸爸，你一直都不知道我那天下午去了哪里，你只是遺憾，自己在外打工幾個月，懷里揣著6個大饅頭滿懷希望去看女兒，卻沒有見上。其實那天下午我是跟一個心儀的男生跑到河邊約會了。初夏，郊外河邊楊柳依依，17歲的我沉浸在那份青澀又不合時宜的戀情里，迷失了自己。

后來，聽母親說，那6個饅頭，是你打工的公司為你們送行特意做的，可你竟然一個也沒舍得吃，而是把它們包好，餓著肚子急匆匆跳上回家的班車。你希望帶著它們到我身邊時，它們還是熱的。

爸爸，你不在乎錯過一次對我的看望，因為你有足夠的愛與耐心在以后的路上等著我，可我錯過去的那些美好時光呢？再也不會回來。

爸爸，對不起。

3

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學，為了那筆高額的學費，你忙忙碌碌，風里來雨里去，賣了一夏天的西瓜，直到我開學的前一天，才將我的學費湊齊。

你送我去學校報名，在北京待了兩天，你連一晚上5塊錢的旅館都沒舍得住，就在我們宿舍樓前的躺椅上湊合了兩夜。將一切安頓好后，我說，爸，來北京一次不容易，去天安門和長城轉轉吧。你笑笑，說，不轉了，有什么轉頭，凈是人。年少氣盛的我頓時急了，沖你發了火。你仍是一貫的好脾氣，說，閨女，別發火，爸以后還有機會來北京的，到那時再看也不晚。咱現在不是手頭緊嗎？爸去看長城看天安門廣場，不得花錢？不如省下那筆錢讓我閨女多吃點兒菜……

那時，我在心里暗暗發誓，等以后我工作了，掙錢了，我一定要帶你好好去北京旅游一回。

可是這個承諾到現在都沒有兌現。以前的時候沒錢，現在有錢了，你卻老了。是的，你老了。身體開始出現種種不適，血壓高，咳喘。你更加戀家，哪兒也不想去。

爸爸，對不起。

4

還有很多事，很多時候，我傷害過你，你卻一直隱忍著不曾說。

我曾怪你當著同學的面直呼我的小名；我曾因你為了5塊錢給人家賠盡笑臉而覺得有損自己的尊嚴，你卻說5塊錢能給我買兩瓶礦泉水；我曾在失戀的季節，在自己的手臂上劃出一道道鮮紅的血痕，卻不知道那一道道刀口鮮血淋漓地劃在了你的心上，你一夜一夜睡不著覺，蹲在我房間門外抽旱煙守著我……

往事如開閘的河水，一下打開了，竟然無法關上。今天，我把這一聲聲“對不起”送給你。其實數聲“對不起”何以表達我心中的愛與虧欠？可我還是想說，爸爸，對不起……（許海莉摘自作者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