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本鳳

52米高的發射架依然矗立
誰能想象,上世紀60年代,在皖南山區一個神秘荒蕪的山坳里,竟飛出了一枚枚探空火箭,直飛蒼穹,遨游云天。
如今,在那個郁郁蔥蔥的山溝里,依然矗立著一座52米高的直導軌桁架籠式發射架。它既像一柄直刺藍天、傲視大地的利劍,又像一個經歷了無數風霜雨雪的歷史老人,在述說著一個被封存了半個世紀的十分久遠的故事。
2 0世紀6 0年代初,中國航天事業剛剛起步階段。在安徽省廣德縣一個叫誓節渡的密密山林里,建立了一個專門發射探空火箭的試驗站——六〇三試驗站。為什么叫六〇三呢?因為試驗站的那片土地是在1960年3月份被圈定并決定開發建設的,所以六〇三就成了該試驗站的名稱,一直延續至今。用時間的概念來命名一項工程在航天領域比較普遍,很簡單,也容易記住,就像后來的“921工程”一樣。
于是,這里有幸成為我國探空火箭的發祥地,飛天之路的起點。而六〇三迄今為止,也是中國航天在安徽境內唯一的一塊領地。
1960年2月19日,我國第一枚試驗探空火箭T-7M在上海南匯縣老港鎮東進村海邊灘涂成功發射。同年5月28日,毛澤東主席在上海新技術展覽會尖端技術展覽室興致勃勃地觀看了該火箭。當他得知這一火箭是由一群從來沒有干過航天的“初生牛犢”搞出來的時,非常高興,將他們大大褒獎了一番。他同時激勵年輕人,一定要搞出飛得更高更遠的火箭,勇攀新的科學高峰。
六〇三作為我國進行探空火箭發射試驗的第一個發射場,在當年國家經濟比較困難、沒有現成技術可借鑒,以及生活保障條件十分匱乏的情況下,老一代航天人以愛國之心和報國之志,扎根山區不怕苦,嘔心瀝血搞科研,他們創造的航天成就和歷史功績是不可磨滅的。

毛澤東主席參觀T-7M探空火箭

簡陋的儀器設備

為T-7探空火箭進行推進劑加注
在我國早期的飛天路上,一個個“中國第一”在這里誕生。從1960年至1966年,六〇三試驗站共進行了30多次各種類型和多種用途的探空火箭、氣象火箭、生物火箭的發射試驗。其中,成功地發射了我國第一枚液體燃料氣象探空火箭;成功地發射和回收了我國第一枚高空生物試驗火箭;成功地完成了我國第一次電離層探測試驗任務。其中,發射高度最高的達到125千米。另外,在蘇聯航天員加加林首次飛天成功消息的刺激下,他們決定進行生物火箭搭載活體動物的飛行試驗,其間先后搭載了“小豹”和“珊珊”兩只小狗,飛行高度為70千米。當回收艙安全返回,科技人員打開艙門時,只見從天外歸來的兩只小狗活蹦亂跳。這兩只小狗一下子成了“動物明星”,并被專程護送到北京,由著名醫學專家貝時璋“陪同”,接受了時任中科院院長郭沫若和院黨委書記張勁夫的“親切接見”。搭載動物的成功,開創了我國生物試驗火箭成功回收的先河,也為我國以后開展載人航天工程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時任上海機電設計院總工程師的王希季院士,對他早年曾經參與研制過的探空火箭有著深厚的情結。2010年,筆者為搜集有關航天的歷史資料,專程前往北京采訪王希季院士。談到當年研制探空火箭的那段歷史,王院士一下子就打開了話匣子。他回憶說,探空火箭研制之初,是在我國工業基礎十分薄弱,缺少必要的精密制造和檢測設備,缺乏航天專業知識和實踐經驗的情況下起步的,也是在西方嚴密封鎖、沒有他人幫助和提供資料的條件下進行的。記得當時搞T-7M試驗模型火箭時,發動機推進劑加注是依靠自行車打氣筒加壓進行的,而發射時控制時間的機構是用市場上買來的小鬧鐘改裝的,火箭的點火裝置是用手電筒燈泡內的鎢絲裹上硝化棉制成的,發射控制室則設在泥土堆成的地堡內,指揮員依靠手勢和喊聲來指揮火箭的發射。這些,對今天從事航天高科技的科研人員來說,簡直就像天方夜譚。
王院士說,那時的研制條件確實十分艱苦,設計和加工手段也非常落后,但科研人員仍然嚴格按照科學規律辦事。如計算彈道,用的是手搖計算機,二三十個人白天黑夜連軸轉了兩個多月才計算完。又如對于容器貯箱的設計也一直通過試驗來驗證,讓其不斷在加壓中承受壓力,一直到爆炸為止。而在科技發達的今天,只要做個仿真試驗就能獲得同樣的效果。再如發動機試車,是在上海江灣機場一個抗戰時期留下來的廢舊碉堡里進行的,往往一次試驗做下來,科技人員都是灰頭土臉的。但是,早期的航天人在科學精神和科學思想的指引下,他們自行研制、自主創新,取得了首次采用固體、液體發動機,飛行高度達到125千米以上,具有工程實踐意義的探空火箭。我國首次有菌類搭載飛行試驗和小狗搭載上天并成功回收,首次攜帶科學測試儀器升空并成功回收等,都具有開創性意義。
T-7M 火箭的發射成功,在中國航天發展史上的意義非常重大,從工程意義上來說,它畢竟是第一次。T-7M成功當年,毛主席就親自到上海來看火箭,說明黨中央對航天產品看得很重。另外,劉少奇、朱德、鄧小平、劉伯承、陳毅、賀龍、羅榮桓、徐向前、聶榮臻、李富春等中央領導同志都來上海看過探空火箭,或到研制生產現場視察指導,給了上海機電設計院的全體同志以極大的鼓舞。

T-7探空火箭發射升空
王院士認為,T-7M 火箭雖然是個很小的火箭。但它卻是一個完整的系統,是我們當時對系統工程的一次有益嘗試。那時的探空火箭同樣是多品種的,有氣象火箭、無控制火箭、電離層火箭、生物火箭等,還有返回回收裝置。我們這支隊伍在沒有現成資料的情況下,硬是通過自己摸索,依靠自己的能力,在實踐中大膽創新,直到逐步掌握了整個探空火箭的研制、發射全過程,其中包括關鍵的發動機液流控制技術等,并鍛煉出了一支早期的航天工程研制隊伍。可以說,以后幾年我國的長征一號火箭成功發射東方紅一號衛星,在一定程度上有探空火箭研制實踐的基礎。尤其從掌握一定系統工程經驗方面來說,通過探空火箭的研制,使我們有了系統的觀點、系統的策劃、系統的考慮、系統的抓總能力,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可以說,“兩彈一星”的成功,也有探空火箭研制隊伍的功勞。還有當時搞的生物火箭回收技術,對于我國返回式衛星的研制,以及后來神舟飛船的成功返回,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鋪墊作用。另外,在研制過程中用到的照相技術、紅外地平儀、發動機高空點火技術等,都對我國航天事業后來的發展起到了一定的借鑒作用。

當年簡易的發射場指揮所

“太空犬”小豹(右)和珊珊

T-7探空火箭

錢學森(左一)和科研人員一起在發射場小憩

本文作者(左)和王希季院士合影
20世紀60年代初,黨中央決定上海航天基地以發展防空導彈為主,并成立了上海機電二局。以后,為加強上海防空導彈的研制力量,又從北京國防部五院二分院搬遷了五個研究所到上海,幫助共同研制防空導彈。同時,鑒于當時國內國民經濟遇到了較大的困難,原先準備用大型運載火箭發射衛星的計劃暫時調整。這樣,探空火箭的研制和未來發展也受到了一定影響,戰線逐步收縮,再加上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各行各業受到沖擊,探空火箭的研制和試驗也不例外。到60年代中后期,探空火箭基本完成了它在六〇三試驗站的使命。
值得一提的是,我國航天事業的奠基人和先驅者錢學森,曾于1960年12月底親臨六〇三指導發射試驗。一路顛簸、風塵仆仆的錢老,那天一下車顧不上休息,就踏著崎嶇不平的山間小道直奔發射場。在發射現場,他仔細地觀看豎立在發射架上的探空火箭,詢問有關技術問題,并在現場指導發射。其間,他坐在簡陋的板凳上,喝著大碗粗茶,談笑風生地與年輕人拉著家常。他還勉勵年輕人要樹雄心、立壯志,外國人能做到的,我們也一定能干出來。航天長者的諄諄教誨,一直激勵著一代代航天人。
歷史將永遠銘記曾經創造奇跡的一群年輕人。說他們年輕,因為當時搞探空火箭的那一批人,平均年齡只有24歲。他們有的剛從大學或中專畢業,有的甚至還沒有畢業。但是,為了祖國的應召,為了神圣的事業,他們毅然跨出校門,踏進航天,用熱血和青春報效祖國。這是因為,毛澤東主席當年發出了“我們也要搞人造衛星”的偉大號召。于是,他們懷著為國爭光、為民族爭氣的雄心壯志,開始了一項神秘、光榮而又十分艱辛的事業。
情系航天,守望蒼穹。在深山鑄箭,在荒野報國。他們放飛的一枚枚火箭,他們創造的一個個奇跡,值得載入中國航天史冊。
2011年12月11日,六〇三試驗站被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命名為航天精神教育基地,并在那里舉行了隆重的中國探空火箭發祥地紀念碑落成儀式暨航天精神教育基地掛牌儀式。今年4月19日,六〇三試驗站又被上海市委宣傳部命名為第五批上海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今天,隨著航天新一輪發展號角的吹響,沉寂了多年的六〇三試驗站又被喚醒,它將作為上海航天技術研究院一個新型的試驗基地進行開發建設。未來的藍圖已經繪就,隆隆的打樁機又一次將山區的寂寞打破。也許用不了多久,一座新型的航天試驗站將在這里崛起,并被賦予新的內涵。

T-7A(S)生物火箭

當年科研人員工作和生活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