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航宇局對女航天員政策的演變

□ 吳國興

“水星”13中第一個完全通過女航天員選拔實驗的婦女科布

從上世紀60年代初到現在，美國航宇局對女航天員的政策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的變化過程：第一階段是從1961年到1978年，即從“水星”13名婦女的航天員試選到美國第一批女航天員的正式選出，稱為“保守期”；第二階段是從1978年至1999年，即從第一批女航天員的選出到航宇局第一次讓婦女擔任航天飛機機長，稱為“開放期”；第三階段是從1999年至今，稱為“成熟期”。

“保守期”

雖然第一個上天的女航天員是蘇聯的捷列什科娃，但是就首批女航天員的選拔而言，美國先于蘇聯。早在1959年初，就有兩個“重量級”的美國人開始討論讓婦女上天的問題，這兩個人中一個是當時美國空軍航空研究與發展司令部的領導弗利金杰準將，另一個是美國航宇局生命科學特別咨詢委員會的主席洛夫萊斯，后者曾協助航宇局制定了“水星”計劃航天員的選拔標準。這兩個人認為女性上天比男性更有優勢：首先，女性體重比男性輕，而且女性的耗氧量比男性少，因此女性上天可以節省更多的火箭燃料；第二，依據當時的航空生理學知識，他們認為女性在天上發生心臟病的可能性比男性小；第三，女性生殖系統對宇宙輻射的敏感性低于男性；第四，根據當時的生理數據，女性對狹小空間和長期孤獨環境的耐受力也優于男性。

1959年中期，弗利金杰著手制定婦女上天計劃，首先是制定女航天員的選拔標準。洛夫萊斯同時制定出女航天員選拔的生理和臨床醫學檢查程序和要求，而且后來“水星”計劃中的7名男性航天員也是按照這個程序和要求進行選拔的。

選拔實驗分四個階段進行：①從個人健康檔案、人體測量數據以及飛行時間長短對候選人進行篩選；②通過一套嚴格的體檢和生理測試，以測定候選人的體能水平和對航天飛行環境的承受能力；③通過模擬航天飛行因素，測定候選人的生理應激反應，其中包括對高加速度的耐受能力；④進行心理評估，測定候選人的心理穩定性，特別是對長期隔離以及其他心理應激環境的耐受能力。

接下來的問題是選什么樣的婦女來參加航天員選拔實驗。因為當時在“水星”航天員的選拔中，航宇局要求候選人必須是美國空軍的噴氣式飛機駕駛員，從空軍的試飛員學校畢業，并且具有1500小時以上的飛行經歷。但是在上世紀60年代，美國空軍的試飛員學校不招收女學員，因此沒有一名婦女滿足這種要求。這樣一來他們就決定從民航獲得飛行員駕駛執照的女飛行員中挑選。從1960年9月至1961年8月，他們對全美國782名女飛行員進行篩選，其中符合條件的有25名，最后自愿參加選拔實驗的有19名。

由于當時人們并不知道航天飛行會給婦女帶來什么樣的影響，因此除了一般的體檢和生理檢測的項目外，實驗人員還額外設計了一些令人非常痛苦的檢查：如要求被試者將一根1米長的橡皮管吞到胃里，以便抽取胃液進行化驗；對被試者的前臂尺骨神經進行電擊，用以檢測其神經反射情況；為了誘發眩暈，醫生將冰水注射進被試者的耳朵里，觀看內耳凍結后恢復感覺的時間。做完這些檢查，婦女們一個個精疲力竭、痛苦不堪。

美國第一批女航天員

美國第一名上天的女航天員薩利·萊德

實驗檢查的結果表明：女性對航天惡劣環境的耐受能力優于男性。在參加選拔實驗的19名婦女中有13人堅持到最后，通過全部實驗項目；而在對男性候選人進行相同的檢查時，在32名候選人中只有18人通過全部測試。在特殊項目檢查中，女性表現也優于男性，如大多數女性被試者能通過45分鐘的三軸滾翻運動，而大多數男性很難完成這項實驗。但是盡管有這樣良好的檢查結果，這13名婦女仍然被航宇局排斥在“水星”航天員隊伍之外，沒有機會參加“水星”航天飛行計劃。因為當時美國國會和航宇局的一些官員堅決主張，航天飛行不能讓婦女參加，而理由就是選拔航天員必須完全按照航天員的選拔標準，即必須是美國空軍的噴氣式飛機駕駛員，必須從空軍的試飛員學校畢業。另外有些人還錯誤認為，月經周期可能會降低婦女的工作能力，因而影響航天任務的完成。

“水星”13名婦女的遭遇跟美國當時社會上普遍存在著的歧視婦女的情況是一致的。在上世紀60年代，美國只有25%的婦女有工作，婦女不能參軍，婦女只有得到丈夫的同意才能到銀行取款和到商場購買家具。直到1964年，美國國會才通過了男女“同工同酬”法案，之后國會又通過了民權法，該法案明確規定在就業中不得有種族和性別歧視。

總之，美國航宇局對女航天員政策的“保守期”，其特點就是將美國婦女完全排斥在載人航天飛行之外。

“開放期”

1978年美國航天員隊伍向女性開放，美國航宇局開始招募女航天員。第一批女航天員共6名，是從8名候選人中選拔出來的，其中包括薩利·萊德，1983年6月第一個進入太空的美國婦女；香農·露西德，1996年3月22日乘坐阿特蘭蒂斯號航天飛機進入太空，在和平號空間站生活了188天，創造了女子最長航天飛行的記錄；朱迪絲·雷斯尼克，1986年1月28日在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失事中遇難，成為第一個在太空犧牲的女性；凱瑟琳·沙麗文，是第一個完成太空行走的美國婦女；安娜·費希爾，1984年11月8日乘發現號航天飛機上天，是世界上第一位做了媽媽的女航天員；雷亞·塞登，曾三次乘坐航天飛機執行航天任務，除擔任任務專家外還擔任有效載荷指令長。

從1961年“水星”13名婦女的選拔實驗到1978年美國第一批女航天員的正式選拔，航宇局的政策從“保守”到“開放”，中間相隔17年，是什么促使美國航宇局對女航天員的政策發生轉變？原因是多方面，歸納起來主要是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1963年6月16日至19日，蘇聯女航天員捷列什科娃駕駛東方6號飛船在太空遨游70小時50分鐘，成為世界上第一位上天的女性。捷列什科娃的首次航天飛行意味著蘇聯在冷戰時期與美國開展的太空競賽中又取得一項重大勝利。捷列什科娃是蘇聯選出來的第一批女航天員之一，這一批共有3人，選拔出來的時間是1962年3月。如果美國人對婦女不是那樣的歧視，“水星”13名婦女中隨便哪一個都比捷列什科娃更有條件上天。捷列什科娃原是一名紡織女工，只參加過跳傘運動，沒有任何飛行經驗。而“水星”13名婦女不僅個個都是精兵強將，而且飛行時間超長，有少數人飛行時間累計達到8000至10000小時，她們不僅是獲得飛行執照的女飛行員，而且還是飛行教官，負責新飛行員的培訓。13人中有一個名叫科布的婦女，既是被試者又是這次實驗的組織者。科布是美國當時最著名的女飛行員，12歲開始學開飛機，18歲正式成為民航飛行員，曾多次打破當時飛機飛行速度、高度和距離的世界紀錄，她的飛行時間累計超過10000小時。在“水星”13名婦女的選拔實驗中她第一個通過了所有的測試項目。這些優秀的美國婦女竟然無緣無故的被排斥在航天員隊伍之外，而條件遠不如她們的捷列什科娃卻“捷足先登”。因此捷列什科娃的航天飛行可以說是對美國航宇局歧視婦女政策的極大諷刺。

世界上第一位媽媽航天員安娜·費希爾

第二，20世紀60年代正值美國婦女解放運動高潮，即所謂的第二次美國婦女解放運動，這是一次美國歷史上影響最大的社會運動，其目標和范圍涉及婦女權利和婦女利益的方方面面，它在深度和廣度上都超過第一次婦女運動。它對美國當代政治、社會和文化價值觀都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在這次運動中美國航宇局成了“眾矢之的”，新聞媒體上發表了很多文章，對航宇局將13名婦女排斥在“水星”航天員隊伍之外的做法提出質疑。通過這次婦女解放運動，美國婦女的就業率從25%提高到60%，而且大批婦女開始進入美國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并取得學位。所有這些都給航宇局對女航天員的“保守”政策形成了巨大壓力。

美國第一個完成太空行走的女航天員凱瑟琳·沙利文

美國第一位航天飛機女機長柯林斯

因“挑戰者”號航天飛機爆炸而犧牲的7名航天員（后排右一是朱迪絲·雷斯尼克）

至今還健在的“水星13”成員

第三，1963年美國國會通過了男女“同工同酬”法，1964年通過了“民權法”，1972年又通過了“平等就業”法。這些法律一步步消除美國社會上的男女不平等和性別歧視。1976年連最保守的美國空軍也宣布對婦女開放軍用噴氣式飛機的訓練，也就是說婦女可以進入試飛員學校，參加駕駛高性能軍用噴氣式飛機的訓練。這樣一來，美國航宇局對航天員候選人關于“必須是空軍噴氣機駕駛員和從試飛員學校畢業”的要求就失去了對婦女的限制。由于這些法律的頒布，航宇局的航天員隊伍就不得不向美國婦女開放。

第四，美國航天飛機即將投入使用。航天飛機與以往的載人飛船有很大不同，航天飛機軌道器座艙的設計更人性化，或者說更符合人-機工效學的要求，座艙內各種應急環境因素對航天員的影響要比載人飛船輕得多。例如航天飛機在起飛和再入返回時的加速度過載值最大只有3g，不會對人體造成任何不適；而載人飛船一般是6g，如果航天員操作失誤，甚至可能達到10g，這樣大的加速度過載值會對人體會造成嚴重損傷。另外美國載人飛船返回時一般是在海上濺落，航天員要在海中爬出座艙和被打撈上船是一個危險而復雜的過程；而航天飛機返回時是水平降落和著陸在跑道上，航天員就像乘坐民航客機一樣安全和舒適。所以說，航天飛機的投入使用給婦女進入太空創造了有利條件。

第五，美國航宇局修改了航天飛機航天員的選拔要求。航天飛機航天員分為三類：駕駛航天員（包括機長）、任務專家、載荷專家。航宇局對這三類航天員的選拔要求不同：對于駕駛航天員（包括機長），要有至少1000小時駕駛噴氣式飛機的經驗，具有試飛員資格者優先；對于任務專家，不要求有駕駛噴氣式飛機的經驗，但要獲得工程、生物科學、物理科學或數學方面的學士學位，并必須具有三年以上從事相關專業的工作經驗；載荷專家是非職業航天員，是因專業工作需要乘坐航天飛機上天的科學家或工程技術人員。美國第一批女航天員在航天飛機上幾乎全都是擔任任務專家。

1978年美國航天員隊伍開始向婦女開放可以說是大勢所趨，正是在這種形式下美國航宇局不得不將對女航天員的“保守”政策轉變為“開放”政策。

“成熟期”

美國航宇局對女航天員政策“成熟期”的主要標志是1999年7月女航天員柯林斯被任命為航天飛機的第一位女機長。

柯林斯1956年11月19日出生于紐約州的埃爾邁拉。1978年獲錫拉丘茲大學數學和經濟學學士學位。1986年獲斯坦福大學碩士學位。1989年獲韋伯斯特大學航空系統管理學碩士學位。1976年，美國空軍的飛行訓練首次招收女性，柯林斯參軍并進入空軍試飛員學校。1979年訓練結束，并擔任T-38教練機飛行員。1983年～1985年任C-141型飛機機長。1986年～1989年在美國空軍學院任助教。柯林斯曾駕駛過30多種不同型號的飛機，累計飛行時間超過4000小時。

1990年1月柯林斯被美國航宇局選為預備航天員，經過一年多的訓練，1991年7月成為正式航天員。1995年2月，柯林斯作為美國第一位女駕駛航天員隨“發現”號航天飛機升空。1997年也是作為駕駛航天員駕駛航天飛機完成STS-84飛行任務。1999年7月柯林斯被任命為航天飛機機長，指揮航天飛機完成STS-93飛行任務。2005年7月柯林斯再次被任命為航天飛機機長，指揮航天飛機完成STS-114飛行任務。2006年5月柯林斯離開航宇局。

航天飛機機長是美國航天員的最高任命。到2011年4月為止，美國航宇局共有48名婦女上天，但只有兩名女航天員被任命為航天飛機機長，除了柯林斯以外還有一位是梅爾羅伊，她于2007年11月指揮航天飛機完成STS-120任務。女航天員在航天飛機上大都是任務專家，只有少數被任命為駕駛航天員，而被任命為航天飛機機長的更是鳳毛麟角。盡管如此，女航天員能擔任航天飛機機長還是表明美國航宇局在男女平等方面又進了一大步。2008年4月美國女航天員惠特森被任命為國際空間站第16批任務組的組長，這是航宇局對婦女政策表現成熟的繼續。

美國航宇局對女航天員的政策從“保守”到“開放”是質的飛躍，而從“開放”到“成熟”是量的變化。從“保守”到“開放”，中間花了17年；而從“開放”到“成熟”，中間花了21年。從1981年到1998年，航天飛機共進行過94次飛行，其中57次都有女航天員參加。在1978年以前美國沒有女航天員，到1998年美國航宇局共有航天員144名，其中女航天員33名，占總數的22.9%。美國女航天員大量參加航天飛機的飛行任務，而且個個表現出色，以實際行動證明女性在完成航天飛行任務方面并不亞于男性。

今天，美國航宇局對女航天員的政策雖然已經進入“成熟期”，但還只是半成熟，而不是完全的成熟。有人建議美國航宇局還應該大量選拔女航天員，在航天員隊伍中女航天員的人數應該與男性相等，也就是說男女各占一半。因為在目前的航天任務中沒有一項是男性能完成而女性不能完成的。有人甚至認為，在完成近地軌道的航天任務中應以女航天員為主，只有在完成深空探測任務中（如飛往火星等）才以男性航天員為主。如果這樣的觀點成立，美國航宇局要在太空實現完全的男女平等可能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