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有件秘色瓷

龔細鷹

年少輕狂時，自恃天資聰慧，傲視萬物，青春做伴的日子里，常與三兩好友，溜出課堂，寄情于山水間，好不愜意。母親除了苦口婆心相勸，再無計可施。

暑期，在省城一所大學任教的舅舅回來，與人合開了一家陶瓷吧。在陶瓷吧，顧客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中意的陶瓷模型，舅舅會把模型送到外地的陶瓷廠，加工成工藝品后，再把工藝品返還給顧客。陶瓷吧天天顧客盈門，我更是興趣盎然，天天待在那里，纏著舅舅收我為徒。

一天，舅舅拿出一張圖片，對我說：“想不想嘗試做這樣一件工藝品？”我一看，頓時被吸引住了。圖片上是一只玉色瓷盤，晶瑩亮澈、青綠溫潤，瓷盤邊沿呈花瓣狀，盤里仿佛汪著一泓清水，仔細一看，卻無半點水滴。我拿著圖片，贊不絕口，躍躍欲試。

把坯泥放在手里細細地揉、搓、捏，再放在專用模具上做，瓷盤的雛形漸漸顯現出來。最難處理的是其花瓣狀邊沿，線條要如流水般圓潤、流暢，而且每一瓣形狀必須一模一樣，如復制出來的一樣。在舅舅的指導下，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終于做出了自己滿意的模型。舅舅問我是自己上釉，還是讓陶瓷廠的工人代做，我不假思索地說：“這么簡單的事，就讓他們做吧。”

幾天后，舅舅把一個瓷盤放在我面前，我不敢相信，自己做出的工藝品，竟然如此慘不忍睹，尤其是色彩暗淡且深淺不一，不堪入目。我堅信，一定是上釉的工人極端不負責任，敷衍了事，于是決定再做一件，親自上釉。

上釉后的瓷盤坯體看上去無可挑剔、完美無缺，我仿佛看到卑微的灰姑娘片刻后如蝶般破繭而出，蛻變為華美的公主。

然而，煉制成型的瓷盤呈現于眼前時，我再次失望了。雖然瓷盤的釉色比第一次均勻，但瓷器的光澤度及質地與圖片上的樣品相比，依然有天壤之別。我有深深的挫敗感，心情沮喪到極點，我問舅舅：“為什么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依然達不到自己的目標。”

舅舅狡黠地一笑，說：“你永遠也做不出圖片上那樣的瓷器。”

我不服氣地說：“不可能，一定是燒制的環節出了問題。”

舅舅搖了搖頭說：“你知道嗎？圖片上的瓷器叫秘色瓷，是唐代的匠人們燒制的，那是皇家御用的瓷器，目前世上僅存的秘色瓷僅有14件，存放在陜西的法門寺。秘色瓷的制作工序非常嚴格。”

我眼前一亮：“有哪幾道工序？”

“其一是做坯體的黏土要經過反復地夯砸、淘洗，如此，黏土的質地才會變得非常細膩、精良，其中多種礦物質元素的含量比例有嚴格規定，這對秘色瓷的制作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其二，其釉料配方特殊，不同于一般瓷器；其三，燒制時，必須把毛坯密封于匣缽內，里面氧氣少，瓷器的顏色才會更青綠。但秘色瓷的釉料配方早已失傳，所以，即便是頂級的瓷器工藝師，也制作不出秘色瓷。”

我憤憤不平地抱怨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騙我，害得我浪費那么多時間。”

舅舅的臉色凝重起來：“讓你試試，是要你明白，不要以為靠一點點小聰明，就可以輕而易舉成功。每個人的遠方，都有一件精美絕倫的秘色瓷，但是，在青春年少的歲月，一定要讓自己如秘色瓷的黏土那樣，經過反復地磨礪、夯砸、淘洗，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未來擁有人生的‘秘色瓷。”

我醍醐灌頂，從此翻然醒悟，并專心致力于學業。遠方的那件“秘色瓷”，是我一生追尋的終極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