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是光陰的綠苔

張軍霞

one

漂泊多年，她終于又回到小城，下車，看到那家老牌子的面館還在，禁不住快步走了進去，選了臨窗的那張桌子，要一碗牛肉面。矮胖的店老板，居然還認得出她，笑吟吟地問：“還是不要辣椒嗎？”

她點點頭，熱騰騰的面，很快盛了上來，她嘗了一口，發現面條沒有從前那樣筋道。老板歉意地一笑：“剛才突然停電了，面條沒煮好，不好意思呀！”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剎那間，仿佛讓她跌入了時光的隧道。

那年，也是這家店，面條也煮得一塌糊涂，本來饑腸轆轆的她，一下子沒了胃口。可是，轉身接了個電話，再吃那碗面，似乎一下子變得好吃了。抬起頭來，發現老板娘在呵呵笑，原來，趁這會兒工夫，他已經悄悄地把自己那碗剛煮好的面，悄悄換到了她這邊。

隔了這么久的光陰，她依然還記得他那狡黠的笑。她知道，任多么高明的魔術師，也沒有辦法，將早已分道揚鑣的他和她，再變回青春的隧道，但他給她的那份呵護，如一朵溫情的花，依然搖曳在青春的記憶里。

two

那時，他們很窮，除了愛情，一無所有。黃昏時，路過街角，他常常會摸出一枚溫熱的硬幣，很大方地說：“丫頭，咱買串糖葫蘆吃！”她總是歡喜得像個孩子，神情比什么都甜蜜。

后來，日子漸漸好了，公司越開越大，房子換了又換，不知從哪天開始，他們的心卻離得越來越遠。他說，我努力賺錢，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家？她卻說，寧肯日子像從前那樣拮據，只要彼此可以相依相伴。

終于有一天，他們簽下了離婚協議書，她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鄉，從此杳無音信。而他身邊的女人，走馬燈似的換。一次，他帶著新結識的女友，開車路過老街，忽然心中一動，摸出一枚硬幣說：“丫頭，去買串糖葫蘆吃！”小女友不屑地笑：“誰稀罕那東西？還是帶我去吃西餐吧！我要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

他摸出一沓鈔票，扔給她說：“你自己去吃吧！”然后，冷冷地打開車門，女孩感到莫名其妙，抓起鈔票下車，轉身時丟下三個字：“神經病！”

拿著那枚硬幣，他跑去買了一串糖葫蘆，轉過身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卻再也尋覓不到那樣一張純真的笑臉，永遠。

three

小時候，她身體很虛弱，時常會生病。有一次，接連幾天高燒不退，吃藥，打針，全都不管用，病得迷迷糊糊，只聽到娘帶著哭腔問：“丫頭，你想要啥？”她毫不猶豫地說：“小美的故事書！”小美是村支書的女兒，她有一套精美的《安徒生童話》，用牛皮紙包著，輕易不肯給人看。或許，真的是太喜歡那套童話了，當娘鄭重地將那套書捧回來時，好幾天滴水未進的她，居然一口氣喝下多半碗粥。

病好了，終于又可以去上學。放學時，走過村邊的小溪，她看到娘蹲在溪邊洗衣服，小美站在一邊，盛氣凌人地指指點點：“這件毛衣很貴的哦，搓壞了你可賠不起！”

她丟下書包，怒氣沖沖地推開小美：“憑什么讓我娘給你洗衣服？”小美打了個趔趄，非常不屑地說：“就憑你看了我的童話書，你娘就得給我洗三個月的衣服！”她一下子愣住，轉身哭著跑開。

多年以后，早已功成名就的她，經常會參加一些公益活動，而她做得最多的，就是給農村的小學生贈書，每幫助一所小學建起圖書室，她就會在筆記本上畫一道線。當畫到第100道線時，她跑到娘的墳前長跪不起，淚流不止。時隔多年，她忘不了娘為人洗衣服時難堪的樣子。

余生，她會將這項公益活動一直做下去。她想，娘在另一個世界里，也可以心安了。這樣，就足夠好了。

four

小麗的發卡丟了，那是她父親從城里帶回來的，女生們眼里最漂亮的一枚發卡。有人提議把所有的課桌翻一遍，一定要找到那個“賊”；有人說，還要翻一下衣服口袋。教室里亂哄哄的，只有她，一言不發，卻臉色蒼白。小麗瞧出了端倪，她干脆把她的書包扯出來，嘩一下倒個底朝天：真的有一枚紅發卡！

“你，怎么能偷我的發卡？”小麗氣憤地大喊。“我沒有偷……這是……我讓表姐從城里捎回來的……”她吞吞吐吐，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兒。她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父親也常年有病，沒有人相信，她能買得起那樣昂貴的發卡。

出乎同學們意料的是，老師走下講臺，拿起那枚發卡，很自然地別在她的長發上，然后笑著對她說：“真漂亮！”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第二天上課時，老師又帶來一枚紅發卡，說這是有人在操場撿到的，一定是小麗上體育課時不小心丟的。從此，教室里有了兩枚紅發卡，一樣美麗。

很多年以后，她回到大山深處，四處尋找那位老師。當年，她真的拿了同桌的發卡，是老師自己花錢又買回來一枚。因為這份“信任”，她發憤讀書，終于成為山溝里飛出的金鳳凰……

退休多年，老師已經患上了老年癡呆，早已經認不出她來了。她從背包里拿出一堆各式各樣的發卡，擺滿了整張桌子，然后輕聲喚著老師，淚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