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難中的彩虹

莊慶鴻

“天冷，再多睡幾分鐘。”金梭套上大衣，回頭給被窩里的妻子掖了掖被角。

“嗯。”彩虹迷糊地答應著。

那是2011年11月10日清晨5點，天還黑著。等到天亮的時候，云南省15年來最嚴重的礦難就帶走了她的丈夫和其他至少34名礦工。于是，這成了他們最后的對話。

彩虹今年29歲，從小就在山村里打轉。她第一次見到鄰村的金梭時，只有19歲。那時金梭27歲，剛從昆明讀完大專回來。那會兒，有不少人給彩虹介紹對象，但彩虹總是坐著車往金梭這邊跑。

金梭的家境在村子里并不算好，即使這樣，彩虹還是“認定了”他。認識兩個月后，他們結婚了，但一張結婚照也沒拍，更沒有度過蜜月。金梭是個不善言談的人，直到結婚那天，也從沒對彩虹說過“我愛你”。

兩年前，金梭帶著彩虹上縣里的照相館補拍了婚紗照。彩虹第一次穿了雪白的婚紗，戴上新娘子的頭紗，金梭從身后環抱著她。這張照片被珍藏在臥室抽屜里，彩虹不舍得掛在墻上。

金梭回到村里后，在礦上當了辦公室主任，但每個月的工資根本不夠一家人的開銷。于是，3年前，金梭作了一個決定，他跟彩虹商量：“我要下礦井。”彩虹問他：“你不怕？”金梭回答：“不怕，不會出事的。”

出事前10多天，金梭跟彩虹說：“我再努力做三四個工，攢上錢，我們帶媽媽、孩子到昆明去，拍個全家福！”說完自己就笑了起來。彩虹當時也笑了，點點頭。

井下出事，是那天早晨6點半左右。聽到消息時，彩虹蒙了。身邊唧唧喳喳的孩子還沒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她已經沖下了門前的黃土坡。

彩虹跑到礦上，但沒找到自己的男人。她的雙腿一下子就軟了，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從礦上走回家的。回家后，她一直呆坐在屋里。太陽要下山了，彩虹仍沒有開燈，陰影籠罩著她散亂的頭發，沒人能看到她臉上的淚珠。

第二天，金梭還沒被找到。新聞上說“不放棄，竭盡全力搜救”，但院子里已經停好了一口新買的棺材。彩虹呆坐著，小女兒過來摟著她的脖子說：“媽媽別哭，爸爸很快就回來了！”聽到這些，她又流下了眼淚。

出事后第三天，金梭的遺體找到了。彩虹知道后，沒有任何反應，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悲傷。去認尸的時候，彩虹走進那個小房間里，片刻后被兩個人架著送回了家。

金梭的遺體被送回家放入棺材時，按照村里的規矩，彩虹不能靠近。遠遠地，看著金梭的面容慢慢被棺木遮蓋，彩虹悲痛不已，哭得昏天黑地……

第四天，彩虹沒有時間再哭泣了。這里辦喪事規矩多，辦一場喪事大概要花1萬元，而沒了金梭后，這個家可以說是“一窮二白”。有來看望的人喊住了進進出出招呼親戚的彩虹，人家剛掏出幾張百元鈔票要放在彩虹手里，她就皺緊眉頭，用力推開：“不要，真的不要……”最后政府工作人員和親戚一起來勸，彩虹才勉強接過了錢。

喪事辦完了，彩虹仍常站在門口，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一些來采訪遇難者家屬的人問彩虹：“能形容一下金梭是個什么樣的人嗎？”她總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人。”

（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