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 熊 帥
民營養老院之困
□ 本刊記者 熊 帥

煙臺“夕陽紅”老年公寓創辦人劉萬華(右)在幫老人剝荔枝。圖/熊帥
一邊是“一床難求”,一邊是“入不敷出。”在如今的養老體系中,身陷困局的不僅是老人,還有民營養老機構。
全國范圍內,公辦養老機構往往“一床難求”,常出現數百人排號的“壯觀”場面。7000人排號,10年等一回的養老“奇觀”,就發生在今年的北京第一社會福利院。
然而,占比最多的民營養老機構卻因資金困難、設施欠缺等原因,面臨入住率低的生存困境。
來自全國老齡辦的統計數據顯示,民辦養老機構的床位使用率只有57.8%,目前能夠自負盈虧的僅占9%,近4成民辦養老機構處于虧損狀態。
山東省煙臺市最早成立的民營養老機構——“夕陽紅”老年公寓,正在遭遇現實的成長困局。
61歲的劉萬華,是山東省發展民營養老公寓的第一人,也是“夕陽紅”的創始人。
10多年來,已經有600多位老人在“夕陽紅”中安度晚年,并出現了多位百歲壽星。使老人“吃的舒心,住的安心,玩的開心,服務貼心,健康稱心”的夢想,劉萬華已經實現了一大半。
48歲那年,已經擁有一家帆布裝潢公司的劉萬華,意識到養老問題的嚴重性。于是,她憑一己之力,投入上百萬元,建成了煙臺市第一個民營老年公寓項目。
13年后的今天,位于當年海軍營房舊址的一期工程已經實現了盈利。占地14畝的二期老年公寓項目,也順利走出了入不敷出的經營困境。但從企業經營和投資的角度來說,民營養老機構面臨的困難還有很多,稍不注意就損失慘重,分文不剩。
據劉萬華介紹,雖然一開始并不是出于盈利目的而創建老年公寓,但項目在運營第一年就拉下30多萬元虧空,無疑沉重地打擊了自己。
“4年下來,老年公寓共虧損了100多萬元。”劉萬華表示,對于一個個體老板來說,這是非常痛苦的煎熬。當時很多仿效她創辦老年公寓的人,早已紛紛放棄,轉而投資別的行業。
劉萬華總結,長久以來,造成民營老年公寓步履維艱的最大原因,在于微利經營。民辦養老機構往往前期投入大,但見“餉”慢。資金的匱乏,拖垮了許多民營企業家。
“說句心里話,開辦民營老年公寓,更多的是一種積善行為、良心工程。”劉萬華介紹,如今的“夕陽紅”老年公寓,一個床位連吃帶住,每位老人每月需支付1000元左右。但養老院撫養一個老人,每個月需承擔的房租、員工工資、水電費用、伙食等花銷,在800—1200元之間,仔細地算下來,利潤近乎于零。
“夕陽紅”老年公寓二期工程,位于煙臺市福山區回里鎮善疃村。從市中心乘車,需一個小時才能到達。在問及選址原因時,劉萬華解釋:“一方面是因為這里很安靜,面積寬敞,比較適合老年人行動,但考慮更多的是價格比較低廉。”
采訪時,幾位老人正在墻角收拾中午要吃的豆角,另一些老人則在大廳里跳早操。“實在不能活動的老人,就用輪椅推他們到處轉轉。”劉萬華坐在老人身邊,陪他們打發時間,手里則不停地剝著新鮮的荔枝,盡量讓每個老人都能嘗上一口。
“夕陽紅”現有11名護理人員和50多位老人,“以后還會有新的老人進來。”為了更好地照顧老人,劉萬華夫婦也親自參與護理工作。采訪過程中,劉萬華多次被老人招呼出去幫忙。
面對辛苦,劉萬華說,從事養老服務這一行,吃苦受累都不怕,“本來就是伺候人的工作。”居住的老人中,有的患有老年癡呆癥,常常剛吃完飯沒多久,又開始嚷嚷餓了;有的老人則情緒不穩定,這一刻還笑呵呵的,下一秒就哭得稀里嘩啦。
“必須照顧好每一位老人。自己再怎么注意細節都不為過,因為出了事就是大事,直接影響養老院的形象和經營情況。”
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一起“事故”,劉萬華至今心有余悸。“有一位老人彎腰穿鞋的時候,突然暴發腦血栓,昏倒在地。由于自己當時沒在場,以致老人錯過了最佳的就醫時間。最后,老人的家屬以照顧失誤為由,頻繁找麻煩,進行敲詐勒索。”
事情發生后,劉萬華既為老人的去世感到自責,又對民營養老院面臨的經營風險感到無奈。
“雖然我們簽有護理合同,但老人一旦出現意外,風險卻幾乎全部得由我們扛。”劉萬華告訴記者,業內把不能自理、易出意外的老人稱為“高危人群”,即使子女們愿意出高價,很多養老院也熱情不高。
就此問題,記者走訪了位于北京和煙臺地區的10家養老機構,其中9家養老機構的負責人認為,醫療糾紛是他們在經營過程中最害怕發生的風險因素。目前我國法律對機構養老中出現的醫療糾紛并沒有明確的責權劃分,一般只能按照普通的民事訴訟程序進行。此外,大部分民辦養老院沒有醫療救助資質,遇到醫療糾紛時往往無所適從。
2009年,煙臺市出臺了《市級財政扶持城鎮養老服務機構暫行辦法》。辦法規定,凡屬城鎮為老年人提供住養服務達到50個床位以上規模、正式營業1年以上、入住率70%以上等要求的民營養老機構,可以享受一次性10萬元的財政補貼。
“夕陽紅”老年公寓是第一個拿到這項政府補貼的民營養老機構。然而,獲得這10萬元補貼的前提是,“夕陽紅”必須先達到上述所有要求。
“實際情況是,我們投入的資金要遠遠大于這10萬元補貼,而且還要承擔大量床位長期空置的成本壓力。”劉萬華認為,政府不僅要給民營養老機構“輸血”,還要幫助他們提升自身的“造血”功能。
然而,補貼僅僅是一種臨時的政府救濟,目前尚沒有形成長效的補貼機制。對于很多民營養老機構來說,補貼成了政府偶爾“犒賞”的一頓肥肉,大部分日子里,他們只能過著“咸菜+玉米面”的生活。
除政府的長效補貼外,護工難找也一直困擾著民營養老機構。長久以來,養老行業從業人員的平均年齡在45歲至50歲之間。除養老院自行組織的培訓外,養老護工并沒有成為一種職業,更沒有統一的培訓。
“護工不僅要打掃衛生,還要給老人喂飯、吃藥、擦洗身體,必要時還要幫老人端屎端尿、擦洗大便。年輕人嫌臟,中年人難為情,年紀大的又干不動。”劉萬華表示,從創辦“夕陽紅”老年公寓至今,因為護工難找,自己實際擔任的職務一直是護理員。
護工難找使大部分民營養老院不得不降低準入門檻。由于部分護工年紀大、文化水平低、缺乏專業護理知識,致使護理人員私下向老人收費、甚至虐待老人的丑聞時有發生。公眾一旦對民辦養老機構的服務質量產生質疑,就會影響其運營。
從2009年開始,煙臺市老齡辦與市教育局、市人力資源社會保障局、市財政局、市民政局合作,鼓勵和支持市內大專院校和職業教育機構開設與養老服務相關的醫學、護理學等學科,并已多次成功舉辦養老服務人員職業技能比賽。
作為企業經營者,劉萬華期待整個養老行業能進一步重視養老服務培訓工作,通過頒發技能證書的方式,鼓勵更多的年輕人走入這個行業。

7月5日,團結湖社區暮年頤樂園的工作人員在護理老人。圖/許蘭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