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51年女幽，魂不散

文/李建軍 萬珺之

徐克在拍攝《倩女幽魂》前提到：“現在人們需要一種浪漫情感的東西，我覺得聊齋是一個可以好好利用的故事。”清代蒲松齡所作《聊齋志異》本是本孤憤之書，刺貪刺虐入骨三分，但在現世流傳之中，給世人留下最深印象的則是寓深其表的愛恨傳奇。在影視方面更是如此，用消愁解悶的方式演繹著鬼狐與人類之間塵俗的愛情觀。不同于日式的毛骨悚然，不同于歐美的血腥恐怖，《聊齋》中的鬼大多善良溫柔，特別是年輕貌美的女鬼。所以不論是《倩女幽魂》生而為鬼的悲哀，《畫皮》真情相愛甘苦付出的不可得，還是《胭脂》、《連鎖》被強勢所害的無能為力，導演們均本著“贊美于鬼、鞭撻于人”的態度創作。其中女鬼聶小倩的故事是《聊齋志異》中最不起眼的一篇，但在香港電影界，她卻是最出風頭的一個主角。為了她，香港兩代導演李翰祥、徐克、程小東經歷50多年，譜寫了一曲曲凄美絕倫的人鬼情。

87版《倩女幽魂》，張國榮、王祖賢拍攝現場合影

《聊齋志異》，顧名思義，是記神仙狐鬼精魅的故事。內容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類：一是才子佳人式的愛情故事；二是人與人或非人之間的友情故事；三是不滿黑暗社會現實的反抗故事；四是諷刺不良品行的道德訓誡故事。全書共491篇，內容十分廣泛，多談狐仙、鬼妖、人獸，以此來概括當時的社會關系，反映了17世紀的中國的社會面貌。香港資深影評家列孚曾說過,在香港,你往手機上輸入“倩”字,緊跟著就會蹦出“女幽魂”三個字。1960年,李翰祥版《倩女幽魂》參加戛納電影節,是第一部進軍國際影壇的華語彩色電影,因其聲譽卓著,往往被視為《倩女幽魂》題材電影的開山之作。1987年,徐克、程小東領銜創作,張國榮和王祖賢主演的《倩女幽魂——妖魔道》再度掀起“倩女熱”,隨后又有《人間道》、《道道道》、動畫片《小倩》跟進。算上眼下葉偉信導演的這部,《倩女幽魂》題材電影至少有7部了。51年來同一題材反復翻拍,雖然比不了黃飛鴻題材的一百多部,但也足見其影響力之大。

李翰祥版：無可撼動的邵氏經典

我們這一輩的影迷，以前大概只知只看過徐克、程小東的《倩女幽魂》，略懂些文學的，可能以為徐克的《倩女幽魂》是改編自蒲松齡的《聊齋》中的“聶小倩”一章。但事實并非如此，當年徐克籌拍此片，本意是翻拍李翰祥拍于1960年的那部《倩女幽魂》，為此他專門跑到邵氏找方逸華小姐要原版拷貝進行觀摩。

李翰祥學畫出身，是標榜著古典主義的文藝青年，對雕梁畫棟、美輪美奐情有獨鐘。但是當時香港電影時裝片大行其道，古裝片慘淡經營。巧的是大陸黃梅調電影《天仙配》在港掀起狂潮，聰明的李翰祥說動了“邵氏”當時的話事人邵邨人，拍一部“古裝歌唱片”。邵邨人看中的是歌唱的噱頭，而李翰祥在意的是古裝的表現，在他“一唱到底”的保證下，一部黃梅調電影《貂蟬》碰撞而出，并成佳話，李翰祥也借此站穩腳跟。有了籌碼的李翰祥自然要放開手腳，于是才有了古裝結合奇情與神怪的《倩女幽魂》。

只要你看過李翰祥的《倩女幽魂》，就會發現徐克的“幽魂”情節框架幾乎完全照搬于他。蒲松齡原著，李翰祥僅取前半部分，故事圍繞聶小倩、寧采臣、燕赤霞、姥姥集中展開，背景多在蘭若古寺，除了保留些許原作精彩情節外，又加進許多細節橋段，比如小倩琴挑采臣，燕大俠舞劍高歌、采臣由坊間畫冊得知小倩實為女鬼等等，皆引人入勝，不乏曲筆妙趣。而這些由李翰祥親自創作出的橋段及景物布局，幾乎被徐克版的《倩女幽魂》原封不動的借用。甚至李翰祥在本片中抒發的亂世情懷，亦被徐克沿襲，只是李翰祥講究歷史實感，將《倩女幽魂》定位為明末清初，而徐克所言則是混沌亂世，有借古喻今之嫌。

這是一段在電影里沒有出現的戲,拍的時候哥哥比果子貍更害怕,一直不敢抓著它

《倩女幽魂》拍攝現場

《倩女幽魂》拍攝現場

事實上，李翰祥與徐克兩版《倩女幽魂》的最大差別在于歷史感和時代感。最明顯的是兩部影片的美術及服裝造型，李翰祥的美術造詣在華語導演中堪稱后無來者，對服裝、造型、布景、道具，莫不精心考據，務求逼真實感，營造情境更是體現中國文化底蘊。比如燕赤霞身披虎皮的造型，今人以為可笑，實則中國古小說繡像圖畫中的俠客均做如此打扮，反而后來午馬版的才是不倫不類。

1987年，徐克找奚仲文做《倩女幽魂》的美術指導時，奚仲文曾說自己不懂做古裝，徐克則給他指了一個方向，讓他把此片當成時裝片處理便是，結果片中寧采臣、聶小倩等的服裝造型，若加以歷史考據，無不是亂穿亂改的典范。卻達到了徐克要求飄逸瀟灑的效果。而這當然是當年李翰祥無法想象和不屑為之的。

值得一提的是，1960和1987年兩版《倩女幽魂》各捧出一位可以名垂影史的女星。徐克那版的王祖賢我們很熟悉，自不必說。李翰祥那版捧出的則是樂蒂，昔日徐克看此片時，曾驚嘆：“那般斯文的樂小姐怎能演那種極富魅力誘惑性的角色！”所以說，樂蒂扮演的聶小倩與之后王祖賢版可說是各有千秋，王祖賢的小倩妖嬈魅惑，樂蒂的小倩端莊淑雅，大家閨秀，王祖賢勝在艷麗與鬼魅之氣，樂蒂勝在古典氣質濃郁。相信看過李翰祥版《倩女幽魂》的影迷，腦子中都曾留下這樣一幕：小倩在湖邊采荷花，寧采臣一邊手拉著小倩，每個動作表情都充滿古典美。樂蒂從此名垂影史，被稱為“最美麗的中國女明星”。但悲劇的是，樂蒂和此后的張國榮一樣，英年早逝，她在31歲那年香消玉殞，有人說是自殺，有人說是服用安眠藥過量。

1959年的《倩女幽魂》，曾參加1960年法國的“康城影展”，此乃中國第一部參加國際影展的彩色電影。

徐克版：把女鬼當成了公關小姐

1986年，徐克剛成立兩年的電影工作室已走上正軌，他萌發了想拍古裝題材的想法卻一直未能找到合適的題材，直到他重看了一部好萊塢電影《畢業生》后才想到了翻拍1960年李翰祥版的《倩女幽魂》。因為《畢業生》講述的是不可能的愛情，這些東西在1987年版的《倩女幽魂》中都能找到。

拍攝《倩女幽魂》之前，武術指導出身的程小東剛導演了兩部電影，徐克之所以找他來擔當導演，一方面兩人在電視臺合作過《金刀情俠》，另一方面程小東在導演處女作《生死決》中對武俠電影的創新頗受業界肯定。

當年徐克和程小東跑到邵氏要1960年《倩女幽魂》的原版拷貝進行觀摩，人鬼戀情令他很感動。徐克喜歡《倩女幽魂》中的奇幻意境，以及影片中人鬼戀情，但他認為影片中關于神怪的神奇表達地不夠充分，而且故事中的鬼怪也太過兇殘了，這也是他想翻拍《倩女幽魂》的重要原因。

在構思階段，徐克總覺得《聊齋》故事的篇幅對于電影來說有些龐雜，他思考了很久，決定將故事放在聶小倩身上，還將這部電影的副標題定為“妖魔道”，描寫一段人與鬼的戀情，穿插著劍客燕赤霞與老樹妖天馬行空般的武打段落，給人一種全新的視覺感受。在電影里，聶小倩雖然仍是魔道鬼怪之身，但情感未泯，人性成為了影片的主題。

87版《倩女幽魂》王祖賢飾演的小倩

在徐克最初的想法里，《倩女幽魂》應該帶點情色的味道，所以他請編劇阮繼志來寫劇本，而此人以前寫得最多的是三級片。據阮繼志回憶：“我以前寫的都是‘男盜女娼’，從來沒寫過鬼片。但徐克說：‘你就把女鬼當成公關小姐來寫。’我一想，兩者果然有共同點，都是晚上龍精虎猛，白天不敢出門，騙男人的金錢和血汗。片中的‘姥姥’就相當于媽媽桑，手下一幫女鬼，都在爭搶男人……”性和暴力,看起來離蒲松齡的古風遠了,距離當時觀眾的心卻近了。

其實，當年徐克翻拍《倩女幽魂》是冒了風險的。1980年代初到1990年代初,香港很少拍古裝電影,因為古裝片的成本是時裝片的兩三倍。看了李翰祥版《倩女幽魂》之后,徐克說服了老板,理由是至少在視覺方面可以玩得更好看些。為此，徐克為《倩女幽魂》組建了一個強大的班底，匯集了奚仲文、張叔平、潘恒生等一大批當時香港電影界的精英，在編劇和制作班底上都達到了當時港臺電影超一流的水準。程小東回憶，當時劇組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演員也要十二三個小時，“但因為年輕，每天想法都有更新，每天都在實現，每個人都很興奮。”

2011版《倩女幽魂》劉亦菲飾演的小倩

當時沒有電腦特效，但片中不少鬼怪特技效果非常有新意，尤其是樹妖姥姥的巨舌給人印象深刻。但提起這個“舌頭”，程小東回憶說當初在片場看到那條舌頭差點做噩夢，因為要拍好它實在太耗費精力。為把舌頭做得有活力，特技組采用海綿制作，然后涂上膠水做出黏稠效果，但沾了膠水的海綿舌頭非常重，一場舌頭包圍寧采臣的戲需要十幾個人在屋子外面抬著舌頭跑，抬舌頭的人里面也有監制徐克。

電影拍到一半時，黃霑聽說了徐克在翻拍李翰祥1960年版的《倩女幽魂》，立刻找了去，要為新片寫音樂，只是他晚了一步，徐克已經找了別人，黃霑也豁達。他說，若別人做的音樂不好，不讓人滿意，隨時可以回頭來找他。果然，徐克和程小東后來掉過頭來找他了，他拿出了《黎明不要來》。其實是他為別的電影寫的，但那電影處處節省，省到必須要裁掉一首歌的開支，于是成全了《倩女幽魂》。后來徐克與黃霑去法國參加電影節，晚上回到旅館，徐克要黃霑把屬于寧采臣的那首歌寫出來，黃霑一揮而就：“人生路，美夢似路長，路里風霜，風霜撲面干。”回去的路上，徐克又想要給燕赤霞也配上一首歌，又是一揮而就——這次是在飛機上，這次，是那首《道道道》。這幾首歌后來都成了經典流行曲目,有華人處就有人吟唱。

《倩女幽魂》最終拍了四個多月，這樣的拍攝周期在過去的香港電影圈已經算長的了。在程小東的印象里，片場最敬業的演員還是張國榮。拍攝期間恰好香港多雨，因此張國榮被雨淋濕、掉進池塘的鏡頭特別多，但他從來不用替身，覺得不滿意還要求重來。“甚至和王祖賢親熱的床戲，張國榮甚至專門來問我，需不需要把褲子脫了。他很專業，信任導演，愿意盡量多拍些，可惜他們的親熱戲被剪掉非常多。”程小東說。

2009版《倩女幽魂》劇照

王祖賢和劉亦菲扮演的小倩對比照

《倩女幽魂》1987年7月18日在香港開始上映，第一周票房并不是特別理想。徐克和程小東心里沒底,后者甚至嚇得跑到了國外。黃霑比較著急，作為徐克好友的他當時剛好經營一家廣告公司，為了不讓影片就此埋沒，他重新為電影制作彩色廣告，在廣告和口碑的推動下，《倩女幽魂》第二周不跌反漲，在影院一直放了一個月，票房超過2000多萬港元。

《倩女幽魂》的成功掀起了一陣跟拍古裝鬼片的風潮。面對這種熱潮，徐克、程小東本人也未能免俗，于1990年和1991年又制作了《倩女幽魂》續集《人間道》和《道道道》。

在徐克看來，續集的創造完全是有感而發的。在看完《倩女幽魂》的混音之后，徐克忽然問程小東：“你覺得怎么樣？”程小東說：“我覺得應該有續集。”徐克問：“為什么覺得有續集？”程小東說：“這個很好看，觀眾會喜歡的。”徐克笑了笑，點頭說：“我想看續集，是因為我舍不得王祖賢，也舍不得張國榮。我想看到，如果這個男的將來遇上一個和這個女鬼一樣的女人會怎么樣？”于是他們開始著手《倩女幽魂》續集的創作。《人間道》之后，徐克則對程小東說：“我想看了續集，王祖賢和張國榮在銀幕上的關系已經明確到了一個階段，不該再想象下去。如果拍第三集，我覺得不能再有張國榮了，第二集后我已經不再惦記張國榮了，應該另想一個故事出來。”

通過《倩女幽魂》系列，徐克將現代化的聲、光、電技術移植于香港傳統鬼怪片中，開創了一種新式鬼怪影片的風格。三部電影構成一個系列，成為了那個時期香港影壇鬼怪影片的經典之作。

葉偉信版：明知經典難再造

在眾多《倩女幽魂》的觀眾中，和這部電影關系最親密的是葉偉信。1986年當監制徐克決定要翻拍李翰祥的1960年版《倩女幽魂》時，21歲的葉偉信還只是影片投資方新藝城的辦公室文員，他當年就“張著嘴巴看完這部電影”：“我覺得像看一個文藝片，但是程小東跟徐克的武俠想象力加進去，還是頗為商業和娛樂。”直到1991年《道道道》上映時，他還只是場記和副導演。連續和甄子丹合作《殺破狼》《導火線》《葉問》，葉偉信慢慢成為香港中生代導演中的佼佼者。2007年內地寧夏電影制片廠和香港泰吉影業準備翻拍《聊齋志異》改編的《畫皮》，最開始找葉偉信當導演，后來改成了陳嘉上。

2008年國慶檔，《畫皮》票房大獲成功后，泰吉影業繼續瞄準《聊齋志異》的題材，2009年再次找到葉偉信翻拍《倩女幽魂》。

葉偉信接下《倩女幽魂》的本子就問自己，我要和以前的版本有什么不同？當年徐克翻拍該劇之前也是這么想的，為此他特意跑到邵氏公司，把李翰祥版《倩女幽魂》借出來看了幾遍。

有徐克和程小東的《倩女幽魂》經典在前，要做新版《倩女幽魂》，不向徐克匯報一下似乎無禮。于是，葉偉信和徐克約會在霄云路，飯局背后當然另有圖謀。一方面就新版的改編方向和翻拍時機向徐克討教，一方面希望徐克能夠出任新版《倩女幽魂》藝術顧問或者藝術總監。

“聊齋”電影不完全統計

■《胭脂》 （1926）導演：黎民偉、黎北海/主演：林楚楚

■《田七郎》（1927）導演：張石川/主演：蕭英

■《倩女幽魂》（1960）導演：李翰祥/主演：樂蒂

■《畫皮》（1965）導演：鮑方/主演：林黛

■《聊齋志異》（1965） 導演：唐煌（由三個短篇《狐諧》，《嬰寧》及《花姑》組成）

■《聊齋志異續集》（1967） 導演：唐煌

■《聊齋志異3》（1969） 導演：唐煌

■《俠女》（1969） 導演：胡金銓/主演：徐楓

■《鬼叫春》（1979） 導演：李翰祥/主演：胡錦、（改編《畫皮》）

■《胭脂》（ 1980） 導演：吳佩蓉/主演：朱碧云

■《嶗山道士》（1981）導演：虞哲光 （動畫片）

■《精變》（1982）導演：雷鳴/主演：魏慧麗、徐少華（改編《小翠》）

■《鬼妹》（1985） 導演：孫元勛 （改編《小謝》）

■《碧水雙魂》（1986） 導演：岑范/主演：何晴 （改編《晚霞》）

■《狐緣》（1986）導演：孫元勛

■《倩女幽魂》（1987）徐克、監制

■《金鴛鴦》（1988） 導演：張易亨 任人 （改編《韋公子》）

■《倩女幽魂2人間道》（1990） 徐克監制

■《古墓荒齋》（1990）導演：謝鐵驪/主演：傅藝偉、周迅

■《倩女幽魂3道道道》（1991） 導演：程小東、徐克

■《幽魂奇戀》（1992）導演：邱麗莉

■《畫皮之陰陽法王》（1993）導演：胡金銓/主演：王祖賢

■《癡男狂女兩世情》（1993）導演：霍莊（改編《魯公女》）

■《小倩》（1997） 徐克 （動畫片）

■《席方平》（ 2000） 導演：謝鐵驪 、杜民

2011版《倩女幽魂》劇照

對于新視角的解讀和翻拍的前景，徐克非常認可也表示看好，畢竟舊版是八十年代的事了，新的時代需要新的《倩女幽魂》，但是對于藝術顧問或者藝術總監的邀請，徐克一口否決了，理由是葉偉信已經很優秀了，給他當顧問不合適。

與外界傳聞的不一樣，葉偉信心中的聶小倩由始至終只有一個人就是劉亦菲。葉偉信和劉亦菲的正式會晤是在一月初。會面當日劉亦菲素面朝天，葉偉信國語不佳，嘴里嘟嚕著：“聶小倩就是這個樣子的。”開始的氛圍略顯沉悶，直到劉亦菲說以王祖賢為藍本，已在家找了好幾個月狐妖的感覺，葉偉信才趕緊糾正：“你不要想那么多，一定要放下，這是一個關于如何放下的故事，你首先要放下，什么都不要想，腦子里干干凈凈的，到時候聽我的就行。”

關于新版的主題，葉偉信一開始定位是一個關于如何當下的故事，只有放下，主角們才走出感情的糾葛，才能走得出蘭若寺，不過影片最后呈現出來，“放下”才能走出蘭若寺的結局被蘭若寺環境消失所取代。

葉偉信要劉亦菲趕緊放下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新版《倩女幽魂》并不是一個狐妖的故事，而是一個貍貓妖的故事。故事中也有狐妖，但那是狐妖小白，也就是后來林鵬演的那個角色。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鬼”已經退出了國產電影的舞臺，所以新版《倩女幽魂》首先得給聶小倩找到一個新的軀殼。

編劇張炭最初給小倩訂制的軀殼是貍貓，貍貓和狐妖有著天壤之別。狐妖魅惑，貍貓單純，狐妖要勾引男人，貍貓則買萌即可，賣萌更符合劉亦菲自然氣質。

這樣的人物定位有幾點好處：其一，劉亦菲不必像王祖賢那樣成天出去為姥姥勾引男人，也就避免了對比；其二，失憶之后的聶小倩就是個清純脫俗的“人”，更符合劉亦菲“神仙姐姐”的氣質；其三，失憶之后聶小倩一直以為自己是人類，更容易在寧采臣身上找到人類的愛情；其四，寧采臣一度以為她是人類，邂逅并迅速初戀，愛上一個人總比愛上一個妖來得更順氣。不過影片最后還是讓劉亦菲成為一只狐妖，一只成天為木姬回復元氣犧牲色相勾引男人的狐妖，但是“賣萌”仍然是她的主要氣質。7部《倩女幽魂》,前6部都是“鬼片”,在葉偉信版,小倩成了“妖”。葉偉信解釋說,主要為了強調感情的極致,表現超越族類的情感,“人與妖是不能在一起的。”

聶小倩要變，寧采臣自然也得變。李翰祥版中,寧采臣是純正書生,鼻直口方、濃眉大眼不說,關鍵是喜歡縱論天下,相對精英化。到了徐克版,燕赤霞性格夸張滑稽,寧采臣的職業則是收爛賬。“徐克拍電影總是有一點寓意在里面,我認為是有意為之。那個時代的香港知識分子處境尷尬,他讓書生變成收爛賬的人,確實有一種輕微的冷嘲在里邊。”到了葉偉信這里,寧采臣變成了古代的水利工程師,一位到處找水源的縣衙工匠。

新版《倩女幽魂》最大的賣點是對燕赤霞的改造，而這并非劇本最初的創意。葉偉信底下的策劃部曾經天真地想過用陳坤打反差，出演一個完全迥異的燕赤霞，當時葉偉信其實另有古天樂在胸，只是資方未盡認可，葉導采取迂回漸進策略，結果資方還是從了導演，用古天樂飾演燕赤霞。第一次聽葉導說想用古天樂時，很多人還以為古天樂并不屑于做余少群配飾，后來才明白，原來導演遲遲不說，心中早有盤算：從燕赤霞的視角解讀《倩女幽魂》——局面一下打開了，古天樂有了出演的理由，電影也有了全新的視角。

當然給這一切的必須有據可依，《聊齋志異》之《聶小倩》原著一大玄機就是：為什么一身本領的燕赤霞只身蘭若寺若干年，為什么此前他與群魔和平共處？這個懸疑給了葉偉信重新賦予燕赤霞生命力的緣由。

新《倩女幽魂》雖然不盡完美，但慶幸的是，它至少沒有淪為又一部令人捏著鼻子走出影院的國產爛片。個人給新版《倩女幽魂》打79分，沒上80是因為舊版珠玉在前不敢企及，但相對近來改裝或改編古裝大片幾乎無及格之作的整體現實，新版《倩女幽魂》還算聊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