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美女，演義銀幕三國故事

文/楊振宇 魏征

三國故事在中國古代民間頗為流行；宋元時代即被搬上舞臺，金、元演出的三國劇目達30多種。元代即出現了新安虞氏所刊的《全相三國志平話》。元末明初羅貫中綜合民間傳說和戲曲、話本，結合陳壽《三國志》和裴松之注的史料，根據他個人對社會人生的體悟，創作了《三國志通俗演義》，現存最早刊本是明嘉靖年所刊刻的，俗稱“嘉靖本”，本書24卷。清康熙年間，毛綸、毛宗崗父子倆辨正史事、增刪文字、增加評點，修改成今日通行的120回本《三國演義》。清代著名學者章學誠在《丙辰雜記》提到《三國演義》時說“七分實三分虛”，演義里許多精彩的情節是千古傳說，受地方野史傳奇、逸史傳聞影響極深。然而毫無疑問的是，在這部書中，人物眾多，場面宏大，英雄倍出，謀士無邊。更重要的是這里面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極有特點，或狡詐，或重義，或智慧，或莽撞，無論從故事還是人物上說都極符合一部大片的標準。因此，面對眾多出自“三國故事”的電影作品，我們僅擇選幾個非常規，但卻頗有趣味的代表人物加以詳解，以管窺之力讀解這一磅礴的傳奇故事。

1958年，李翰祥導演林黛主演的《貂蟬》,掀起香港影壇近20年的黃梅調影片熱潮。

中國電影博物館館內復原的譚鑫培拍攝的《定軍山》黃忠造型

蜀漢五虎將之一：黃忠

出場電影：《定軍山》（1905）

>>>主要故事：三國時，蜀魏用兵。蜀軍老將黃忠、嚴顏與魏將張郃交戰，黃忠雖年邁但本領高強，張郃不敵，敗走定軍山。定軍山守將夏侯淵驃悍勇猛，威鎮中原。蜀軍師孔明在派將時故意以年老為由，輕視黃忠，黃忠中了孔明的激將之計，毅然請纓攻打定軍山。兩軍會陣，各擒對方一將，雙方約定走馬換俘。換俘時，黃忠箭射魏將后，又用拖刀計斬夏侯淵。

既然是說三國，為什么把黃忠放在第一位？要知道很多電影中，黃忠是必然會出現的角色，但多數情況下都屬于“跑龍套”的。然而我們要知道的是，中國第一部電影，誕生于1905年的《定軍山》，便是以黃忠智取定軍山，力斬夏侯淵的故事。作為“五虎將”之一的黃忠，其實箭法舉世公認，但其真正施展的機會并不多。唯一一次是長沙一戰：一箭不偏不正，正好射中騎在赤兔馬上的關羽頭上的紅纓。既沒有傷他毫發，讓求賢若渴的劉備放心，也讓關羽知難而退，可見老將的厲害！而這定軍山乃是重鎮，“得定軍山則得漢中，得漢中則定天下。”如此重要的一場三國戰事孔明用計讓黃忠出馬，也足以說明老將的功力非旁人可比的。

要說把定軍山的故事拍成電影這事，其實也簡單。1905年，適逢京劇老生表演藝術家譚鑫培60壽辰。北京豐泰照相館老板任慶泰忽然萌生了拍攝中國人自己的電影。任慶泰，早年留學日本，典型的商業型技術人才，是京城最早開照相館的老板。但苦于“所映影片，尺寸甚短，除滑稽片外，僅有戲法與外洋風景。”彼時，京劇是全國上下頭號娛樂項目，京劇名角就是當之無愧的明星。任老板要拍電影，自然也要選這樣的“明星”來。而譚鑫培戲路廣博，文武昆亂，無所不能，是慈嬉的御用演員，人稱“伶界大王”，最拿手的就是扮演黃忠。拍攝當天，“廊子下借著兩根大紅圓柱，掛上一塊白色布幔。屋內成了譚老板臨時起居的地方，他的跟包、琴師、敲鑼鼓家伙的，都來了。屋外院子里，把那架號稱‘活動箱子’的攝影機，擺在了靠前院的后墻邊。由照相技師劉仲倫擔任拍照（即攝影），他是‘豐泰’最好的照相技師了。雖然前幾天練過幾回，但真的上陣，仍顯得有些緊張。一通鑼鼓過后，布幔后閃出一個戴髯口、持大刀的古代武將來，這就是譚鑫培最拿手的《定軍山》里的老黃忠，只見他配合著鑼鼓點兒，一甩髯口，把刀一橫，立成頂梁柱一般，就聽旁邊有人喊：‘快搖’，劉仲倫便使勁搖了起來，那時的膠片只有二百呎一卷，很快便搖完了，算告一段落……”（引自《中國電影的搖籃——北京豐泰照像館拍攝電影訪問追記》，作者王越）

就是這幾個譚老板最拿手的片斷，片子隨后被拿到前門大觀樓熙攘的人群中放映，萬人空巷。比較起那個在咖啡館放映的“火車進站”，《定軍山》以黃忠七十歲的高齡大戰張頜的英勇智謀，給了中國電影一個體面的開始。

“三國”電影不完全統計

■ 《定軍山》（1905）導演：任慶泰 /主演：譚鑫培

■ 《三國志曹操逼宮》（1927）導演：夏赤鳳 /主演：顧無為

■ 《三國志貂蟬救國》（1927）導演：顧無為/主演：陳秋風

■ 《三國志鳳儀亭》（1927）導演：顧無為/主演：盧翠蘭

■ 《三國志七擒孟獲》（1927）導演：陳野

■ 《左慈戲曹操》（1930）導演：黎北海 /主演：黎北海

■ 《貂蟬》（1938）導演：卜萬蒼 /主演：顧蘭君

■ 《關云長忠義千秋》（1940）導演：岳楓 /主演：王元龍

■ 《貂蟬》（1953）導演：趙樹燊 /主演：白云

■ 《關公月下釋貂蟬》（1956）導演：趙樹燊

■ 《洛神》（1956）導演：吳祖光 /主演：梅蘭芳

■ 《洛神》（1957）導演：羅志雄 /主演：半日安

■ 《關公千里送嫂》（1957）導演：趙樹燊 /主演：關德興

■ 《貂蟬》（1958）導演：李翰祥 /主演：林黛

■ 《蔡文姬》（1978）導演：朱今明、陳萬千 /主演：朱琳

■ 《諸葛亮吊孝》（1980）導演： 陳懷皚 主演： 何全志

■ 《華陀與曹操》（1983）導演：黃祖模 /主演：鄭乾龍

■ 《呂布與貂蟬》（1983）導演：白夫今 /主演：葉少蘭

■ 《諸葛孔明》（1996）導演：方軍亮 /主演：劉永

■ 《一代梟雄——曹操》（1999）導演：方軍亮 /主演：谷峰

■ 《赤壁上、下》（2 0 0 8-2009）導演：吳宇森 /主演：梁朝偉

■ 《三國之見龍卸甲》（2008）導演：李仁港 /主演：劉德華

■ 《關云長》（2011）導演：麥兆輝 /主演：甄子丹

■ 《銅雀臺》（2012）導演：趙林山 /主演：周潤發

1953年，梅蘭芳在電影《洛神》中飾洛神

魏武帝：曹操

出場電影：《三國志曹操逼宮》（1927）、《華佗與曹操》（1983）、《銅雀臺》（2012）

>>>主要故事：建安五年（公元200年）袁紹在官渡與曹操決戰，此刻曹操突然頭痛病發作，謀士荀彧請來名醫華佗為其診病，華佗僅扎一針便治好了他的病。曹操想挽留華佗于軍中，為自己治病，華佗為天下疾苦百性著想，借故推辭，曹操因此懷恨在心。由于曹丕出于私心，將華佗開出治療曹沖的藥單燒掉，曹沖不幸英年夭折。剛愎多疑的曹操竟因此加害華佗，并迫使他將醫書和麻醉藥方化為灰燼。后當曹操愛子曹沖病危臨終時，曹操仰天大呼：“蒼天！蒼天！我悔殺華佗！”

曹操，乃一代梟雄。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曹操一直是奸臣，在戲劇臉譜里，他就是個白臉。隨之影響到電影中，他的形象也多奸佞狡詐，比如1927年大中國影業拍的一系列《三國志》電影中，直接便有一部叫《曹操逼宮》，完整照搬了《三國演義》中對于曹操身為奸臣、奸相的描述。然而，如果拋開《三國演義》去看《三國志》的話，會發覺曹操才是那個時代的主角，而諸葛亮只能等而下之。《三國志》說曹操，“明略最優，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杰”。 三國中最具有爭議性的人物莫過于曹操，這個亂臣奸雄身上的故事也極具多樣性，很適合拍攝成影片。

毛澤東從13歲起始讀《三國演義》，到逝世前還以贊賞的口吻談論曹操自學成才，更反對貶損曹操，對把曹操看作奸臣的傳統觀念十分不滿：歷史上說曹操是奸雄，不要相信那些演義。其實，曹操不壞。當時曹操是代表進步一方的，漢是沒落的。1983年黃祖模導演拍攝的《華佗與曹操》，雖是以華佗為第一主角，但卻極好地塑造出曹操亂世梟雄的形象，不但表現出了曹操的雄才大略，更體顯了他的才識與狡詐，十足是一個矛盾的結合體。而1月份剛剛殺青的《銅雀臺》更是自詡為給出了一個立體、全新的曹操形象。由周潤發扮演的曹操既擁有醉臥疆場的豪情，又不失兒女情長的風雅的人物，導演趙林山則說，“這部影片雖未重新架構歷史，但對曹操這個人物卻有了新解。人人心中都有一部三國，人人心中也有一個曹操。”

神女：洛神

出場電影：《洛神》（1955）、《洛神》（1957）>>>主要故事：甄氏是袁紹的兒媳，在戰亂中被魏文帝曹丕所俘，強納為后。她在身世飄零，沒有真實愛情的苦悶日子里，邂逅了曹丕的弟弟曹植，二人一見鐘情。不久，曹植遠調東陲，甄后則受人中傷，含憤自盡。數年后，曹植重返洛陽，曹丕追悔往事，把甄后遺物玉縷金帶枕賜給他。子建睹物思人，更增傷感。途中夜宿洛川館驛，朦朧間見一仙女，約他川上相會，醒后覺得那仙女似甄后模樣。翌日，子建如期赴約，湘水神妃引至洛川與宓妃相會，宓妃告訴曹植與之有前緣。在短暫的會見里，二人互訴衷情，贈珠報珮，黯然分別。

要說在“三國故事”中被無中生有的“神化”人物便是這位洛神了。其實在《三國演義》這本書中，洛神并沒有太多的出場機會，得以流芳百世，全賴才子曹植的功勞——一篇《洛神賦》又為美麗的中國故事添加了一位女神。《洛神賦》敘述了曹植由京城返回雍丘封地，途經洛水時的一個白日夢。這個白日夢是真做的還是虛構的，不得而知。從其《序》中所言“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好像實際上并沒有這個白日夢，是為模仿宋玉作賦而虛構了這個白日夢。不過，宓妃其人的確號稱三國時期三大美女之一，另兩位是“江南二喬”，有“江南有二喬，河北甄宓俏”的說法。由傳說而知，宓妃的一生是女人悲慘的一生，好在最后成了神仙。所以，宓妃雖然成神，卻更虛幻一些，是《三國演義》中不可多得的美好的化身。

涉及到《洛神》的兩部都是戲曲電影。1957年，香港影片《洛神》演繹的成份很大，最后一句“人人都道神仙好，誰知自古神仙皆渺茫”卻是回味無窮。其實與其電影的拍攝莫若讓人們憑借著曹禪 /主演：顧夢癡植的詩賦想象。比較著名的則是梅蘭芳版本的戲曲電影。其實梅先生很早就涉足戲曲電影的拍攝，他還是中國第一個拍攝有聲電影的京劇表演者，而《洛神》也是他的名作。此片導演吳祖光也是一位“戲癡”，所以，經過兩年多的籌備，1955年2月，由北京電影制片廠拍攝的《梅蘭芳舞臺藝術》上、下集正式開鏡。當年4月吳祖光到上海梅先生位于斯南路的宅子里拜訪，敲定了用五出劇目來概括梅先生的表演藝術：包括《宇宙鋒》、《斷橋》、《貴妃醉酒》、《霸王別姬》、《洛神》五出戲，1956年起在全國放映。恰恰是因為這部電影，讓現在的觀眾才明白了陳寅恪在《柳如是別傳》中所指的“戲劇電影中乃有‘雪北香南’之‘男洛神’”便是梅蘭芳。

中國電影博物館館內陳列的《定軍山》拍攝場復原雕像，從左至右：黃忠（譚鑫培飾，高175cm）、任慶泰（高180cm）、劉仲倫（高168cm）

中國四大美人之一：貂蟬

出場電影：《三國志鳳儀亭》（1927）、《貂蟬》（1958）、《呂布與貂蟬》（1983）

>>>主要故事：貂蟬本是孤兒，無名無姓，從小在郊野與大自然為伴，行同乞丐。一日大司徒王允去郊外巡視，偶然發現了頭上長滿癩疤的她，就叫隨從上前問話。隨從嫌她臟丑不愿近前，她就大哭起來，邊哭邊用又臟又破的袖子擦臉，用臟手抓頭皮，結果丑女頓時變天仙。王司徒覺得此女不同一般，可憐可愛，收為義女，視如親生，愛如珍寶。貂是山野中的珍獸，蟬在古人看來也是美好的事物，于是為她起名為貂蟬。

這位著名的“四大美人”便是出自“三國故事”。然而，盡管在傳說中言之鑿鑿，但在歷史上卻不曾有任何一點正史的文字記述過貂蟬這個人。也由此讓有關貂蟬的故事顯得更加有意思，因為四大美女中最能使英雄豪杰競折腰，并且最為傾國傾城的，當數三國時期的貂蟬。

可以說，對于貂蟬這個人物，難得地在各版本電影中采用了與《三國演義》同樣的講述方法，所圍繞的也多是“鳳儀亭”那場戲。可能是在這樣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故事中，貂蟬雖然是個亮點，但也僅僅用作裝飾而已。當貂蟬幫助王允除掉了董卓和呂布，從此便不知所蹤，關于她的后事，眾說紛紜，卻莫衷一是。倒是1958年李翰祥導演的《貂蟬》，受大陸黃梅戲影片《天仙配》啟發，說服邵氏投資拍攝古裝彩色黃梅調歌唱片《貂蟬》，掀起香港影壇近20年的黃梅調影片熱潮。《貂蟬》不但創造了破紀錄的30萬港元票房，也獲得了當年亞洲影展包括最佳導演在內的五項大獎。還確立了李翰祥、林黛、趙雷的“鐵三角”制作模式。

蜀漢“五虎將”之首：關羽

出場電影：《關云長》（2011）

>>>主要故事：東漢末年名將，劉備起兵時，關羽跟隨劉備，忠心不二，深受劉備信任。劉備、諸葛亮等入蜀，關羽鎮守荊州，劉備奪取漢中后，關羽乘勢北伐曹魏，曾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嚇得曹操差點遷都躲避，但是東吳偷襲荊州，關羽兵敗被害，終成“大意失荊州”。

在“三國故事”中，被“神化”的并非只有洛神，還有關羽，而且是被神化得極有傳統意義的一個。即便是今天，凡是家里開門做生意的，多要供奉這位“武財神”，求財求平安。關帝廟早已成為一道隨處可見的風景，其忠義的形象也成為中國兄弟朋友間行為處事的準則，于是關公的事跡幾乎成為每一個中國人潛意識中的道德準繩。

但盡管關公作為忠義的化身，無論在白道黑道都是眾人崇拜的對象，但是從《見龍卸甲》中的狄龍、《赤壁》中的巴森扎布，到《越光寶盒》中的方力申以及《江湖告急》中的略顯穿越的黃秋生，關云長始終是三國影片中的大配角，很少有電影真正拍關云長的故事。2011年，在香港電影低迷期打造了《無間道》系列的莊文強麥兆輝聯合執導了《關云長》，算是首度將關公作為主角，為觀眾還原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關云長。所以，甄子丹表示“我認為關羽比曹操難演，我一開始知道要演關羽，我很震驚，我怎么能演一個神？后來發現他也有很多心理障礙，導演的風格是想將他還原成一個人，刀可以斷，身體可以傷，這個關羽是有弱點的，我覺得這才是對的。”

然而這部戲終究還是有爭議，倒是兩位導演的話反映了一個問題側面：“香港導演拍歷史題材真的有一點不同，我們是拍電影不是拍紀錄片。自己在構思的時候，先想著將一個現代的想法放進去，如果我是關云長，那我會發生一個怎樣的故事。我們不怕不尊重歷史。”

甄子丹版《關云長》（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