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分鐘

岳南

胡適受到美國民眾的歡迎，自然引起了日本人的驚恐與憤恨。特別注意收集資料的胡適，在日記中保存了1940年10月31日《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里面轉述了東京英文報紙《日本時報》的評論。這篇評論對美國國務院在幕后支持胡適大使于北美各地巡回演講深表憤怒，指責胡適以大使身份到處演講，是刻意激起民眾對日本的仇恨，并將美國引入和日本可怕的戰爭之中。

對于這篇恨意咄咄的文章，史家余英時評論說：“這至少說明，在日本政府的眼中，胡適的演講活動已成為美日關系的一大威脅。可以想象，胡適在與羅斯福和國務院高層領導人交談時，也必然強調與日本人談判并不可持，因為日本人絕不講信義。這是他一貫堅持的看法。無論如何，1941年11月26日美日談判的破裂，與胡適在最后一分鐘的強烈爭持是有關系的。”

胡適在最后一分鐘爭持的是什么，兩個強大帝國為何由于胡適的爭持而導致談判破裂并爆發大戰？

美國新近解密的檔案透露，當時的具體情形大致是：1941年9月，美日兩國政府開始就中國與西南太平洋的局勢展開了秘密談判，為了對付胡適，日方派了兩位高手——野村與來棲大使到華盛頓執行談判任務。胡適聞訊，立即上陣應戰，在美國總統羅斯福與國務卿赫爾兩位決策者之間展開攻勢，防其在關鍵時刻做出有損于中國的舉動。但美國為了自身利益，還是決定與日本妥協，無情地把中國拋了出去。此時中國與日本血戰已達4年之久，“苦撐待變”幾乎達到極限，若無外力介入，后果實在不堪預料。美國若向日本妥協，無疑會將中國推向崩潰的邊緣。

9月24日，由于胡適的堅決請求，赫爾約見了中、英等國大使，極不情愿地出示了臨時妥協草案的美方定稿。胡適看罷，極為震怒，當場向赫爾提出嚴正抗議。就當時胡適的怒容來看，如果不是因為個頭矮小、打起架來不是對手，他會當場給赫爾幾個耳光，然后將其按倒在地一頓暴打。情勢危急，胡適立即求見羅斯福總統，請求他阻止這一有害中國利益的方案，同時請求英國方面對這一決策提出抗議。

英國首相丘吉爾經過反復權衡，采納了胡適的建議并致電羅斯福總統，明確反對美國在緊要關頭向日本妥協。丘吉爾極富政治遠見地指出：“中國如果崩潰，將大大增加英美的危機。”由于英國方面與胡適的強烈反對，美國高層經過慎重考慮，認識到此前的錯誤，遂于11月26日決定撤銷與日本的妥協方案，從而使太平洋局勢徹底翻盤——這就是胡適“在最后一分鐘的強烈爭持”之由來。

1941年12月7日，也就是珍珠港事件發生的當日，胡適正在紐約慷慨激昂地演說，羅斯福打來電話，約他速到白宮相見。胡適匆匆來到白宮，羅斯福開門見山地說：“胡適先生，那兩個家伙（指野村、來棲）方才離開這里，我把不能妥協的話堅定地告訴他們了，你可即刻電告蔣委員長。可是從此太平洋上隨時有發生戰事的可能，可能發生在菲律賓和關島等處。”

羅斯福總統只說對了一半，戰事總要爆發，但不是在菲律賓和關島，而是在珍珠港。胡適離開白宮剛到使館，就接到了羅斯福的電話。對方用激憤得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胡適先生，方才接到報告，日本海軍和空軍已在猛烈襲擊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的序幕就此拉開。

幾年后，美國著名史學家、哥倫比亞大學名教授查理·畢爾在他的名著《羅斯福總統與大戰之序幕》一書中，視胡適為日軍偷襲珍珠港的罪魁禍首。畢爾在書中所說的大意是：美日之戰本來是可以避免的，而羅斯福總統為了維護美國資本家在亞洲的利益，不幸中了那位頗為干練的中國大使胡適的圈套，才惹起日軍前來偷襲珍珠港，最終把美國拖入了可怕的世界大戰。

查理·畢爾所言雖不免過于夸張，但也透露了一個內在的事實，即胡適當年接受大使職務，便是為此一“大事因緣”而來。胡適“在大使任內，運用一切方式和力量推動美日交惡，是眾所周知的。他一心一意要把美國帶進太平洋大戰，使中國可以有‘翻身的機會”。

（耿建華摘自《瞭望東方周刊》2012年第15期，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