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楊天東
助理:鄂冠男
化妝:徐彬
資料收集:李九如 錢曉天 劉瑛
錄音整理:高若晨 張鵬 張敏
除署名外的圖片提供:川制作

好萊塢的劇作教科書一再告訴我們:故事不是講述困境,而是于困境之中人物的選擇。在《南京!南京!》上映的那些天,陸川幾乎成了輿論風暴的中心。然而兩年之后,陸川不懼爭議,再度出發,觸碰人盡皆知的歷史題材楚漢爭霸。直覺告訴我,陸川,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挖掘漩渦中的靈魂是藝術作品的力量所在,也是媒體人的良知所向。于是,在眾多的選題計劃中,我向主編申請了這個專訪,并得到她極大的支持。
探尋陸川,有很多詞可以描述,但唯一不能回避的是“質疑”。這個剛過完41歲生日的年輕人,從第一部電影《尋槍》開始,便將“質疑”的精神澆筑在他的電影創作中,到了《南京!南京!》,這種質疑上升到對“歷史真相”的探究。在電影中,他質疑人生,質疑歷史。同時,他的作品精神人格也被質疑著。但正如他所說的,質疑本身就是一個進步。
采訪陸川,不僅需要體力,更是個腦力活兒。因為你知道,喜歡“質疑”的導演一定會給采訪者增加心理壓力,這也是為什么電影記者不敢輕易觸碰姜文的原因。為了做足功課,我幾乎看遍了所有關于陸川的采訪資料??粗懘ɑ卮鸬拿恳痪湓?,我都會在心里猜想,面對各種質疑,他的內心經歷怎樣的一種起伏。
有了這些準備,當天的采訪氣氛異常的好。他告訴我,這是為《王的盛宴》做的首次正式專訪。
通常情況下,記者最懼怕兩類被采訪對象:一種是夸夸其談型,這樣的人雖然不至于讓你冷場尷尬,但他說的每句話都是隔靴搔癢,永遠只能觸及事實層面,絕無任何真知灼見,這種稿子編起來味同嚼蠟;還有一種是惜字如金型,他的回答比你的問話更簡練,他把你當成了假想敵,這樣的采訪如同作戰,往往是兩敗俱傷。對于第一種人,我通常不會打斷他,而第二種人,我會選擇跟他一同沉默,事后用些許文字去填補那些“留白”。
陸川當然不歸屬于這兩類。在近四個小時的對談中,面對“質疑”二字,陸川冷靜地梳理著自己的行走軌跡,動情地披露了他的心路歷程。談藝術創作,他像個訓練有素的演講者,邏輯清晰,有理有據,回到最有爭議的質疑話題時,他又變得小心翼翼,從內心生發出一種感動或是激憤。他不偽裝強大,亦不放低姿態,卻像一個朋友,跟你講述這些年的遭遇與心跡。
在采訪過程中,隨著他的講述,我似乎與他一同卷入那些爭議和質疑中。待我從他的講述中走出來,一時有些許恍惚。我一再想,是媒體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了陸川?還是陸川的個人行為影響了媒體的選擇?這些我都無從判斷,就如同陸川本人所言,這個時代已經開始從一個盲從的時代進入一個質疑的時代。如果說我能為這些質疑做點什么的話,但愿這篇采訪能為公眾還原一個相對真實的陸川!
陸川檔案

身高:1米86
生肖:豬
星座:水瓶座
婚姻狀況:未婚
女友:秦嵐
出生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奎屯
籍貫:江蘇南通,其父陸天明為中國著名作家、國家一級編劇。
1993年畢業于解放軍國際關系學院 英國語言文學專業;
1998年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研究生,獲碩士學位;
1998至2001年 中國電影集團電影導演;
2001至2005年 華誼兄弟影視投資公司導演;
2006年創辦北京猿川影視文化有限公司——川制作。
代表作品
■ 2000年20集電視連續劇《黑洞》 編??;
■ 2001年 電視電影《情不自禁》 編?。?/p>
■ 2002年 電影《尋槍》編劇、導演(華誼兄弟影視公司及中國電影集團投資);
■ 2004年 電影《可可西里》編劇、導演 (美國哥倫比亞影業公司及華誼兄弟影視公司投資);
■ 2009年 電影《南京!南京!》編劇、導演、執行制片人;(中國電影集團公司、星美(北京)影業有限公司、江蘇廣播電視(總臺)集團、寰亞電影有限公司、上海百量投資咨詢有限公司)
■ 2010年 執導上海世博會中國館主展影片《歷程》;
■ 2010年 執導2010年廣州亞運會暨第16屆亞運會志愿者宣傳片;
■ 2010年 執導德國大眾新途銳全球廣告片及18分鐘電影短片;
■ 2011年 客串電影《最愛》;
■ 2011年 電影《建黨偉業》友情導演;
■ 2011年 電影《王的盛宴》編劇、導演、制片人

回應:“這是我為這部電影接受的第一次正式的采訪,屬于我們電影即將啟幕的特別重要的一個采訪,所以特別想通過你們雜志向所有觀眾和讀者說一句話,《王的盛宴》不是鴻門宴,它是講一個時代的行為體驗,講一批人的命運,它完全不是一頓飯……”
MOVIE:聽說你最近一直在做《王的盛宴》的剪輯,現在剪到什么地步了?
陸川:已經精剪了五遍了,還在剪。這次剪輯給我帶來的體驗不太一樣,我覺得我現在剛剛摸到電影的一個基本的邊界?,F在剛剛開始心里有一些底,知道該怎么去做這個電影。
MOVIE:這個“底”是指什么?
陸川:以前我剪片的方式就是關起門來剪,《尋槍》一直剪到自己認為非常好的時候,再給資方看,那個時候資方也提不出什么意見了,也就定剪了。這一次做電影的方式也改變了,編剪從初稿開始就有資方的介入,包括國外發行方也過來看片。所以編剪聽到大量的意見,有中肯的,也有批評的,我突然發現這種爭論對我幫助很大。因為在這個階段,你已經聽到最難聽的和最肉麻的話,自己也知道該怎么去做這個東西。不像以前,在《南京南京》、《可可西里》上映前,心理都是完全茫然的。
MOVIE:它會是一個多少分鐘的片子?
陸川:片長還在逐漸縮短,從當初的兩個半小時到現在的兩小時十分鐘,我覺得最后可能會在兩小時左右,不會太長。
MOVIE:你說自己為這個片子做了很多功課,展示了這兩年考古過程當中的新發現,跟以前的主流想法不太一樣,能不能說一件不一樣的事情?
陸川:我不太想談具體的考古上的新發現,其實每一個發現都包含著巨大的爭論。但我覺得這個時代特別好,它已經開始從一個盲從的時代進入一個質疑的時代,我們開始質疑以往的知識、以往的真理。有這種質疑說明這個社會開始進步了。單說考古學這一項學科,從來沒有像今天被這么多人知道。以前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發掘了一個墓,大家都鼓掌,但現在發掘一個墓,就會出現一個聲音——這到底是不是真的?比如說曹操墓。這是為什么我不需要去說很多具體的例子的原因,現在的每一個事實,它要成為真理進入教科書的話,都要經受一個質疑的過程。以往一些成功的經驗也在被質疑,比如說秦始皇兵馬俑是否是秦始皇的?從秦始皇兵馬俑被公布開始就有像陳景元這樣的學者一直在質疑,他的聲音也被壓抑了幾十年,現在他已經開始在國內出書了,開始詳細講解他的160多條質疑。
MOVIE:回到電影本身,你所說的這種新發現,在電影中是怎么體現的?
陸川:我們絕大部分的歷史片,百分之七八十、百分之八九十都屬于武俠片,絕大多數是跟歷史沒有關系的科幻電影,飛來飛去,里邊的歷史觀,我覺得基本上是跟歷史沒有太大關系的,只不過是套一層戲服而已,而且還不是古人。我覺得歷史實際上隱藏著很多秘密,對于秘密的揭示還不夠。還有一些歷史片拍得非常好,但它趨同于一種主流的觀念,他們沒有拿出一種新的觀點。這些都讓我覺得,關于歷史的電影實際上還有可以做的空間,其實我們到了一個必須重新認知我們自身歷史的一個階段。中國的歷史是這樣的,每朝每代都會去改寫歷史,所以很多真相就在改寫或者說拆建中被淹沒了。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去梳理歷史真相?重新梳理中國人的歷史觀?我對這個挺有好奇心的。
MOVIE:能不能說一兩個細節方面的東西?
陸川:關于歷史的電影還是要跟歷史有相關的,至少我的信念是要重建一部分歷史,要重建一部分當時的人文歷史的景觀。比如說在我的戲里邊,吃飯是不用筷子,而是用手抓,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筷子很長,是用來撈大的罐里邊的肉,把它夾起來,但真正吃飯是手,往嘴里塞一把飯,然后用手指頭蘸醬,抹在嘴里——類似情況,我們都有復原。還有鴻門宴上的儀程,可能對于別的電影來說不重要,但對我們還是比較重要,還有一些細節如鴻門宴是在賬篷里吃還是在宮殿里吃,上的什么菜品。這部戲其實不是大制作,所以有一些東西能做到、有一些東西不能做到。我們只能在細節上下功夫,比如魚的尺寸,那個魚可能會比較大,那時候你看漢代的畫像磚上,魚和人體的比例,除了藝術夸張之外,魚和人的比例基本上是一比一。你想一下就知道,那個時候水里有一條跟人一樣大的魚很正常,所以我們端上的魚也很大。類似點點滴滴,電影里出現的所有器物都是出土文物的復制品,復制了大量的道具。
MOVIE:這是歷史文化與景觀這一塊兒,在影片的戲劇性上,怎么體現出來?
陸川:在戲劇性這塊兒,我也覺得確實很累,這段歷史實際上是耳熟能詳的故事。那耳熟能詳的東西為什么要再去拍一遍?所以有很多東西我們就沒有去講,我不關注那些東西,我比較關注在官方歷史記載字縫里隱藏的東西;這個電影出來之后,估計會有一點兒像《南京!南京!》,會引起爭議。
MOVIE:據說,呂后會作為劇中重要的角色貫穿故事的始末,而這個呂后的扮演者恰恰是秦嵐。鴻門宴的故事基本上是一場男人之間的爭斗吧。你有沒有想過,觀眾可能會跳出電影之外去想這個電影。
陸川:首先我們這個電影不是“鴻門宴”,這也是為什么它沒叫《鴻門宴》的原因,我們叫《王的盛宴》。這是我為這部電影接受的第一次正式的采訪,屬于我們電影即將啟幕特別重要的一個采訪,所以特別想通過你們雜志向所有觀眾和讀者說一句話,《王的盛宴》不是鴻門宴,它是講一個時代的命運,講一批人的命運,它完全不是一頓飯,但這頓飯我拍了,完全按照《史記》里邊的記載,但同時又是在《史記》的字縫里邊找到了鴻門宴的秘密去重拍了這場戲,你會看到跟《史記》描述非常逼近的鴻門宴,又是在《史記》的字縫里邊找到那個時候隱秘的、司馬遷不能去寫的東西。但是對于電影來說,這絕對不是講鴻門宴這一頓飯的。所以呂后作為這段歷史貫穿始終的人物,她顯然很重要。在歷史上,呂后從劉邦起義時就變賣家產幫著劉邦,到最后殺韓信等一系列的事情都是呂后主持的,所以她是在劉邦身邊一個非常重要的政治伙伴,這是歷史,歷史就是這樣的。
MOVIE:這會是一部女性電影嗎?
陸川:不是,它是一部男性電影,主要是劉邦、項羽、韓信、簫何、張良等人的故事。因為劉邦是一條線,所以呂后自然而然戲份要比其他的女性重一些。
MOVIE:《王的盛宴》要表達什么?
陸川:現在還不能說,這得看。
MOVIE:你慢工出細活在業內是出名的,所以大家叫你“陸漫漫”,《王的盛宴》從去年的三月份一直拍到十一月份。八個月時間無論是對投資方還是演員的檔期這塊兒來說,都是壓力,有沒有想過湊合著拍完算了?
陸川:我們選的拍攝地象山去年一直在下暴雨,各種雨各種臺風。我是不愿意湊合,比如說一場戲應該是陰天的氣氛,如果是晴天,可能我會選擇等。這在以前拍電影是很正常的,在電影廠時代,為了天氣去等很正常,現在幾乎不等,有什么是什么,趕工期省錢。我只覺得,現在我還等得起,我還能扛,有一天我等不起的時候我就不等了。在我有能力去支撐的時候,我還是希望把電影拍好一點,因為我覺得這個東西得對得起觀眾,觀眾就是一次性消費買票看一個東西,為他們做多好都值得。慢工細作其實對誰都沒有什么好處,尤其是對我,唯獨對觀眾好。我愿意接受所有的批評。其實我可以拍得很快,《尋槍》33天就拍完了,拍得快很容易,就像我寫《黑洞》的時候,一天一集。其實我現場手腳很利落,不是那種猶猶豫豫,但如果有一些東西達不到我的要求,我會要求返工。
MOVIE:有人說,片子曾經停工過,這消息準確嗎?
陸川:其實說實話,從開機到結束,因為資金斷裂停工這個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但因為去等天氣,比如說明天下通告單拍陰天戲,突然到了現場是晴天,像這樣的等是有,但從來沒有說停工。這個行業就是這么一個行業,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但我覺得像《梅蘭芳》也拍八個月,很多戲都拍得長,可能作為年輕導演你需要面對這些質疑,我覺得也很正常。



《王的盛宴》劇照組圖

攝影/羅征宇
回應:“他什么都沒給我提供”
MOVIE:在你的成長過程中,爸爸對你的影響大嗎?
陸川:在文學上應該影響挺大的,但做電影的事上,他直到我開始拍第一部戲之后才比較支持。
MOVIE:有人說,你的成功有部分原因在于你有個知名的父親,就好像騰華濤出來之后,很多人也會這樣想一樣。在你的電影道路上,父親為你做了什么么?
陸川:我覺得這都沒有意義,在《失戀33天》之前,華濤的父親就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但是只有《失戀33天》出來之后他的父親才出現。所以你就知道,父親這個概念實際上是只能決定一時不能決定一世的,尤其是成功這個事。恰恰是這些評論的人沒有想開,對于我,像我現在這個狀態,我一開始采訪就告訴你,其實你真正了解我作為一個電影導演,或者我作為陸川,我自己內心的那種焦慮,我對作品的焦慮,我內心的不安全感,我自己那種特別的強迫癥似的對自己的擠壓,過去的成功是在我們身上沒有意義的。你的每一部戲必須都OK,你一不OK突然就一無所有了,這是我的感覺。所以當你去探討一個導演的過去的時候,其實這個人已經重新上路了,已經又走到別的地了,其實他沒有去享受當下。
MOVIE:你說你有不安全感?
陸川:當然。
MOVIE:你的不安全感來源于什么?
陸川:特別世俗地說,你的電影能不能被觀眾接受,你能不能給相信你的投資方帶來相應的收益,還有你的團隊跟你一起工作,一旦電影失敗了,你面臨著的是還能不能養活這個團隊。還有更多的人要跟你在一起工作,因為小到處理電影的每一個細節,大到電影未來的一個結果,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維系到你的身上,這種憂慮其實太普遍了,至少我覺得是這樣。像你看到很多電影導演的傳記中間,之前我會不理解,為什么黑澤明會自殺,我現在覺得這非常正常,你以前會覺得你能解決所有的創作問題,等有朝一日會覺得這些問題都是要重新去考量的,解開一道題會面臨更多的問題,觸摸外部世界的截面會變得越來越大,未知會越來越大。每一個創作者、每一個作者內心的這種不安定、焦慮、恐慌和這種創作沖動是交織在一起的。是誰的兒子,對于一個生活在這種狀態下的人而言,不重要。

MOVIE:但是一般人確實很難相信,有社會影響力的父親不為兒子鋪路的。
陸川:我爸是純布爾什維克,他沒有提供我任何條件。我考大學的時候他給我報了軍校??茧娪皩W院研究生的時候他沒有找過電影學院的校長,我是總分第一第二考進去的,我那考分還不能進去的話就太可笑了。電影學院畢業在家待業三年,那個時候正是老爺子幾部挺火的電視劇出來的時候,他沒有讓我拍過一部他的戲。
MOVIE:有沒有為你的劇本跑一下投資方,推薦一下?
陸川:完全沒有。
MOVIE:你會不會覺得我父親現在已經很有聲名,他為我做一點事情應該是可以做得到的。
陸川:當時我確實跟你想的一樣,我挺埋怨他的,你為什么不做。但是現在想來,這樣挺好,燜一段時間,讓這杯水變成酒了,你要沒有燜過就出來可能端給別人的還是水,這個時候燜一段出來,什么事都沒的做,那種焦慮、等待,慢慢地把你心里的渴望變成酒,你端給別人的也是酒。

MOVIE:你跟父親會經常坐下來喝一杯酒聊聊天?或者在一塊兒探討什么東西么?
陸川:我跟我父親現在關系特別好,我覺得我們像普通朋友一樣能夠交談,這是我們做父子這么多年從來沒有過的。
MOVIE:從什么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
陸川:《可可西里》拍完,我請他和媽媽在電影院看,之后他自己背手走了很長一段。我知道他認可了我作為一個創作者的身份,當我們都是創作者的時候,我們終于可以平等對話了。我們倆在很多觀點上是截然不同的,但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關于信仰、堅持的一些東西。我知道,我不能改變他的世界觀,但我可以尊重他的信仰。我們會就很多問題聊三四個小時,他說他的,我說我的,也有耳紅脖子粗的時候,但不是把酒言歡,因為我爸不喝酒,但都挺好的,大家知道說這個世界上可以存在很多不同的聲音,但小時候就不一樣,小時候父子之間哪有交流,都是強制性的。
MOVIE:你們聊天的話題基本都是在社會話題么?還是會聊一些家長里短?
陸川:家長里短特別少,都是時事、政治,我們聊的是這個。各種爭論。

陸川和姜文都把自己的東西撂進了《尋槍》中
回應:“在《尋槍》中,所有我想表達的東西我都表達了。里邊既有姜文老師他習慣的一種東西,但也會有非常年輕的東西出來,這就是兩個創作者都把自己的東西撂進去了,不是誰把誰徹底地給淹沒了”。
MOVIE:你研究生畢業之后去了北影廠是嗎?
陸川:電影學院畢業就分到北影廠。
MOVIE:你說三年沒有導過一部作品,當時你在做什么?
陸川:做夢吧。一直想導電影,一直在寫劇本投稿。
MOVIE:怎么等到第一部電影的機會?
陸川:其實那一段時間寫了很多劇本,前后都寫了很多劇本,就投稿。像《尋槍》這個本子直接就可以賣給很多導演,但當時還是想留著自己拍。我覺得用“等”這個詞好像是主動的,其實是被動的。你投稿到一個指定公司,然后幾個禮拜沒有消息,再投下一個公司,又幾個禮拜,其實一年有幾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在這中間,我寫了《黑洞》以及另外一個電視劇,為了賺錢付房租。其實也挺羨慕同學的,當時在租的房子里,經常聽到同學去中央六套拍了什么電視電影,還有拍電視劇的,其實那會兒能拍東西就很幸福了。
MOVIE:是不是聽到身邊的人都混得有聲有色,自己內心會很焦慮?
陸川:羨慕嫉妒吧,恨沒有。因為你會恐慌,你怕被這個社會忘了。當時我在一個筒子樓里邊租了一個特別小的房子,就在月季園,北太平莊那一塊兒。每天到報亭開始賣晚報的時候就出去轉幾圈,然后整天在屋里待著,宅著,也沒有人找你,電話從來不響,電話響一下,找你聊聊事,就特激動。基本上手機一個月不響一次,沒人理你,那種日子太可怕了,但現在特盼望那種日子,整天待著,沒人理你?,F在想象那個時候要是能再準備更多的東西,寫更多的東西,看更多的書,其實現在爆發得會更好,可能在創作中間會更好,其實現在恰恰缺的就是重新充電的時間,重新看書、看片子的時間。
MOVIE:是不是得知有人給你投資拍《尋槍》的時候感覺終于見到太陽了?
陸川:那個過程太漫長了,回答你的問題我就說一個事,開機那天是在貴陽青巖鎮上,他們在廟里放鞭炮。當時姜文、我、制片主任等所有人都在院里放鞭炮,開機了,然后我覺得特別茫然,?。慨攲а萘?。等了三年突然就開始拍片子了,你會覺得特茫然,特別不可信這個事,就很激動。因為姜老師拍了很多片子,但他在現場也是很會張羅的那種人,我印象很深,他在那兒張羅大家拍照、點鞭炮,所有人都很歡樂唱歌的時候我就從那兒出來了,找了一個角落淡定了一會兒,我感覺像做夢一樣,突然是導演了,之前你做編劇,但在這一天以后,你就是一個電影導演了,覺得特不真實。
MOVIE:之前不是有過廣告現場拍攝的經驗么?
陸川:那個有,但那個完全不值得提,沒有電影的那種神圣感。我為什么拍電影特別較真,因為對我來說太難了,我拍第一部戲的時候已經30歲了,你會覺得這會是像一個宗教一樣,你信任他十幾年,終于成為一個教徒,逐漸地開始操控這個事的時候,真的要對得起這個事,所以就挺較真的,是那種感覺。
MOVIE:據說你寫劇本的方法比較特別,比如,之前在做《尋槍》的時候,找了一些網絡影評人一起來討論劇本。

陸川:因為那個時候在家待著沒事干,我就是網絡影評人之一,那個時候我們有一幫人都在新浪影行天下,每天在那兒聊,都是網友,大家都特熱愛電影。后來我做第一部戲的時候,我肯定要跟他們在一起聊,不是把他們當作網絡影評人,那個時候,哪有這個概念,就是貼吧的網友,大家一塊兒出出主意,結交了一批好朋友。他們中間很多人現在都已經成為了電影的從業人員。
MOVIE:現在的工作方式發生改變了嗎?
陸川:現在還是會給各種人看劇本,因為現在不再玩貼吧了,給網友看的這個事兒沒有了,還是會給不同的朋友看,但我還是很懷念那個時候,真的很懷念,那個時候挺棒的。
MOVIE:你是個懷舊的人。
陸川:應該說非常是。
MOVIE:一般情況下,你的創作是先有故事還是先有一個人物,或者像香港導演們有一個細節就開始編了?
陸川:這幾個劇本創作的起點都不一樣,因為《尋槍》是改編人家的小說,肯定是先有故事?!犊煽晌骼铩肥窍扔辛诉@么一個概念,有一幫人在那兒艱苦執著地保護藏羚羊但是沒有人管,就這樣一個概念,想去挖掘一下。到了《南京南京》實際上也是一個概念,想了解一個被死亡包圍的城市。我的電影可能更多的是從概念入手吧。
MOVIE:在中國這一撥導演中,不論是對電影的這種狂熱感,還是影片的去敘事性,我覺得你跟姜文有些像的地方。尤其是你的第一部片子,姜文在其中扮演了個重要的角色。
陸川:姜文是我一個特別好的啟蒙老師,也是我在道路上一個很重要的幫助者。他在我最想要拍電影的時候,給了我一臂之力,讓我跨進了大門。而且我在跟他合作過程中,實際上跟他學了很多東西,我們倆的電影觀不太一樣,非常不一樣,電影的敘事技巧有特別大的差別,但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兩個東西特別重要:一個是創作者對電影的執著,第二就是對細節的追求。其實我以前是比較馬大哈的人,但是他在拍電影前,對細節的追求讓我覺得這個可能是想做有品質電影的導演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其實要從他身上學的東西特別多,包括表演,對演員的控制,很多東西我都會自己去思考,但是最重要的可能還是這兩個。
MOVIE:有人說,你在拍《尋槍》的時候,姜文的干涉過多,讓你感到很沮喪?

陸川:跟姜文合作,如果不覺得壓抑,你就不是一個有追求的導演。因為姜老師,他是那種瘋狂的創作者,他想進入所有細節的創作,不管他干什么,做演員時又想干導演的事,當導演時又想干演員的事,他想進入電影方方面面的創作,不管他自己的電影還是別人的電影,他跟每一個導演合作都會有類似情況出現。我在當時感覺確實有一點兒不習慣,這是肯定的,我覺得這種感覺就是很壓抑。但因為我在軍校待過,這就是軍校給我的東西,軍校也很壓抑,但軍隊還是鍛煉了我的毅力。我在跟姜文老師合作過程中,我覺得有一點對得起自己對電影的信念,就是在《尋槍》中所有我想表達的東西我都表達了。里邊既有姜文老師他習慣的一種東西,但也會有非常年輕的東西出來,這就是兩個創作者都把自己的東西撂進去了,不是誰把誰徹底地給淹沒了,給閹割了。我做到了自己的表達,也非常堅強地存在了《尋槍》里邊。這個經歷對我后來做《可可西里》、《南京!南京!》幫助挺大。當有人跟你說不同意見的時候,實際上是幫助你電影做得更對,因為一個人的意見容易跑偏,幾種意見的合力平衡下來的一種方向,一種正確的、更厚實的方向。尤其是后來拍《可可西里》的時候,因為剛結束《尋槍》的拍攝,那個反差太大了,在《可可西里》的劇組,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不會受到任何干擾。但那個時候我恰恰很想念姜文,我就希望有這么一個人每天跟你吵,每天跟你拍桌子,現在你的對手就是自己,其他人基本上不跟你對話。到了《南京南京》就稍微適應了這種狀態。
MOVIE:電影圈中,除了姜文之外,還有哪些人對你的影響比較大?
陸川:田壯壯導演,黃建新導演,當然還有韓爺,韓三平,這幾個對我影響特別大。精神上的導師,我覺得應該是像田導和黃導,特別是田導。因為我是個特別沖動的人,一沖動就惹事,但是田導身上那種恬然淡定的東西,每次都讓我有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所以我特別愿意跟他聊天。我本身是個很懶的人,不愛走動,但是田壯壯導演是我特別愿意走到他身邊去坐一會兒的那種人,什么都不聊,感受一下就行了。記得小時候氣功盛行的時候,北京很多人圍著樹采氣,你在田壯壯身邊會被他的氣場所感染,我身邊像這樣的朋友田導是一個。
回應:“其實沒有‘羅生門’,羅生門也有真相。但我不需要這么多人去觸摸我,量量這人是誰。我只需要,一部部電影出來的時候,他們通過電影去認知電影背后的作者就夠了”。

《可可西里》的拍攝讓陸川吃盡苦頭
MOVIE:曾經有媒體這樣說,“探討陸川其人,就像一個羅生門,每個人的看法都不同”,如果從你這個角度來說,你希望別人說,陸川是個什么樣的人?
陸川:我覺得一個人和媒體的關系是一個非常復雜的事情,你當然希望所有人都贊揚你,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實際上很難。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一種被顛覆的感覺就是在《可可西里》之后,陷入所謂的抄襲爭論中,后來告我的那個人自己都撤訴了,因為兩審之后法院告訴他肯定贏不了,因為所有的證據都不成立。原來我剛出道的時候從《尋槍》到《可可西里》前期都是被媒體支持的一個人,但突然一夜之間出了這么一個小事,突然發現所有人都變了,在長達兩年的訴訟期間,在法院沒有結論的時候,媒體一直是在以有罪推論來對待我和我的作品。法院正式宣判的前一天,那人突然撤訴了,那一天,我有天開了的感覺。我很激動地想告訴所有曾經懷疑過我的媒體朋友,那人撤訴了,我清白了;但是他們眼睛里那種淡漠的感覺讓我突然明白,事件本身比真相重要。這或許才是讓我成熟的開始。剛才你說到的質疑聲,也是這樣。以我的名字創作,但是真實性從來沒有被考量;出處也從未被核實;甚至我本人,也從沒被邀請去對質和澄清;我就這么被缺席宣判了,脖子上還圍著白色圍脖。
曾經想澄清,站在大街上見誰都想解釋。不過拍攝《南京!南京!》的過程,實際是一次參透生死的過程。這是電影最有魔力的地方,你以為你創造了電影,實際上,這個歷程也在改變你。所以所有的質疑,現在對我來說不邪惡了,它變成了我生命的動力,去做更好的人,做一個更善良的人,這是所有的質疑給我的力量。還有一種力量來自電影。一部又一部的作品我已經拍了第四部了,將來還會有第五、第六。等到有一天,大家通過看作品,知道這個人是一個執著于作品、認真做電影的人就夠了。因為我覺得能認真做一件事情的人,應該也是能夠認真做別的事情的人。其實沒有“羅生門”,羅生門也有真相。我不需要這么多人去觸摸我,量量這人是誰。但我只需要,一部部電影出來的時候,他們通過電影去認知電影背后的作者就夠了。
MOVIE:如果那是你人生的困境的話,我們都想知道,你是如何走出來的?
陸川:我覺得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階段,在有的階段特別想奔跑,第一你要尋求機會,幫助過你的人你是不是面面俱到都會去感謝人家,我自問自己,我確實沒有做到。我覺得電影是你投入所有的精力都未必能做到完美的事,一個創作者去投入電影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實際上是麻木的,他不知道饑不知道餓。有些人是在要求一個導演像一個公關小姐或者公關先生一樣面面俱到地處理這些事情,而對于我來說,我的道德底線是不偷、不搶,不去占用別人的資源,不去占用別人的名字給自己出名,但我自己去拼電影。
雖然市面上流傳的對我的質疑都是源自一篇報道,那篇報道事后也被證明是行業里慣常的軟文,但是我依然覺得質疑是好事。質疑會讓人反省,讓你回到你的原點,重新去看待自己。
《王的盛宴》這部戲中間有一段時間資金鏈短缺的時候,我把所有的積蓄都壓了進去,就墊到電影里邊,把最后兩個月劇組全部人員的酬金都付了,是拿自己的積蓄去付。坦率地說,也是那些質疑和困境給我的東西,以前你做電影的時候,你會覺得大家不都來拍電影的嗎?都別去想錢,可是不是,因為很多人都要去養家糊口。《王的盛宴》11月2日殺青的那一天實際上我們有很大的虧空,有五六百萬的虧空需要付兩個月劇組人員酬金。但沒有辦法,把這十年所有的個人積蓄拿出來給大家分。我不想任何一個合作者回家過年的時候是空著手的。

《南京!南京!》劇照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電影給的,也可以隨時還給電影。質疑的聲音,有時候會給你決心的勇氣,也會給你做事的方向。曾經的質疑,我會用我的行動,永遠不讓那種話再有出現的機會?,F在的公司,我很在意獎勵機制、利益分享的機制,每一個人薪酬,年終獎是什么樣的,一年的收成要拿出一大塊來分給大家,像去年我們的收成不好,拍了一年電影,但年底也分了幾十萬給大家。這些都是從過去的那些質疑中得到的正面的力量,質疑的聲音,現在是這么看,我把它當做是別人對你做人的要求。當然,我也逐漸長大,這是關鍵。我知道,從被人照顧,我要承擔起照顧別人的責任了,包括合作者。
MOVIE:你的團隊叫川制作,為什么想成立公司?
陸川:開始很簡單,因為你拍電影就是要有工作室,華誼兄弟幫助我成立,因為簽約的時候簽的是工作室,當時有兩三個人。慢慢地我覺得這很重要,因為導演實際上很弱小,在影視行業這盤棋里邊,你基本上是不能上桌的,你是沒有談判機會的,游戲規則根本跟你沒有關系,你很容易迷失。真的,你會看到很多導演就跟在制片人、跟在資本后邊到處吃到處喝的狀態,尤其當下很多資本會以他的條件在你的電影中植入各種各樣的商業要求,你是沒有辦法,你要想保持一個影片的素質,保持一個影片的表達,有時候你可能需要在一個平等的舞臺上去交流,所以逐漸地,我突然意識到,應該有這么一個團隊。此外我有一個夢想,希望能夠做一個專業的電影制片公司,不光是做我自己的電影,還能去幫助很多年輕的導演也去做電影。這個公司在慢慢長大,這是讓我非常開心的事情。

攝影/羅征宇

回應:“這個話癆的習慣其實是在軍校養成的。原來我在高中的時候說話就臉紅”。
MOVIE:據說你是看了張藝謀的《紅高粱》之后才決定拍電影的?
陸川:基本上可以這么說。
MOVIE:你還記得當時看這部電影的情景么?
陸川:我在勁松,就是《紅高粱》上映那一年,當時我很小,我記得票價兩毛錢,應該是中午或是下午,好像是星期天,看完后就崩潰了。因為我在中學的理想是成為一個文學家,寫小說??戳酥笸蝗挥X得電影比文學更有力量,電影的表達是語言、聲音、畫面、音樂綜合在一起的,像洪水猛獸一樣,無法抵擋。其實《紅高粱》我只看過一遍,到現在為止差不多已經有快三十年了,里邊的很多場面還歷歷在目,還能完全背出來,包括臺詞和結尾,因為到結尾的時候,你會覺得坐到椅子上站不起來,銀幕里有一個巨大的手把你按在座位上。所以,《紅高粱》的觀感影響了我做電影,我永遠都希望我的電影結尾能夠讓觀眾站不起來,這種力量一定要有,或者走出影院的時候能帶著一部完美電影的感受離開影院,這特別重要。否則你跟觀眾的這一次戀愛就失敗了。
MOVIE:為什么只有《紅高粱》給你傳遞這種感覺?
陸川:以前的中國片也看了特別多,也有喜歡的,像《小兵張嘎》、《冰山上的來客》各種黑白電影,但都是撓你,我覺得《紅高粱》從他的顛轎開始,到高粱地姜文和鞏俐的野合,再到釀酒,讓我第一次看到電影是講什么的,電影是在講生命力,不是玩規則。我覺得以前電影都是四平八穩,給你講一個東西,有很強烈的主觀意識?!都t高粱》你不能去形容它,它是一個野獸,其實在我看來,它講抗日也是一張皮而已,它為了在中國當時的體制下能夠去講這個,它想講的其實是欲望,講的是生命力的綻放、噴發,你不能去描繪,但能感受。當然現在的電影多了,現在是一個欲望可以泛濫的時代,在八幾年清教徒的那么一個時代,安安靜靜的一個時代,突然看到這么一個東西,我當場崩潰了,被吞噬了,我覺得那是我想去做的東西,而且他很浩大,又不小資,我自己非常喜歡,雖然很多人在批評,但是我個人非常、非常喜歡。

《南京!南京!》劇照

《南京!南京!》劇照
MOVIE:據說,大學的時候你就想考電影學院,但是你爸讓你選擇讀軍校?
陸川:對。因為那年正好是89年,他可能覺得在軍校比較安全,不會到處亂跑。
MOVIE:這對你后來從事電影有什么影響?
陸川:我們軍校其實是學國際關系的,學英語,我真的是覺得,那對我的生命來說是一個驚喜,我們那些老師都特別喜歡電影,上精讀泛讀課的時候,老拿各種英語的名片給我們放。其實上那個學??戳撕芏嚯娪?,我印象最深的是《飛躍瘋人院》,還有《畢業生》。那四年,在精神上是自由的,但是在紀律管理上都是純軍事化的。其實是很擰巴的四年,但我覺得受益匪淺。今天我看了一下你的采訪提綱,其中有一條是我為什么特別能說,這個話癆的習慣其實是在軍校養成的。原來我在高中的時候說話就臉紅,進了軍校,可能是因為自己畫畫還行,變成軍人委員會宣傳部部長,讓我去干各種活,我就開始從出板報到辦報紙到排節目當編導,都是一肩挑,就得說很多話,這語言能力肯定是那一會兒練出來的。
MOVIE:在大學的四年當中,電影的夢還一直在做著么?
陸川:電影滋養沒有斷,但是電影夢斷了,因為將來我們從事的工作太跟電影沒關系了。我大學畢業后直接分到軍隊,后來才偷偷地去考電影學院的研究生。想最后試一下,因為那個時候感覺船離岸越來越遠了,想最后跳一下能不能跳到岸上去,要不然這輩子肯定是軍人,走不了,因為我們單位也特殊,要工作下去就要保密。

《可可西里》的劇本被陸川改了將近一半
MOVIE:你的每一部電影都因敏感題材而有可能面臨政策審查的難題,比如說《尋槍》中警察丟槍,《可可西里》涉及中國野生動物保護現狀,《南京!南京!》又要面臨棘手的外交問題。你曾經說過一句話——當你真誠地與這個體制對話的時候,相信一切都不會是壁壘。
陸川:我的一般做法是先拍,然后再想審查的事。因為我覺得很多電影提前想審查的事,就別拍了,中國的審查不是寫在桌面上的條文,這個事是你很難預估的東西,政策每時每刻都在變化。我不會去把審查當作我創作中的一個障礙,因為這樣的話你拍不了戲了。我不會委屈自己去刪節或者說去自我審查,我不會自我閹割。每個人的說法或者說每個人的態度都是根據自己的生命經驗來的,從《尋槍》到《可可西里》到《南京!南京!》,我是尊重體制的,我按照所有報批流程走,我也不會因為他們一時不通過,就拿出去放,我會一直跟他們交流,一直跟他們溝通,然后我們一直去協商哪些東西可以最大限度保留下來,最終電影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出來,這是我的一個工作態度,這也是我在軍校學到的,你要去交流,這是你在中國做事必須有的一個態度。
MOVIE:《尋槍》前后改了九稿,《南京!南京!》改了十四稿,包括《可可西里》將近改了一半,后來,投資方之一的哥倫比亞公司先后六次要求你修改結尾。到了拍攝現場還要大規模改劇本,通常來說不是一個職業導演做的事情,尤其你在《可可西里》還是第二部作品的時候就敢這樣做。你的膽量來自什么地方?
陸川:這個劇本是我自己寫的,我自己很清楚,劇本到那個結尾的時候,就是在假high,我寫了一個好人抓到壞人的故事,然后所有人都開始高興,但是那個故事放到可可西里,就像一個照妖鏡一樣,它告訴你這個電影就是一個謊言,你是實在沒有辦法堅持下去拍這個東西。另外我在電影學院研究電影史,中國現在有幾百部電影,好萊塢也是很多,每年全球幾千部電影,90%以上都是職業導演拍的,可是這些片子,很多沒有跟觀眾見面的機會,也沒有被人拿出來繼續討論的機會。當時我拍《可可西里》的時候也很糾結,我拍出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來,這是一個特別大的謊言,這對我來說接受不了。所以開始拍了沒多久,我就知道這個劇本一定要改。
MOVIE:有沒有想著要拍出兩個結尾出來?
陸川:沒有,我從來不給自己這種機會。我覺得最好的結局就是隊長死。因為到了那兒,你想當英雄,你想當代表,活下來的一點可能性都沒有。在那么一個絕境當中你想堅持一個理想,當一個理想主義者沒有希望。
MOVIE:當時做了這樣的修改時,現場制片沒有意見嗎?
回應:“我還是想把自己最真切的看法表露出來”。
陸川:制片是我和投資方共同認可的,外聘的,從北影廠外聘的。中國有一點比較好,特別是對于我這樣的導演比較好,還是導演中心制,你說我想拍一結尾,財務不至于說跳出來說不讓拍,制片主任也不敢。
MOVIE:難道他們沒有把事情報告給老板么?就由著你這個性子去做么?
陸川:報告了,當時的監制之一是何平導演,他還是挺支持我的。剛看到初剪的時候就覺得沒有問題,包括當時我的制片人王中磊。哥倫比亞(外方投資商)在美國找了影評人打分,非常吃驚的是影評人都給了極高的分,我聽說都打了八九十分,他們高興了,就不了了之了。
MOVIE:我很好奇,你對電影風格的追求是受了哪些導演的影響?
陸川:那就挺多的,我覺得黑澤明、大衛·里恩、科波拉以及后來的斯皮爾伯格,挺多的,這一批導演對我影響非常大。尤其是科波拉的《教父》、《現代啟示錄》,他那電影應該說有一種人生的荒涼感,對內心的感受是一樣的。
MOVIE:你曾經說過,你拍過的三部影片,都包含著你的一個關注,藏著你的一個恐懼,你想表達對死亡的探討,人在環境之下跟死亡關系的態度。為什么一直在跟這些東西較勁?
陸川:是不是較勁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特別有興趣去說的一件事,就像你認識的朋友,一旦他喝醉了,他就會去聊某一件事或者某幾件事,可能這是烙印在他生命里的。前三部電影確實是,《王的盛宴》還不知道,因為它還沒有完全做出來,但我想我不是特別會去掩飾自己,我還是想把自己最真切的看法表露出來。
MOVIE:那你的人生似乎更多偏向于一種悲觀?
陸川:對,確實挺悲觀的。


1996年,陸川在電影學院拍攝作業
回應:“電影導演特別像跳高運動員。所有的運動都是以勝利為結束的,唯有跳高運動比的是誰輸的起點更高。站在冠軍臺上的那個人,他的最后一跳是失敗的。跳高界是沒有這樣一個人,他是因為跳過哪個高度得了冠軍,而是沒有跳過哪個”。
MOVIE:前些天馮小剛在微博上說,“對電影的愛越來越淡,對這樣的生活也開始感到厭惡”。你曾經接受采訪的時候說過,如果一生有三天的話,你一天出生、一天死亡、還有一天拍電影,后來你又說,有三天的話先得睡兩天。你的電影熱情會不會也有一天燃燒不起來?
陸川:特別理解小剛導演,我看他的微博我都覺得挺為他難過的,第一他是前輩,第二我們也是同行,特別理解。我最初的說法,我記得是在剛剛開始拍電影的時候,好像是《尋槍》,那個時候對電影是無限熱愛,當然,到現在還是無限。后來我又說三天睡兩天之類的話的時候,是剛剛拍完一部電影,超級累。我覺得電影導演特別像跳高運動員。因為我在高中的時候,每次都參加跳高比賽。所有的運動都是以勝利為結束的,唯有跳高運動比的是誰輸的起點更高。站在冠軍臺上的那個人,他的最后一跳是失敗的(注:即使他戰勝了所有的對手,理論上已經是冠軍了,但運動員都會選擇繼續挑戰下一個高度)。跳高界是沒有這樣一個人,他是因為跳過哪個高度得了冠軍,而是沒有跳過哪個。我想說的這個意思稍微復雜一點,意思是說一個導演,一個有追求想不斷改變自己的導演,失敗是難免的。
MOVIE:不至于吧,中國很多導演拍砸了照樣有活兒干。
陸川:是這樣,而且每一個導演都會拍砸戲,這是悲劇。我看到很多人在批評張藝謀導演,我從來不說,因為我是看著他的電影長大的,我知道他拍過《紅高粱》,拍過《秋菊打官司》,拍過《活著》,拍過《有話好好說》,拍過《菊豆》,拍過《大紅燈籠高高掛》……他可以伸出一只手來,都是電影史電影,在我看來,我可以原諒他干任何事。你不能指望他去承擔整個中國電影史,而且我理解他,他自己要嘗試,那肯定有一部戲就突然失去水準。這特別正常,尤其是對于特別想創新的人。如果每天都拍那個愛情片,那你失敗不了,你每天拍搞笑片,你也失敗不了,你是在做產品,每天都是麥當勞,標準的、統一的。那些導演他不是作者,凡是想去做作者的導演,遲早有折的一天。所以,我常想自己會折在哪部電影上。
MOVIE:你是想做作者導演還是職業導演?
陸川:電影學院畢業的導演都想做作者吧,這是一個學院的傳統,毫無疑問。我們都想給電影史添點不同的色彩,也都有一腳踩空,摔倒趴著的可能性。所以,再成功的導演也會感到特別炎涼,因為他背后有資本的壓力、資方的壓力、宣傳部門的壓力、方方面面的壓力……在拍攝期間,你根本就是一個藍領,那種艱苦,你都不能想象,所有的壓力都在你身上。拍好了是你應該做的事情,拍砸了全是你的問題,這沒有任何說的,是一個挺可怕的事情。



MOVIE:很多人都說,拍電影就是一條不歸路。我以前采訪過王全安,他說,他的老師告訴他,500萬左右的投資可以是導演用藝術規律主導,超過這個數,更多的是資本在操縱。你現在的影片投資是不斷水漲船高的。有沒有想過,如果有選擇的話,你選擇小投入制作。
陸川:我下一部戲肯定要想做一部小投資的影片,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我的問題是在于,我在拍《南京!南京!》的時候,實際上我只有7000萬,《王的盛宴》也是這個數。但我的問題在于,我在有7000萬的時候想干的是一億四的事,所以在我來說,并沒有什么資本運作。《南京!南京!》我們搭了一個一千多畝的場景,我把南京所有的主要街道都搭出來了,為了高度仿真當年日本1937年的日本軍服,那3000套日本軍服裝,都是自己去做,甚至自己去織布料,皮具也是我們自己做。我們在制作上的花費是不可想象的,包括里邊日本人跳舞的那一場,那個鼓和下面的小鼓都是定制的。
MOVIE:據說你特別鐘愛那一場戲,生怕審查的時候被剪掉。
陸川:我沒有特別鐘愛,我的每一場戲都鐘愛,只是那個是展現我水準的。我們在東京放的時候,日本人看傻了。因為我們的鼓師是從東京請來的,是他們國寶級的鼓師,底下抗桿的有十幾個都是日本人,領舞的有十幾個是日本人,完了再教幾千個士兵去學會,我只不過說我們的制作要求是這樣,從來沒有變。我沒覺得這個錢夠用過,真的是這樣。
MOVIE:你剛才說想做個小制作的電影,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
陸川:我想拍一個青春戲。
MOVIE:表達你對自己青春的一些認知?
陸川:對,因為再不拍青春就過去了,現在已經差不多青春沒有了。從我寫小說的時候,我也沒有投過稿,寫過很多小說,都擱家里。現在想想如果投稿的話,可能也成作家了。因為我父親一直說,你別老寫自己的事,尤其你拍電影,別上去就拍自己的事,那以后你就拍不長了,說那是底兒,你把底兒拍沒了,再拍別的東西就都是別人的,先去拍別人的東西,找到自己的感覺。我覺得他說的這個是很對的,我就刻意壓制自己,先別碰自己心里的東西。我覺得現在再不碰就把它忘了,這就不行了。我覺得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關于青春、關于愛情的東西都是無比珍貴的。我看筷子兄弟的《老男孩》的時候,就特別感動,我覺得這是我的生活,真的挺好的,因為我跟他們算同齡人,幾乎是一模一樣地熱愛杰克遜,我們也從霹靂舞時代過來的,我也很喜歡《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我覺得去拍那個時代,拍我們年輕的時代講愛情的故事是一件特別美好的事情。所以我想下一步想拍。
MOVIE:你終于要拍自己了?
陸川:不是拍自己,拍我們這代人的青春。
MOVIE:已經有意向了嗎?
陸川:劇本寫好了,是在《尋槍》之后,同時寫了這個和《可可西里》,但是就因為當時跟《可可西里》比了一下,覺得《可可西里》是別人的事,先拍他們的,后來《南京!南京!》的念頭又出來了,又把《《南京!南京!》做了,這個又放了,把這個事,我覺得不能再放了,現在必須要拍了。